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市場資訊
(來源:小鳥與好奇心)
一個社會主義者是如何在關注“平等”問題的同時又關注“階層躍遷”的?它們是在我們的社會生活中出現頻率很高的兩個詞,從道理上說,階層躍遷與平等是兩個方向不同的訴求,但本質上它們又都與“平等”相關:你是追求所有人的“平等”,還是擺脫出身階層的“不平等”——以達到與更高階層的“平等”?
對于理查德·霍加特——這個出生于利茲、英國工人階級子弟背景的知識分子——來說,他的一切都和這個糾結或者矛盾有關。《識字的用途》是他探討工人階級子弟階層躍遷的最廣為人知的作品,《紐波特街 33 號》是他從利茲大學畢業以前那二十幾年生活的自傳,也是《識字的用途》這本書的重要補充。
他細致地區分了工人階級內部的等級,通過做工崗位、生活習慣、衛生標準、語言和社會交往邊界等等來區隔了階層,不同階層的工人階級內部流動同樣需要克服一些社會偏見。
書中還那些沒有實現階層躍遷的人,比如沃爾特叔叔,是如何隕落在可能上升的途中的,“他是我看到的第一個有些天賦和前途,卻迅速走下坡路的成年人”,霍加特總結說,“主要原因不是喝酒、抽煙、女人,而是通過它們;它們是癥狀和中介,而非原因。原因是意志的軟弱,希望以一種非常親熱的方式被喜歡,超過了被仰慕,或者只在來得容易的時候被仰慕”——另外一種形式的隨波逐流,軟弱以及對自己的縱容最終讓他們在“舒適區”里“沉淪”:沃爾特叔叔“適合在酒吧做伴閑聊,他的舉止令人愉快,我不記得他曾經表現得惡毒或刻薄”……(難道他們不配有“舒適區”?)
理查德·霍加特出于愛,重點寫了他的三位女性長輩:祖母、埃塞爾姑媽和安妮姑媽。這一次,她們不是作為“獎學金男孩”的配角和支持者出現,而是她們自身的命運成為我們的關注點。令人感動而且意味深長。
作為一本自傳,最重要的東西是,我們看到他從上中學時,就已經意識到、以及他努力想去實現他的自我——他努力想成為一個好的社會主義者,最后,他在那些友善的來自于各階層的人士的幫助下,有的是老師,有的是校長,有的是督導,更多的是他的親戚們。他成長為一個善良與寬容的好人,無關他的信仰。
經“上海人民出版社”授權,我們摘選了其中和埃塞爾姑媽相關的一小節分享給讀者。
![]()
紐波特街的房子在感情上被埃塞爾姑媽主宰,她是家里的長女。因為我們的母親是我們小屋里唯一的成年人,而且在我記憶里,她始終過度勞累、病怏怏的,所以我從來沒見過充滿爆發力的、令人身體緊張的激烈暴怒,直到我跟埃塞爾姑媽住在同一個屋檐下。那是一種可怕的啟示,即便是現在,如果我聽到一個女人抬高嗓音,到達某個范圍或音域,我就想立馬跑得遠遠的。
埃塞爾姑媽對男人的態度捉摸不定。她大多數時間輕蔑尖刻,仿佛在談論造物主的某種差錯,或者發情的狗。但她最喜歡的修飾語之一是“有男子氣概的”,她能為那個詞賦予一種生動的活力。她有時評論說她多么喜歡“一支好雪茄的氣味”,盡管她這一生不可能聞過多少好雪茄。她偶爾說“房子里有個男人”是件好事,似乎不僅僅想說他能在干雜活時派上用場;話里暗示了他可能擁有某種魅力。在這樣的時刻,她的嗓音會變得更深沉。她的理想男人似乎是一只閹雞或一匹閹馬,身上散發出煙草的氣味,但沒有性的氣息。我從沒聽說過她被男人背叛,或者以任何方式被男人傷害。
她確實有一個暴躁的脾氣和與之相稱的尖牙利齒。她大概從來就不是個漂亮姑娘。霍加特家族通常有兩種鼻子,軟塌塌的朝天鼻或者鷹鉤鼻,她的是第二種。盡管如此,就算是丑得最出奇的男男女女也能找到配偶,只要有一個閃光點:溫柔或共同的謹慎,憤世嫉俗,共同的貪婪,恭順,或者一種相似的幽默感。一位更老的家族成員曾經暗示,埃塞爾姑媽會憑借她純粹的意志力和尖牙利齒,讓任何想要追求她的男人打消念頭。某些妻子和某些丈夫也具有這些特質,但往往在青春逝去后才最突出地顯現。也許埃塞爾姑媽身為年輕女人時就顯露了那些特質。話說回來,她屬于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后成長起來的那代人,戰后一些女人很難找到可結婚的男人,所以她也許只是運氣不好。又或許她心底真的不想結婚,全然不顧世俗規矩。無論如何,她最終都會意識到,現在太晚了,按照當時的可怕說法,她被“剩在了架子上”①,不太可能被取下。如果她內心一直想要結婚,也許就是在那一刻,她開始帶著日益增長的輕蔑和不屑,堅稱她不想要如今她顯然得不到的東西。她發展出了十幾種對異性嗤之以鼻的不同方式,全靠轉變這一個詞的語調:“男人!”
安妮大約比她小十歲,而沃爾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我剛去那里時,他被認為干得非常好,因為他是“周薪三鎊的男人”。由于那一片的大多數男人每周賺三十先令到兩鎊不等,他屬于另一個層次。他是市中心附近一家廉價家具店的售貨員,肯定善于說服那些焦急尋找自己的第一組三件套家具的年輕的工人階級夫婦;他擁有一種令人愉快的舉止,只有在他開始一蹶不振時才變成迎合討好。一份基礎工資加上傭金,雖然那三鎊里是否包含傭金,我并不知道。大家很可能認為他最終會成為“周薪五鎊的男人”,無疑會通過結婚遷居到城鎮的另一邊。
我一進入文法學校①,成為一個周薪五鎊的男人就是家人給我提出的目標,而非學校。學校不會談及數字。他們的最高奮斗目標是把像我這樣的男孩培養成未來的教師;我猜,教師賺的錢不會超過每星期五鎊;但學校指向的是一份職業,而非工資。家里提供的目標和隨之而來的評判標準總是很精確,按照可能的前景量身定制,并且充滿隱喻。
所以你不會成為一個每星期賺五鎊的男人,除非你有“一只好手”,意思是寫字工整。向我提出這一點的叔叔的整個職業生涯都在一家時髦的布店當售貨員,連大氣都不敢出,身穿黑色夾克和細條紋褲子,完美的受害者,直到他在一次企業合并后被突然解雇,而且沒有得到賠償。“寫字工整”這個短語痛苦地說明了他的驕傲多么有限,他的屈從多么深刻。與之相伴的是堅持需要“好好打扮”,或者是“打扮得體”,后者更糟糕,因為分量縮水了許多。那些男人,在他們如此拼命地爬出勞作的工人階級時,很快遇到了新的天花板,它同樣冷酷地固守其位;一種不同的農夫和工人。
謝菲爾德的溫妮(Winnie)表姐在我來不久后來到紐波特街,想在一家大型批發服裝廠里找到工作。她的母親瑪奇(Madge)堂姑是所有女兒里最大的,嫁給了一個鐵路員工,他到那時已經成了獨腿漢,因為他被一匹拉馬車的馬踢了,為此他們給他安排了可以坐著干的工作,看大門之類的。他出身于林肯郡(Lincolnshire)的農場勞工家庭,沒有改變;隨著鐵路的擴張,需要從鄉下招募一些會駕馬的人,他們就成了鐵路工人。他們有十一個孩子,母親死后,他們又收養了湯姆,一共十二個。溫妮躲避著家庭經濟狀況調查官,這一定意味著謝菲爾德家里有人失業了,正在領救濟金。如果她待在家里并且工作,失業救濟金會停止發放或者減少。在二三十年代與失業者相關的所有規定中,那是最受人憎惡的,因為它使得人們違背一條基本信念,那就是一家人不應該被拆散。
大家庭的成員往往采取兩個極端立場:他們要么等不及離開喧鬧和混亂,要么就像溫妮,他們幾乎無法忍受離開擁擠的巢穴。她讓自己跨越三十多英里的路程回到皮茨莫爾(Pitsmoor)的家,走最便宜的路線,在能辦到的每個周末都去,而在她開始談戀愛之前,幾乎每周如此。她無法真正忍受利茲,那是外國。她母親也不能。瑪奇堂姑偶爾到漢斯萊特拜訪我們時,身軀沉重的她會和祖母各坐在爐火的一邊,沉思并且低聲說話,她幾乎總是在某一刻說:“啊,這是個罪惡的城市,利茲!”她在傍晚從火車站到漢斯萊特有軌電車的路上,穿過漩渦般的霧氣,橫穿城市廣場時,見到穿緊身裙的妓女或者提出下流要求的男人或者在黑太子雕像附近擁吻的情侶嗎?
如我所說,房子常常被埃塞爾和她陰郁的情緒主宰,甚至可以說是壓抑。我不知道她為什么從哈德斯菲爾德回家;也許那份工作黃了,所以她不得不回到利茲,在一家服裝廠找工作。可能是她覺得家里需要她,畢竟她的母親日漸衰老。她確實有一種強烈的家庭責任感,但是一旦她服從于這份責任感,而且往往要做出無謂的犧牲,她會讓身邊的人由于她的犧牲而過得痛苦不堪。如果那是她回來的原因,那么她就想錯了;他們在以自己的方式度日,盡管她并不贊同,因為那種方式不文雅。
但她還是回來了,由于她是兄弟姐妹里最大的,我們不得不改變睡覺的安排。我記不得溫妮跟我們待了多久,直到她結婚,我估計。在那段時間里,奶奶、安妮姑媽和溫妮睡前面的“大”臥室,埃塞爾姑媽睡那一層后面的小臥室(用的是一張所謂的“小雙人床”,大概指它只有4英尺寬,而非4英尺6英寸①)。
一回到家,埃塞爾就被困住了,她心知肚明,但不愿承認。不僅和她母親困在一起,還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她將終生與他們感情相連,她想得到他們的尊重和喜愛,但并不贊許他們;她被困在那些破敗的街道,身陷那些“普通”人之間;她恨這一切。哈德斯菲爾德成了夢想的象征,她從未完全失去那個夢,并且在后來的一部分生命中實現了它。這個夢是半獨立式住宅,是能整個拉開的彩色窗簾,而非永久固定在框格窗下半部的蕾絲窗簾和晚上拉下的樸素遮光卷簾;還有一間帶配套的U形地毯和馬桶蓋的室內“廁所”,一間浴室,前后的花園,以及講話高雅的鄰居。她沒有也不可能看得更高,或者以其他生活為榜樣,在很久以后當她遇到刻意弄得不整潔和不修邊幅的學院派中產階級時,她大為震驚。她的夢想本身并不可鄙,因為它向更安靜、更默默無聞和不具攻擊性的家庭守護神們致以了敬意。我有一個戰友,來自曼徹斯特,一名保險推銷員。坐在長滿西班牙栓皮櫟的阿爾及利亞偏遠山丘或者美麗的黃褐色加藍色的突尼斯海岸,他會淚眼迷蒙地想起跟他的妻子在星期六晚上坐車從市場街(Market Street)回到他們在郊區較便宜的半獨立式住宅;下午茶,無線電,還有— 出人意料的部分— 富有異國情調的做愛方式。他最喜歡的一種是假裝成一名阿拉伯酋長,而她是為他神魂顛倒的白人俘虜。
埃塞爾輪流在哈德斯菲爾德和漢斯萊特過周末。對我們來說,哈德斯菲爾德的周末是一種解脫,直到天空開始再次變黑,星期天晚上來臨。漢斯萊特的周末幾乎總是怒雷滾滾,令人不快,不管我們做什么。溫妮會去談戀愛,安妮會跟兩三個中年未婚女伴去一家正派酒吧或俱樂部,奶奶會悶悶不樂地盯著爐火,盯著一段不同的過往、一個悲慘的現在,以及目之所及看不到解脫希望的未來。我會始終低著頭做作業,也許至少能在星期六傍晚去“電影廳”。情況會保持如此,直到風暴驟起,無人能逃。
這通常發生在沃爾特渾身散發著啤酒味進來的時候。他是我看到的第一個有些天賦和前途,卻迅速走下坡路的成年人;主要原因不是喝酒、抽煙、女人,而是通過它們;它們是癥狀和中介,而非原因。原因是意志的軟弱,希望以一種非常親熱的方式被喜歡,超過了被仰慕,或者只在來得容易的時候被仰慕。適合在酒吧做伴閑聊,他的舉止令人愉快,我不記得他曾經表現得惡毒或刻薄。對我,他從一開始就不太像個叔叔;他很親切,即便沒什么能力。后來,在他每況愈下,并看到我反向前行時,他會語重心長地建議我不要像他那樣讓自己淪為笑柄;但他從來不嫉妒我,也從不對我冷嘲熱諷。他就像埃塞爾姑媽咄咄逼人地說的那樣,“沒法在成功后不得意忘形”,這是他最大的敵人。
他有一些小天賦。有一次他給我看了一些短篇小說,模仿了當時的廉價周刊常常刊登的那種文章,例如《回答》(Answers)和《趣聞》(Titbits)。它們沒被接受,也許因為它們是手寫的或者不夠好,類似的東西出版商要多少就能從知名雇傭文人那里得到多少。但它們相當不錯,文字水平遠遠超過了附近街上其他人能寫出的東西。
每當我讀到奧登的《贊美石灰巖》(In Praise of Limestone)里關于愛交際、放縱任性、游手好閑的男人,母親的心肝寶貝和剝削母親的兒子的段落,我都會想到沃爾特叔叔。關于毀掉“一個美妙的男高音/能博得全場喝彩”的那行完全符合他的情況。他確實擁有一個不錯的男高音,在他開始墮落前,他經常被請去參加利茲教堂的清唱劇巡演,尤其是《彌賽亞》(Messiah)和《猶大 ·馬加比》(JudasMaccabaeus)的演出。他的母親和姐姐們極為驕傲,這又讓她們的失望和悲傷在他墮落時更加深刻。
酗酒是眾所周知的工人階級的詛咒,過量飲酒從來不會被寬恕;但是在你擁有一份白領工作并且身為全家的驕傲時屈從于它,對他們來說更加難以承受。沃爾特在周圍商店的其他售貨員里找到了喝酒搭子,起初在午飯時間偶爾喝一品脫啤酒,然后越喝越多,每晚也越喝越久。那些有點不體面的市中心酒吧里的人群(“不體面”在這里的意思是穿著在最初幾個月表面光鮮但到那時已磨損發亮的翻檐軟氈帽和三件套西裝)—那些人從開門起就聚在那里,他們是未婚的售貨員和職員,或者是反抗婚姻束縛的男人、愛笑的人、天生擅長講奇聞軼事的人,能沒完沒了地講笑話,對某種低俗的東西頗有研究。所以沃爾特漸漸不再收到參加清唱劇的邀請,他改變了自己的嗓音,以便產生那種在酒吧里很受喜愛的墮落美聲唱腔和與之相配的歌曲,比如《全世界沒有玫瑰》(NoRoseinAlltheWorld)和《像一個金色的夢》(Like a Golden Dream) ;在他最糟糕的時候,他得到的報酬是幾品脫啤酒。
周末的時候他很晚才回家,酒吧把他和他的伙伴趕到人行道上,他們又在路邊口齒不清地閑聊,直到他去坐有軌電車,搖搖晃晃地乘車回家后,他不僅會發現一個極度擔憂的母親和一盤干巴巴的晚飯,還有一個準備引爆、一點就著的埃塞爾姑媽,就像一個直接對準他的強力火箭彈,只要引爆線受到最輕微的觸碰,立刻就會點火發射。他逃不掉。他會在門檻處滑倒,或者含糊而半心半意地向他的母親道歉,隨后火箭就會發射。埃塞爾的嘴巴很毒,在侮辱方面,她的發明強大得可怕,非常傷人。在我十歲出頭,還在客廳桌上做作業時,我會立刻感到胃部惡心,看著對面的祖母痛苦地交叉又松開雙手。
埃塞爾姑媽的語調變化很豐富,囊括的主題不多,因為它們專注于批評偏離常軌的人格,但是在那個領域內復雜而驚人地多變。她是從戲劇里獲得的嗎?因為她和來自哈德斯菲爾德的女性朋友時不時會去皇家劇院看戲,通常是家庭劇?它們是一代代人口頭傳遞的嗎?她是一個原創天才嗎?她的風格極其戲劇化,充滿做作的呼喚、故意的暫停、反問、抬高眼睛和震耳欲聾的結論。但是它把你撕裂,我希望再也不會看到或聽到類似的場景。
其中存在一個痛苦的精神,但它寸步不讓,不會憐憫、提出附加條件或者任何疑惑,在它著魔時不會。“啊對!啊對!我的好小伙子!慷慨給予了他那么多之后,我們看到了什么,母親?”—停頓—“這個酗酒的廢人,你的最愛,沒法保住一份好工作,也沒法守住世界上最好、最能吃苦的女孩之一!”
她提到的女孩是瓊(Jean),沃爾特還在參加教堂巡回布道時,跟她談過戀愛,兩人還訂了婚。她是一個非常體貼和正派、屬于可敬的工人階級、常去教堂的女孩,來自一個稍好的街區比斯頓(Beeston),大約在一英里半之外,那里的房子雖然是排屋,但不是背靠背式的,擁有帶柵欄的小前院和通往正門的屋外臺階。我們都很喜歡瓊,并且尊敬她。就我自己而言,我之前從未親近過一個像她這樣的年輕女人,打扮得如此整潔,說話如此輕聲溫柔,散發的氣味如此迷人。她一直忠誠于我們,盡管越來越苦惱,但是最后她的兄弟們把她拽走了。他們做得沒錯,盡管我們家族里有一個半信半疑的神話,那就是假如她再堅持一段時間,事情就可能回歸正軌。一個好女人的愛情。我再也沒見過她,但是似乎記得她結婚了。她吸引男人不靠外露的性感,而是靠內里的善良和溫柔。
爭吵繼續,尤其在那些可怕的星期六夜晚。沃爾特是辱罵的震中,但是祖母也會被波及,因為她待他太心慈手軟,沒有早點約束他的品行。她悲慘地縮進她的高背椅,繼續用一只蒼白、瘦削、青筋暴露的手摩擦另一只。埃塞爾的暴怒來勢洶洶,魄力和攻擊力似乎無窮無盡;你感到自己被它撕成碎片。我當時不知道“化約”(reduced)這個詞還有“化約為眼淚”(reduced to tears)里的這個含義①。但你肯定會覺得被這些情景化約成了純粹的悲苦。任何地方都不再有愛,“在整個被遺棄的世界”都沒有;一切都是怨恨的火山噴發后的廢墟。這不對,你在心里喃喃自語,當時沒有意識到你在追求一種多么無所不包的道德審判。多年后,我們發現埃塞爾體內有膽結石;想到它們可能要負部分責任,這算是一種解脫。另一方面,在那些巨大的結石被取出,放在壁爐架上的一個罐子里后,她的脾氣也沒有變好多少。
安妮姑媽也遭到了辱罵,因為她心慈手軟,因為她沒有加入攻擊,因為她像她母親那樣寵壞了沃爾特。她坐在那里,看起來完全受夠了,而非悲慘,但是什么都不說,她知道一旦回嘴,攻擊就會加劇和延長。在其他場合,她知道如何狡猾地惹怒埃塞爾,作為回擊的手段。沒人擁有埃塞爾姑媽那么多的耐力和忍受力。但是安妮會看向她的弟弟,臉上的表情說:“在這一切之下,沃爾特,你知道你錯在哪里”;或者她會瞥一眼樓梯,他到那時可能會搖搖晃晃地走上去,離開臺風。為了應對這種情況,埃塞爾姑媽練就了一種腹語術,令她能繼續攻擊那些待在客廳里的人,同時以精心設計的間隔,把她的聲音拋到樓上,擲向那個此時躺在我隔壁床上喝足了啤酒、抽足了香煙的打鼾人。
溫妮會被手術刀般的話語劃一兩下,因為她不對33號里發生的事感興趣或者承擔責任。“行吧;把我們當寄宿公寓來用,年輕女士;我們知道這就是這個地方對你的全部意義。”溫妮一個字也不說,如果她的臉上表現出任何神情,那只會是對于正在發生之事的輕微和超然的厭惡。到達利茲后不久—我完全不知道他們是怎么認識的,考慮到她近乎居民兼隱士的生活方式—她開始被一名叫艾伯特(Albert)的男士理發師追求。她是一個豐滿、深色皮膚、拘謹的年輕女人,總是在跟艾伯特出去的晚上及時回家,一個幾乎不喝酒的謹慎女孩,我猜她在跟他結婚前保持童貞。她有一種樸素隨和的善良本性,在那些血液似乎流得緩慢平靜、不被智識或情感上的急轉彎所煩擾的人里很常見。她和艾伯特那時常常在星期六的晚上摟摟抱抱好一陣,就在我們家后院和圣約瑟夫羅馬天主教學校的墻角—(“溫妮在做什么,這時候了還在外面?”“她在跟艾伯特道晚安。”)—之后她會進來,直接上樓,不管子彈是到處亂飛還是直接對準她。一切相當安靜,沒有任何回音,神圣不受侵犯,這是夜晚的謝菲爾德一隅。
在十幾歲之前,我免于被猛烈地批評,之后就遭遇到許多。直到那時,我主要接受的是戰斗進行中插入的警告—埃塞爾姑媽對形狀、節奏和明暗的感受非常敏銳—如果我染上喝啤酒的習氣,我會淪落到什么地步;所有這一切都源于這種感覺:這里有一個真的可能突破階層、過上更好生活的人,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他放任這些前景從指縫溜走。有一種半隱藏的影射,就像背景里輕輕敲響的定音鼓,說我行為的一些方面已經暗示我可能很容易走下那條路。在很多年之后,如果我進入一家酒吧,我都感到既內疚又不體面。
題圖來自電影《四個婚禮和一個葬禮》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