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念，三十五歲，單身，沒孩子。上個月我去醫(yī)院做體檢，醫(yī)生說我卵巢功能衰退得比同齡人快，想要孩子的話得抓緊。

我坐在診室門口的長椅上，手里捏著那張檢查單，周圍全是挺著大肚子的女人，有老公扶著有婆婆陪著，就我一個人是自個兒來的。

我本來想把單子疊好放包里回家再說，結果不知道怎么搞的，眼淚就掉下來了，掉在單子上把那個數(shù)字都陰花了。旁邊有個護士過來問我怎么了，我說沒事，眼睛進了東西。

我從十八歲到三十二歲都在跟一個人談戀愛。十四年。他叫陳默，名字起的沉默，人也沉默，啥都不說，啥都讓我猜。

我跟他是大學同學，從大二開始好，畢業(yè)了他說要去北京，我說行我跟你去。北京待了六年，他說想去深圳，我說行我跟你去。深圳待了三年，他說公司要派他去國外，我說那我呢。他說你等我兩年。我說好。

我等他兩年，中間飛過去看了他三次，每次待一個禮拜。第三年他說還要再待兩年。我說陳默，我今年三十了。他說我知道。我說你知道啥意思嗎。他說你別給我壓力。

我把電話掛了。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深圳的出租屋里，窗外下著大雨，屋里就我一個人。我忽然想起來這十四年我好像從來沒問過他，你打算什么時候娶我。不是不敢問，是每次話到嘴邊我就咽回去了，怕他覺得我在逼他。

三十一歲那年我提了分手。他回了我一條微信，說“好”。

就一個字。好。十四年就值一個字。

分手以后我把自己關在家里一個月，哪也不去，天天吃外賣，胖了十五斤。我媽打電話來問，我說我分手了。她沉默了一下，說分了就分了吧，你也不小了，想清楚就好。

去年我報了個拳擊班。也不知道為啥，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個地方打點啥。第一天上課，教練是個女的，四十來歲，短頭發(fā)，手臂上全是肌肉線條。

她說你用力打，別憋著。我對著沙袋打了兩拳，軟綿綿的。她過來把我肩膀往后掰了一下，說你心里有事，打出來。

我忽然就瘋了似的打那個沙袋，一拳一拳一拳，打到手臂沒力氣了，蹲在地上喘。那教練蹲在旁邊遞給我一瓶水，說舒服點沒。我說嗯。她說的對，是舒服點了。

后來我堅持打了一年，一個星期去三次。從最開始打兩分鐘就喘，到現(xiàn)在能打滿三組，手臂上也有了一點肌肉線條。

體重從一百二十五斤降到了一百零二斤，不是刻意減的，就是打著打著人就結實了。

今年三月份我換了份工作，從深圳來了杭州。新公司不大，做設計的，加班不多。

我一個人租了個四十平的小公寓，陽臺朝西，下午能曬到太陽。我在陽臺上養(yǎng)了幾盆多肉，有一盆叫桃蛋，圓滾滾的粉嘟嘟的，看著就想捏。

上上個禮拜吧，我去西湖邊上跑步。跑完坐在長椅上喝水，旁邊坐著個阿姨，大概六十來歲，主動跟我搭話。

她說姑娘你一個人來跑啊。我說嗯。她說你多大了。我說三十五。她說結婚沒。我說沒呢。

她嘆了口氣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都不著急。我笑了笑沒接話。

然后她忽然說了一句話。她說你看著不像三十五，看著像二十七八。

我說阿姨你逗我開心呢。

她說真的真的，你那個眼神，特別亮。不像我們那個年代的人，到了三十多歲眼睛都是灰的。

我不知道一個陌生阿姨隨口一句話我為啥記得這么清楚?？赡苁撬f我眼睛亮的時候，我心里那個地方動了一下。就是很久沒有被人這么說過，也沒有自己這么覺得過了。

昨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過樓下的便利店，買了個三明治和一袋牛奶。結賬的時候收銀臺旁邊站了個男的，三十出頭，穿件灰襯衫，戴個眼鏡，手里拿著傘。

他看了我一眼，我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說外面下雨了。我說哦。他說你沒帶傘吧。我說好像是沒帶。他把手里的傘遞過來，說你拿著用吧。我說那你呢。他說我就住對面那個小區(qū)，跑兩步就到了。

我拿著那把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看著他跑進雨里，灰襯衫很快就濕了一大片。他跑了幾步回頭跟我揮了一下手，然后接著跑。

我撐著傘走回家。那把傘是藍色的，有點舊了，有一根傘骨歪了一點，但不影響撐開。

我走得很慢，雨打在傘面上滴滴答答的聲音特別好聽。走到單元門口我把傘收了，甩了甩水，回頭看了一眼雨里。

路燈底下雨絲密密麻麻的，亮晶晶的。

我忽然想起來那個陌生阿姨說的話。她說你眼睛特別亮。

我走進電梯，按了六樓，門合上。電梯里的鏡子照著我，運動鞋，牛仔褲，頭發(fā)隨便扎了個馬尾，臉上的妝有點花了，但眼睛確實亮著。

回到家我把那把藍傘撐開晾在陽臺上，給多肉澆了點水。桃蛋又鼓了一點，葉子肉嘟嘟的，在燈底下泛著淡淡的光。我蹲在那看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去洗澡。

明天星期五，晚上有拳擊課。

難道我的余生就這么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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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ai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