年輕人也會得高血壓?沒啥不舒服,血壓高一點真的有那么嚴重嗎?得了高血壓,是不是就要終身服藥?
這一期,我邀請到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心血管內科孫健教授,把高血壓這件事徹底講明白。原來,高血壓最危險的地方,恰恰就在于——它常常悄無聲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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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健
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附屬新華醫院
心血管內科
主任醫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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菠蘿:前段時間很多人關注的張雪峰事件,讓整個社會對心臟健康都更關注了。
孫健教授:我的看法是:第一,把該做的檢查都做了,買個放心;第二,哪怕十個人里只查出一個有問題的,對那個人來說也是巨大的獲益。而且有些心臟病并沒有那么嚴重,早點查清楚、早診斷、早治療,也不算過度。
比如一個三四十歲的女性感覺不舒服,99%的情況下沒有太嚴重的器質性問題,那檢查做到適可而止就行。但一個30歲的男性就不好說了——因為男性沒有雌激素的保護。
菠蘿:所以猝死的男性比例要高很多?
孫健教授:高很多,我指的是心梗。尤其是猝死的,男性高很多。在這個事件中,科學地講,跑步以7.5公里為限。7.5公里以下,相對比較適度,對健康是有益的;超過7.5公里,就過猶不及了。馬拉松肯定不是一個健康的運動方式。
菠蘿:關于高血壓,大家經常會有哪些誤區?
孫健教授:一些初診高血壓或者比較固執的患者,經常跟我說一句話:孫醫生,高血壓藥我一旦吃就要吃一輩子。他們的邏輯是:我堅持不吃,就不用一輩子吃藥了。其實這個想法挺荒謬的。我馬上會回他一句:一輩子吃藥,首先得有一個前提——你有一輩子的機會去吃藥,這才叫一輩子吃藥。高血壓如果不吃藥、不控制血壓,各種并發癥會陸續出現。到那時候,你的生活還能自理嗎?你還有機會吃藥嗎?如果做不到這一步,那就真的沒有“一輩子吃藥”這回事了。
其實不光是高血壓藥,很多藥都是這樣,比如降血脂的他汀類、房顫抗凝的藥。在醫生看來,這些藥是必須要吃的——因為你吃了藥,風險降低了,才能好好吃藥、好好生活。
舉個歷史例子:“雅爾塔三巨頭”——羅斯福、斯大林、丘吉爾,三個人都是因為高血壓去世的,因為那個年代沒有有效的降壓藥。為什么大家總覺得羅斯福昏昏沉沉的?因為當時給他用的其實是鎮靜藥。
菠蘿:我們都知道高血壓不好,腦出血是很晚期的事情。平時血壓高一點,到底會帶來什么樣的危害?
孫健教授:你可以把高血壓想象成家里的水管,正常壓力下,水流平穩,不會出問題。但血管其實沒那么“強勁”,它柔軟有彈性。血壓一高,血管就不得不對抗這種壓力——軟的東西受到擠壓會膨脹,但血管不是氣球,它會反過來抵抗,結果就是血管變硬,我們稱之為“動脈粥樣硬化”。血管硬化之后,各種問題就跟著來了。這是血管層面的變化。
再看心臟。血壓的壓力來源是心臟。外面壓力高了,心臟要把血液輸送到全身,就得頂著高壓工作,于是心臟只好拼命干活。久而久之,心肌會肥厚,最終可能導致心力衰竭。同時,心臟自身的血管也會硬化,出現冠心病等等。
菠蘿:那頭暈、腦袋昏沉,能作為判斷高血壓的依據嗎?
孫健教授:從本質上說,高血壓沒有特異的癥狀。什么叫特異癥狀?只要你出現這個癥狀,就一定是高血壓。像頭暈、心慌、胸悶這些,可能跟高血壓有關,但其他病也會引起,不是高血壓獨有的。
只能說,如果你感到頭暈,那就提醒你去量一下血壓,這對你有好處。所以我建議:經常量一量,每天或者至少每周測一次,用家用的血壓測量計就可以。尤其是秋冬季節,冬天冷,血管收縮,血壓往往會更高,我建議增加測量頻率。夏天倒不用多量,因為天氣熱,血管擴張,出汗多流量也會少一點,沒有高血壓的人不會高,有點高血壓的人反而可能降下來,所以不能用夏天的血壓值來判斷自己血壓是否正常。
菠蘿:現在年輕人得高血壓是不是也挺多的?
孫健教授:年輕人得高血壓的確實越來越多了,主要有幾個原因。第一個是遺傳。如果父母一方有高血壓,子女的遺傳概率大概在30%-50%;如果雙方都有,那概率就更高了,大約在40%-60%;如果雙方都沒有,那概率就很低了,基本是個位數。
第二個原因就是社會壓力大,加上工作方式、工作強度、熬夜打游戲,還有高糖高脂高鹽的飲食,這些都和高血壓有關系,屬于不健康的生活方式。對于年輕的患者,我們不能光開藥就完事,還要排除繼發性高血壓。大多數高血壓患者就是吃藥控制,但大約5%的患者是因為其他疾病引起的,而且年齡越小,這個比例越高。比如腎動脈狹窄,或者腎上腺長了個瘤子、分泌一些讓血壓升高的東西。
菠蘿:以前我一直覺得高血壓跟肥胖關系很大,但我身邊有兩個高血壓患者都特別瘦,這是什么原因呢?
孫健教授:肥胖是一個危險因素,但不代表不胖就一定沒問題。你可以換個角度想:他現在瘦,如果胖起來試試看,可能情況更差。所以只能往好的方面想——瘦至少比胖要好一點。可能你也有遺傳因素,或者心理、社會節奏、壓力等其他原因。既然已經得了,就安慰自己:比我胖的時候已經好多了。
菠蘿:我還聽說,血壓和晝夜節律也有關系。是不是清晨或凌晨特別容易出現心梗、腦梗,就是因為那段時間血壓更高?
孫健教授:人體白天主要以交感神經興奮為主,晚上則以迷走神經興奮為主。簡單來說,一個讓你興奮,一個讓你安靜睡眠。睡著的時候,不光血壓低,心跳也慢。到了清晨,人逐漸醒來,從迷走神經主導的狀態切換到交感神經興奮的狀態,在這個轉換過程中,容易出現問題——很多心梗都發生在這個時段,但不一定是血壓高直接引起的,而是因為神經興奮狀態的改變,導致腎上腺素等激素分泌增多,從而引發一系列事件,這種情況更為常見。
菠蘿:高血壓的診斷標準到底是什么?是統一的,還是不同年齡段不一樣?
孫健教授:高血壓的診斷標準就是靠量出來的數據說話。這個標準在歷史上不是一成不變的,它一直在變。以前沒有有效的藥物,對這個病的認識也不夠。后來大家相對公認的是140/90。美國那邊更激進一點,定的是130/80。但我們黃種人和歐美白人不一樣,所以140/90相對更適合中國人。
當然,我也不敢說將來不會變,但要變其實挺難的。因為要改動標準,需要做幾萬甚至幾十萬人的研究,專門比較130/80和140/90的區別。而且血壓本身一天當中就有波動,你該拿哪個時間點的數據來算呢?
菠蘿:如果一個30歲的年輕人血壓140/90算合適嗎?還是說年輕的時候需要控制得更低一些?
孫健教授:年輕人可以控制得稍微低一點,當然也不能太低,比如低于110/70就不太好了。但年紀大的人就不一樣了。他們的血管已經硬化,血壓波動很大,一不小心就掉到100或90了,不像年輕人那樣血管彈性好、身體能耐受。如果非要讓老年人也達到130/80的目標,很可能就矯枉過正了,反而會帶來問題。所以對老年人,以前我們說控制在160/90以下就可以,現在也希望盡量在140左右,不用控得太極端。因為血管已經硬化了,適當的血壓高反而能保證更好的血流和灌注,有點壓力才能把下面的血供好。如果壓力太低,供血供不上,也是個問題。
正常來說,低血壓的標準是90/60以下。但對于長期高血壓的患者來說,可能血壓降到100或者110時,供血就已經不行了。因為他的身體已經長期適應了較高的血壓水平,閾值自然就往上提了。
菠蘿:如果有個年輕人血壓到了150,但他說自己沒有任何癥狀,不想吃藥,覺得也許自己就是能耐受這個血壓。您一般會怎么處理?
孫健教授:首先,我會讓他多量幾次,確認血壓確實是高的——一天內分幾次或者分幾天量都可以。看病本身是一個統計學的概念:如果你一直這么高,遲早會出問題,雖然也有個案啥事沒有,但放在整個人群里,一定是吃藥比不吃藥要好。還有一點:你現在沒問題,不代表將來沒問題,所以,我還是建議用藥。
菠蘿:現在年輕人確實壓力挺大的。壓力一上來,血壓就容易升高。這個變化是可逆的嗎?
孫健教授:短暫的壓力上升,比如你去跑步,心跳一定會加快、血壓也會升高,這是身體的正反饋機制——需要心跳快、血壓高來增強運動能力,讓你跑得更快。但如果你長期處于高壓狀態,就會造成不可逆的后果,而且這是一個惡性循環:你一直緊張焦慮,就會持續心跳快、血壓高。人體會分泌一種叫神經遞質的激素,這種激素分泌過多,并不像吹氣球那樣——這次吹起來放了氣馬上就能恢復原樣,下次再吹還能回到原來的狀態。反復多次以后,它就回不去了,最終會造成長期的損害。
菠蘿:所以說長期壓力大確實要控制,對血管很不好。說到壓力,我作為兩個孩子的父親,經常在網上看到一些很驚悚的說法:陪孩子做作業,父母一上火就心梗了,或者直接進醫院。你們在醫院真的見過這種因為輔導作業導致的急性心血管事件嗎?
孫健教授:這些家長大多還年輕,身體耐受性好,也比較健康,發生嚴重問題的概率并不高。但凡事總有例外,極端的案例確實也碰到過。還有一種情況,其實屬于驚恐發作,或者說焦慮的大爆發,本質上是心理問題。患者會覺得胸悶得不行、喘不上氣,但并不是器質性的問題,只是心理層面的劇烈反應。
菠蘿:高血壓的藥物一般分成哪幾類?
孫健教授:高血壓的藥物一般可以分為五類,最新又增加了一類,算下來是六類。
第一類:利尿劑。原理很簡單:血壓高了,幫你把體內水分排出去一點,血容量降低了,血壓自然就下來了;常用的利尿劑有托拉塞米、螺內酯、阿米洛利等。但現在我們反而不太喜歡把它當主力,因為它太基礎了,單純減少容量會帶來不少副作用。所以我們通常只是在血壓降不下來的時候,加一點小劑量的利尿劑作為輔助,比如半片的氫氯噻嗪搭配在其他藥物里。
第二類:β受體阻滯劑。它是一種“萬金油”,幾乎所有的心臟病都能用,除了心跳太慢或血壓太低的人。它本身的降壓作用并不強,但能改善患者的預后。比如一個既有高血壓又合并心力衰竭的人,用了β受體阻滯劑之后,血壓可能只降了一點點,但生存率卻提高了。如果這個人還有房顫,用了這類藥,既能降血壓又能控制心跳,效果也挺好。所以β受體阻滯劑的使用,主要看患者有沒有其他合并癥,有的話加上去能起到協同作用。
第三類:ACEI(血管緊張素轉換酶抑制劑)。大家記住最后兩個字是“普利”就行,比如雷米普利。這個藥用得挺多的,但有一個副作用是干咳,另外孕婦不能用,有雙側腎動脈狹窄的病人也不能用,少數人還可能出現血管神經性水腫等副作用,但它的降壓效果還是挺強的。
第四類:ARB(血管緊張素Ⅱ受體拮抗劑)。這就是常說的“沙坦”類,比如氯沙坦、纈沙坦、替米沙坦等。ARB的效果和ACEI差不多,但副作用更少,所以現在臨床上用得更多。ACEI和ARB跟β受體阻滯劑有點像,它們本質上雖然是降血壓的,但對心衰、抑制和改善心臟重構也有幫助。甚至一些房顫患者也會用,因為房顫會導致心臟擴大,這類藥物能讓心臟在一定程度上縮小,也就是“逆重構”。這些患者用藥除了治療高血壓,希望能順便起到其他方面的好處。
第五類:CCB(鈣離子拮抗劑)。這就是 “地平”類,比如氨氯地平、非洛地平等。它可以說是降壓藥里的“王牌”,用的人最多。它受眾很廣,從老人到年輕人都能用,即使有輕度腎功能不全也可以用。腎功能進展到后期,ACEI和ARB不能用了,但CCB仍然可以用,而且它的降壓作用比ACEI、ARB還要稍強一些。它唯一的遺憾是不像β受體阻滯劑、ACEI、ARB那樣,在心臟方面有額外的廣譜好處。比如一個得過心梗的人,如果能用ACEI或ARB,就不會優先選CCB,而會用ACEI或ARB;如果這個人有房顫,我也不太會選CCB,因為有一部分CCB會讓心跳變得更快,反而不好。
當然也有例外:有些人本身心跳偏慢,常規只有五十幾次,那我可能會選CCB里的硝苯地平控釋片,因為它吃了以后會反射性引起心跳加快,對這個病人來說有一舉兩得的效果,但這種情況少見。大多數情況下,我們不會單獨用CCB,而是在聯合用藥、血壓降不下來的時候,從ACEI或ARB里選一個,再和CCB聯用,這種情況更多見。
第六類:ARNI(血管緊張素受體腦啡肽酶抑制劑)。這個藥叫沙庫巴曲纈沙坦鈉,是沙庫巴曲加上一個ARB,有100毫克和200毫克兩種規格。為什么講這個藥呢?我覺得它挺神奇的。我們接觸它的時間不算長,但它有時候會帶來很驚喜的表現。
第一個驚喜就是回歸本質——降壓,而且有些病人對這個藥非常敏感。有的人吃100毫克效果就非常好,今天我剛碰到一個病人,吃了一片血壓就降到九十幾了,我說那你就吃半片也行。不過我們還沒完全摸索出規律,個體差異很大。另一個驚喜是用于心力衰竭的患者。如果醫生診斷你為心衰,特別是收縮功能不全、射血分數下降的那種,那真的跟判了惡性腫瘤晚期差不多,預后非常差。用了這個藥,我們看到射血分數恢復了——像我們正常人可能是六十多、七十多,這個人只有三十多。用了三個月沒變化,繼續用到半年變成四十多,用到一年變成五十多,這樣的情況還不少見。
這個藥本身在中國獲批的第一個適應癥就是治療心衰,后來有人發現它降血壓的效果也很不錯,所以又批了高血壓的適應癥。現在我們經常會這樣考慮:如果你有心衰,盡量要讓他用這個藥,哪怕有些人血壓偏低,只要還有100左右,我都會跟他說,哪怕你只吃四分之一片、八分之一片——雖然這是個降壓藥——我也希望你吃一點,希望能從中獲得心臟方面的好處。
菠蘿:剛才講到藥物有很多類。如果患者一線治療后效果不好,臨床上一般會怎么處理?是直接換一種藥,還是在原來基礎上再加一種?
孫健教授:大多數情況下我們還是聯合用藥,當然還要看你本身血壓多少,本身血壓就在170的,我們上來就可能聯合了。在高血壓用藥過程中,堅持測量很重要。很多人來看高血壓,都會拿個小本子,把早中晚的血壓都記下來給我看。如果我看數據沒問題,就不給他調藥。但如果血壓在160-170左右,甚至更高,我就會給他加藥。所以監測很重要,關鍵是看出趨勢,根據大多數時候的數據來進行個性化調整。
菠蘿:臨床上糖尿病有一個說法叫“逆轉”,高血壓也有這種說法嗎?
孫健教授:其實你說的就是“斷根”。我覺得能不能逆轉,主要看這個人本身的基礎狀態。
比如有的人本來生活就很自律,體型苗條,飲食也不亂吃,那逆轉其實挺難的——因為本來就沒有什么可改進的余地。但有些人偏胖、肥胖,平時胡吃海喝、經常熬夜,這種人我會跟他說:
第一,你現在先乖乖把藥吃上。第二,從現在開始堅持吃藥、鍛煉、控制飲食,養成健康的生活方式。大概率過三四個月,你就可以不用吃藥了,等到半年,如果你通過前面的努力回到了一個相對健康的狀態,我不能保證你終身都不再得高血壓、終身不用吃藥,但有可能暫時不用吃了,這種情況確實是存在的。
菠蘿:還有一類更極端的情況,就是難治性高血壓,怎么吃藥調整都降不下來的患者,現在有什么別的辦法嗎?
孫健教授:難治性高血壓是這樣判斷的:第一,用藥數量上要符合標準——至少三種藥物加上利尿劑,用了確實效果不好。第二,還是要排除其他原因引起的繼發性高血壓,也就是前面說的那5%左右由其他疾病引起的情況,先把那些病治好。
如果這兩方面都排除了,現在有一種方法叫“腎動脈消融”,準確說是消融腎動脈外面的交感神經,簡單講就是通過消融降低腎動脈周圍交感神經的興奮性,再通過身體的反饋機制,使全身的交感神經活性下降,從而達到降壓的目的。因為交感神經過度活躍不僅會引起血壓升高,還和前面提到的惡性心律失常等密切相關。
菠蘿:現在有一種手術可以用來治療非常頑固的高血壓。但對普通人來說,應該還是先考慮吃藥,沒必要去考慮手術,對吧?
孫健教授:其實這個手術本身并不復雜。它叫RDN,也就是去腎交感神經術。目前臨床研究已經證實,對于頑固性高血壓,可以做這個手術來輔助降血壓,但不是說一得高血壓就去做。這項技術在過去十多年里經歷了不少波折。一開始出來的時候,大家覺得它非常好,不僅對高血壓有效,因為抑制交感神經興奮能改善很多問題,甚至降低猝死風險,對惡性胰島素抵抗也有幫助。但后來有一個大型研究得出結論,說這個手術似乎沒什么用,結果一下子就跌入谷底。再后來,又有其他研究證實它確實有效,于是大家的熱情又高漲起來。所以,現在我們的原則是:只針對真正的難治性高血壓患者,普通高血壓患者不做。因為高血壓人群太大了,如果每個人都去做,不僅要考慮醫療負擔,還要權衡風險。
菠蘿:我們經常講“三高”:高血壓、高血脂、高血糖,這三個都算是慢性病。有人就問,這三個在治療時有沒有優先級?
孫健教授:這幾個是有優先級的,但我還是希望盡量一起控制。反正都要吃藥了,何必厚此薄彼呢?風險始終存在。
對醫生來說,一個危險因素是1,另一個是1,但1+1往往不等于2,可能大于2,再加一個1就遠大于3了。所以應該努力把所有指標都控制好。即便都控制好了,也回不到普通人的健康水平,還是比正常人風險更高。那如果不控制,豈不是更差?
如果非要從三個里面選一個優先控制,我會選高血糖,也就是糖尿病。糖尿病對身體的危害,尤其是對心血管的危害,是全方位的。從解剖學上講,有一個概念叫“冠心病等危癥”——意思是得了糖尿病,就相當于得了冠心病。而且糖尿病人發生冠心病時,往往病變更彌漫、更難處理。糖尿病還會引起心肌病變,導致心臟輸出功能減弱,還與心律失常、瓣膜病等多種問題相關。所以糖尿病肯定排在第一位。
菠蘿:現在這些藥物也迭代了很多代,大家擔心吃藥主要是怕對肝、腎有影響。那目前這些藥物對肝腎的影響,是不是還是比較可控的?
孫健教授:這其實是一個很容易傳播的謠言,臨床上我們看到的情況并不是這樣。
首先,降壓藥對肝和腎的影響非常小。有些藥物,比如ACEI、ARB這類,對于早期腎功能不全的患者,反而是應該用的,因為它們可以緩解甚至逆轉腎功能的惡化。當然,如果肌酐持續升高,那肯定不能用——這時候監測就非常重要。我們要看腎功能的趨勢:如果往好的方向發展,更應該用;如果往壞的方向發展,就停用這類藥物。對肝功能的影響就更小了。利尿劑如果大劑量使用,確實可能影響腎功能,但大劑量使用時醫生一定會密切監測。
總的來說,我們認為降壓藥對肝腎的影響并不大,最重要的是定期監測。通常開藥后一個月、兩個月,最遲三個月,醫生一定會讓你抽血化驗,看看血脂、肝功能、腎功能等指標。只要監測一次、第二次也沒問題,再出事的概率就很低了,基本上可以放心。
其實,中藥才是更需要醫生指導的藥物。中藥有時講究“以毒攻毒”,確實會對肝腎造成影響,比如雷公藤、馬兜鈴等,不能亂吃。一定要去正規醫院,讓醫生開具方劑,在正規指導下用藥并加強監測。
菠蘿:吃藥控制一段時間以后,發現血壓不高了,是不是可以考慮停藥?
孫健教授:首先,要看血壓控制在什么程度。如果是110/70,那確實應該減藥。但如果你能維持在130/80左右,控制得已經很好了,為什么還要停藥呢?停藥之后血壓肯定會升上去的,沒必要。
如果實在想停藥,那就加強監測——先測一個星期,如果高了再吃回去。但更穩妥的做法是:先減到半片,如果血壓還是很好,那就維持這個劑量,千萬不要突然完全停藥。有些藥物,比如β受體阻滯劑,停藥后1到2周會出現心率反彈,甚至引發心梗。
菠蘿:現在很多醫院開不到原研藥了,去藥店買價格又貴,而且是需要長期吃的藥。您遇到這種情況會給出什么建議?
孫健教授:如果你經濟條件允許、也特別相信原研藥,那沒關系,自己去藥店買就行。但有的人確實長期自費承受不起。比較好的做法是,讓醫生推薦一個臨床上用得比較多、口碑不錯的國產替代藥。很多人用了國產替代藥,控制得也挺好的。那種“進口的一定好、國產的一定不好”的想法,往往會造成不必要的偏差。
當然,也確實有少數人用了國產藥血壓控制不理想,可以嘗試換藥,或者聯合用藥。比如原來吃10毫克的某種藥,在等效的前提下,換成兩個藥各吃5毫克,可能效果比單吃10毫克更好,因為劑量越小,副作用通常也越小。慢慢試用不同的替代方案,大多數情況下是能找到合適的替代藥的。
菠蘿:最后一個問題,在您的成長過程中,有沒有哪個建議對您特別有影響或者幫助特別大?
孫健教授:我初中畢業時,一位同學送給我一句話:“寵辱不驚,望天上云卷云舒;去留無意,任庭前花開花落。”這句話我一直記著。
人生總有各種波折,有取舍,有去留。心里反復默念幾遍這句話,心態會慢慢放松,看淡很多事情,也就沒那么焦慮了。其實除生死之外,沒有真正的大事兒。很多事情放下了就放下了,想開了就想開了。太焦慮無助解決問題,對自己對別人都不好。作為一名醫生,遇到事情一定要放松、淡定,這樣才能更好地幫病人渡過難關,爭取一個更好的結果。
*特別感謝本期文字整理伙伴:蓓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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