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開頭,和所有曾被曝光的特訓學校丑聞一樣。
三五個自稱是警察的男女,在2025年9月2日凌晨闖入了女孩汪甯的住所,以她持有違禁藥品為由,要帶走她。
但汪甯沒有被帶去派出所,載她的車最后停在了陜西省安康市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下稱沁元博)的門口。那幾個強制帶走她的男女,也并非警察,是沁元博的教官。
而這一切,是在汪甯父母的授權下進行的。進入沁元博后,汪甯與外界失聯。
在那之前,汪甯是一所大學的學生,因患重度抑郁和雙相情感障礙,已休學近一年。
在具有各類體罰、嚴密控制的沁元博待了40多天后,汪甯被允許離開。但她并沒有就此獲得自由,而是進入了另一個至今都令她恐懼的地方——愛中成長營。
在這個自稱能“翻轉”孩子的組織,汪甯經歷了沙漠封閉馴服、斷絕精神類藥物以及跟外界失聯的半年,甚至在最后兩個月,被愛中成長營的“靈魂導師”張麗紅帶去非洲修習“邪教”。
這是一個關于失控的故事——一個生病的女孩,被愛她卻不理解她的父母,送進了一個又一個聲稱能“救”她的系統,而這些系統,最終將她帶到了非洲,帶進了一個被國際刑警組織列入通緝名單的邪教頭目的課堂。
她的父母,為此付出了近50萬元的學費。
恐懼是第一課
沁元博成立于2025年8月,是一家矯正教育機構,類似戒網癮學校,將“愿天下沒有難管的孩子”作為企業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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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
據其自我宣傳,基地實行全封閉、準軍事化管理。“你如果想要逃跑,會被關進小黑屋里打。”汪甯說,學校領導告訴她,“要是有自殺自殘的想法,就會被‘水療’,把你的頭摁進盆里面,等快窒息了再拉出來,反復幾次”。
恐懼在汪甯身上起了效果。她開始配合各種安排,盡力表現出自己好轉的跡象,以便讓父母接她出去。
父母看到了這種好轉,但并不滿意。“她爸爸覺得這個學校肯定治不了她,就去全國各地找其他機構。”在跟汪甯發小林箐的一通電話中,汪母如此說道。
汪甯說,自她生病以來,父母一直帶她治療,“但由于重度抑郁再加上雙相情感障礙,我沒辦法控制自己,會把他們推開”。接著他們會說一些傷人的話,她不愿跟他們交流。
林箐理解汪甯的處境。林箐說,汪甯父母都是教育領域的“高級知識分子”,對女兒有很高的期待,會經常打罵、貶低她,“然后又向她道歉,帶她出去玩,說他們很愛她之類”。林箐覺得,汪甯的問題都是父母“逼出來的”,“她待在那樣的家庭環境里,沒有瘋掉就很不錯了”。
這種判斷在某種程度上,也被汪甯父母自己的行為印證。他們始終相信自己是在“救”女兒,但忽略了那些聲稱能“救”人的機構,究竟憑什么能做到正規醫院和家人都做不到的事。他們一次次交出判斷權,把女兒交給所謂的“專家”。
治得了她的“愛中成長營”
在沁元博待了40多天后,汪甯被送進了“愛中成長營”。它背靠安徽蚌埠愛中成長教育科技有限公司(2025年8月29日成立),實際控制人為“家庭教育專家”張麗紅的姐姐。
張麗紅團隊的宣傳推文寫道,成長營適合長期沉迷手機、拒學休學、與父母對立的青少年,特意排除了“已被精神科診斷為重度抑郁、雙相、精神分裂等需要醫療干預”的孩子。
但汪甯描述,營內加上她有好幾位患精神疾病的孩子。
汪甯入營并非偶然。在汪甯于沁元博待了約一個月后,心理老師陳某主動向她提起了張麗紅,稱其在家庭教育領域有30年經驗,并給她看了往期愛中成長營的相關視頻——學員們四處旅游,看上去輕松愉快。
對比沁元博的處境,汪甯向陳某表達了想加入的意愿。不久,陳某向汪甯父母推薦了張麗紅。陳某的視頻號顯示,她從2023年起就持續為張麗紅的線下課程做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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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紅親子溝通訓練營宣傳海報
汪甯父母被陳某帶到了張麗紅2025年9月底在杭州的“親子溝通訓練營”。汪母跟林箐提起,她被張麗紅的課堂震撼到了,現場2000多人,甚至還有外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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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紅線下課現場
在個案分析環節,汪母講了女兒和家庭的所有情況后,張麗紅告訴他們:光靠家里小地方的環境,孩子永遠好不了,必須要外面的力量才能讓孩子翻轉。往期的學員和家長分享說,那些娃們在營里待了五六個月,就“成功翻轉,徹底好了”。
汪甯父母當時決定,回去后就把女兒送到營里。唯一的障礙是,愛中成長營宣稱只招16歲以下的孩子,而汪甯已經成年。“但看到我們這種迫切之心,麗紅老師做了一個特批。”汪母向林箐感慨,“人家都說她是活菩薩。”
2025年10月15日,陳某親自將汪甯送入愛中成長營。
“這個營,5個月起步,收費50萬,如果之后還要延期,每個月增加3萬。”汪甯說,算上后期她在非洲的兩個月,她在營里待了近7個月。
入營后,“汪甯們”先被帶到了巴丹吉林沙漠,稱為“沙漠營”。“沙漠營很重要,目的在于讓我們完全臣服,放棄逃跑的念頭。”汪甯說,在沙漠里,學員逃不出去,也無法自傷自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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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營
汪母告訴過林箐,當時他們也一起去了沙漠中心,那一期共23個孩子,來自全國各地,大都是些叛逆、尋死覓活、不愿意學習的。他們中,“有的孩子是被家長騙去的,有的孩子是被家長綁去的”。
開課之前,營里的老師讓父母們把學員的手機、平板全砸了,“一下就給娃們嚇著了,讓他們知道這里必須聽老師的,不服也不行”。汪母說,沙漠營就是磨學員們的韌性,在沙漠待幾天后,表現好的會被帶到城市里試驗是否逃跑。“如果跑了,就繼續回沙漠待著,不跑的娃就從沙漠出來,去第二站。”
汪甯理解,這是沙漠營的老師們在他們心里種下的一個念頭——只有好好待著,才能更快地出去。
除了聽話,還要斷藥。
進營后,汪甯被禁止服藥,而是每晚睡前被要求喝“訶子粉”——一種在印度阿育吠陀醫學體系中使用的草藥。張麗紅曾在一次直播中對家長說,凡是吃過精神類藥物的,調整完以后,必須喝訶子粉“排毒”,“不然他們會變得不清明”。
一段時間后,汪甯的狀態看起來好轉了,“實際上是因為我對那里面充滿了恐懼,沒有辦法表露出真實想法和情緒,只能壓抑自己”,她說。
同時PUA家長和學生
從沙漠營出來后,汪甯他們被帶著在全國各地乃至出國“旅游”,去過海南、西雙版納、合肥、大理、馬來西亞、長沙和廈門等地,同時參加張麗紅在上述部分地方開展的線下課。
學員的父母也要跟著學習、改造,每月去不同的城市參加張麗紅的線下課。好幾次,汪甯跟父母同處一個場地,但被禁止交流,也不能住在一起。因為張麗紅告訴他們,家長還未改造完成,跟孩子說話后會把他們帶回原來的狀態。
汪甯覺得,“這個營同時PUA家長和學生”,對學員說只有自己和父母都改正了,才可以出營;對家長說,“孩子被你們養成這樣,簡直是最失敗的家長”,以此來促使家長將孩子送進營里改造,同時自己掏錢上張麗紅的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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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慧父母訓練營(原“親子溝通訓練營”)
張慶在愛中成長營做過一年教官,他說,來營里的孩子都是父母覺得大有問題的孩子,但在他看來卻并非如此。
“有些孩子是因為被家里寵得不太聽話,有的是學習差一點,有的就是在叛逆期。”張慶說,真正有問題的孩子不多,“但張麗紅會給孩子貼標簽,把問題夸大”,且貼的“全是那種不可救藥的”標簽。
隨后,張麗紅就鼓動家長把孩子交給他們改造,從而收取高額的費用。“她每一期成長營的孩子調整費是每人48.8萬元(第四期前價格,目前已過第六期)。”張慶說,孩子上課的同時,家長也需要學習。而面向家長的導師班,每人15萬元,每個月或兩個月上一次課,有效期約兩年。
張慶的兒子就曾被張麗紅貼上會“殺父弒母”的標簽。“實際上我們孩子什么問題都沒有。”張慶說,但從沙漠營回來后,兒子性情大變,“溝通起來非常困難,不跟我說話,容易發脾氣,嚴重的時候還跟我動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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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漠營
因為兒子的事情,他不再做營里的教官,但他妻子因為相信張麗紅,至今仍在追隨,在成長營當生活老師。
也有家長為了讓孩子留在營里,配合張麗紅演戲。張慶記得,之前有個孩子比較叛逆,不愿待在營里,左腿被打得有點瘸,“結果他們演了一個戲,讓小孩的媽媽裝瘋尋死,小孩心疼自己的媽媽,又自愿留在營里面”。
在營里,不是沒人報警。汪甯記得,有人曾逃出去幾次并報了警,“但并沒有解決問題,后來都被抓回來繼續送到沙漠苦修”。
張慶解釋,營里有人報警后,家長會配合營里“擺平”,“比如說孩子有精神疾病,派出所也沒辦法”。而且報警后,學員會面臨營里的懲罰,“教官全是退伍軍人,一招就能制服小孩”,張慶說,如此一來,學員們便不敢再報警。
“神人”張麗紅
要理解愛中成長營,就需要理解張麗紅。
張麗紅是安徽蚌埠人,1995年畢業于蚌埠學院語文教育專業,經營幼兒園起家。她的蚌埠市金色童年幼兒園成立于2006年,如今已拓展至四個園區,張麗紅擔任總園長。
她的公開頭銜繁多: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中國東方文化研究會客座教授、中國管理科學學院客座教授、廈門大學特邀講師、央視《超越》《影響力》欄目特邀嘉賓、中國教育電視臺特邀成長導師……但實際上,其中部分屬于商業評選,部分查無此人。其中,中國管理科學學院已于2024年6月因大肆銷售證書、招攬“客座教授”等行為,被國家事業單位登記管理局撤銷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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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紅
張麗紅的線下課體系龐大且價格不菲:智慧父母訓練營單次1980元,生命重塑課單次4980元,親密關系重塑營單次8880元,導師班密訓1萬元。課程人數動輒超過千人,且場地全程“封閉”——收繳手機,封鎖通道,不能隨意出入通信,課前會分小組并設組長監督。
從已有的現場記錄來看,張麗紅的課堂氣氛極為特殊。一則2024年線下課的直播切片顯示,張麗紅拿著話筒盤腿而坐,左側蜷縮著一個發抖哭泣的孩子。張麗紅命令孩子閉眼摸頭發、眼睛、手腕等部位,并讓孩子逐句復述“我承諾,從現在開始我會溫柔地對待你”。臺上,有人嚎啕大哭、干嘔,有人趴著不動,有人爬行,有人被說得暈倒后由工作人員抬走;臺下,密密麻麻坐著一群人,跟著張麗紅的指令做動作。
她頗為“著名”的個案分析,大多通過找人扮演案主家庭角色的方式進行。
有一位張麗紅的“追隨者”在一則視頻中提到,在一場千余人的線下課程中,當張麗紅需要助教扮演個案家庭成員時,她主動扮演了一個撕心裂肺的孩子,張麗紅夸她“第一次演都演得這么好”。
另一位追隨過張麗紅的學員林璐,將其線下課“套路”總結為四步:制造封閉空間、暴露創傷、肢體接觸、洗腦。林璐稱,張麗紅在課前會打“預防針”:“如果你感到不適,是修為不夠。”
林璐坦言,經過3天的“洗腦”和創傷連接,“會場的人都像進了天堂一樣”,把張麗紅當成救世主。在這種氛圍下,林璐許下承諾要拉人頭,成為導師。
后期意識到“不對勁”后,林璐也一度不愿承認自己受騙——“如果張麗紅是壞人,相當于我們殺死了自己精神上的信仰,過去的錢也白花了。”
直到走入了正規的心理咨詢,她才反應過來——張麗紅的行為“是借著咨詢進行精神控制”。她說:“在眾人面前袒露創傷這個行為本身就是嚴重傷害,正規心理咨詢不會這么做,咨詢師更不會神化自己。”
但這種“神化”在張麗紅的追隨者圈子里被明確書寫出來過。2025年8月,一位湖南分會導師班學員在麗紅金色童年公眾號發表文章,稱張麗紅修行圓滿、層級高深,仿佛達到了《太傻天書》(2011年在中國出版的靈修對話體書籍)中第七層或第八層世界,是強大的“宇宙之音”,也是能影響世界的“天選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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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分會導師班學員對張麗紅的評價
吸納學員的三條渠道
學員對張麗紅的崇拜,是她商業模式的核心基礎。據張慶的了解,張麗紅大本營雖在安徽蚌埠,但她在很多省地都有分會,一年收入可觀。
南風窗查詢發現,目前以麗紅教育分會命名的有湖北、江浙、湖南和穗城分會,不過張麗紅體系內的各類教育咨詢、文化傳媒公司達十幾家。
諸多企業中,張麗紅幾乎從未擔任過法人,多任股東和監事——在愛中成長營前主體“蚌埠愛中成長教育咨詢公司”中,張麗紅擔任第二大股東和監事,法人為辛霖。
在張麗紅的關聯企業中,辛霖多次作為主要合作人物出現。據企查查,辛霖實際控制的集團“心然企管”旗下涉及七家教育咨詢類公司,其中就有張麗紅任監事的“北京麗紅金色童年教育咨詢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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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紅名下關聯企業中,辛霖多次出現
維持這么多公司運轉的,是源源不斷的學員。
據志愿者蒼穹總結,張麗紅吸納學員主要靠三條渠道:體系內員工主動發展、導師班成員發展下線分成,以及與戒網癮學校、MCN機構合作引流。
其中,沁元博的陳某和另一心理老師李某,均是張麗紅的“下線”,她們在個人視頻號中多次為張麗紅的線下課做宣傳,并向張麗紅介紹“問題孩子”。
從去年開始,張麗紅與MCN機構簽約擴大其規模。通過與杭州一家網絡科技公司合作,她的線上課程和線下大課獲得了系統性引流。
2025年3月,一位自稱上述杭州某公司負責人的人士在短視頻中稱,張麗紅是他們“今年重點打造的超級IP”,當年10月又表示“把麗紅老師推起來,是無比正確的決定”。張麗紅在該視頻中也提到,她來到這個平臺后,增加了近千名導師班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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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0月,杭州某MCN機構負責人發布與張麗紅對話的視頻,稱“把麗紅老師推起來,是無比正確的決定”
6月2日,南風窗聯系到該公司負責對接IP業務合作的人員,其表示,公司與張麗紅的合作分為線上引流與線下大課兩大板塊。
線上課程主要靠IP賬號運營和直播引流獲客,銷售額中,張麗紅分成20%;線下課一般在酒店會場進行,有專門的推薦員為張麗紅招募線下課程學員,銷售額按張麗紅30%、推薦員35%、公司35%的比例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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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述MCN公司IP合作業務工作人員向南風窗解釋與張麗紅合作的利益分配情況
張慶說,張麗紅的這些線下課,同時也在給“愛中成長營”撒網,張麗紅會從參加線下課的人群中吸納合適的成長營學員。2025年7月,一場張麗紅2300人線下課程的視頻中,“愛中成長營咨詢臺”就擺在現場。
“(從線下課程中)找一些有錢人的家長,沒錢的,她根本就不帶你。”張慶說,因為收費高昂,參加愛中成長營的大多是一些富有家庭的孩子。進營后,學員父母會被鼓動捐款,動輒幾十上百萬元。
汪甯母親也曾提到,參加成長營的,“都是很有錢的,就我們家是工薪階層”。汪甯那期營里一個23歲的男孩,患雙相情感障礙4年,“為了進這個營,他爸給捐了300萬(元)”。
而這當中,部分錢的最終流向,遠比人們想象的更詭異。
人類上師還是邪教大師
張慶直言,“張麗紅的錢捐給了尼希亞南達”,后者是國外邪教組織“凱拉薩”的首領。
在他印象里,張麗紅大約3年前開始變得“不對勁”,以小范圍教學名義開展一些宗教活動,并開始帶學員和家長出國參加宗教活動,“常去的國家(地區)主要是非洲、印度、馬來西亞、埃及,每次帶出國的大概有100多人”。
2026年2月底,汪甯就曾被張麗紅帶出國。
按原計劃,汪甯所在的那期營,應在2026年3月14日結營。但在結營前一個月,張麗紅突然提出,要把營里18歲以上的學員帶去非洲“苦修”一個月。對外的說法是帶學員去非洲練瑜伽,可以鍛煉身體、磨練意志。“他們一直強調這個機會非常難得,是天大的福氣,父母們就都同意了。”汪甯說。
最終,目的地定在了非洲幾內亞比紹(以下簡稱“幾比”),張麗紅從營里帶了7個學員過去,4個女生,3個男生。
而等他們一行人于2026年2月28日到達幾比后,汪甯發現他們實際要學習的是關于尼希亞南達的邪教課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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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幾比現場,“學員”們學習用意識讓椰子站立的課程/受訪者供圖
在汪甯被帶去幾比前,汪母通過電話向林箐告知了這一安排。林箐聽到“非洲”,就覺得不對勁,便在網絡上搜索相關信息,過程中認識了前述“反戒網癮機構”的志愿者蒼穹。她們二人在搜索信息時,發現一位疑似尼希亞南達信徒的視頻號中,出現了汪甯的身影。
她們通過該信徒留下的聯系方式,添加了對方微信,并在其朋友圈中發現了更多包含汪甯的視頻。那些視頻中,汪甯他們在做瑜伽、拜神、吃齋戒飯和修煉用意識讓椰子立起來的活動。
林箐和蒼穹以對尼希亞南達感興趣為由跟該信徒交流,得知她就在幾比,負責汪甯所參加活動的后勤工作,并坦言張麗紅是他們組織的重要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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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希亞南達組織中負責后勤工作的信徒向林箐表示,張麗紅是其組織的重要成員/受訪者供圖
汪甯記得,幾比的課程開始后,張麗紅告訴他們,尼希亞南達是偉大的濕婆神轉世,也是人類唯一的上師。“人類活著就是為了開悟,而大師就是負責讓人類開悟的。”
但大量報道顯示,尼希亞南達是邪教組織“凱拉薩合眾國”的自封元首。2019年,他在被指控強奸、虐待、綁架等多項罪名后出逃,在厄瓜多爾建立了一個宣稱無邊界的印度教國家,以元首身份為自己尋求法律豁免權,目前已被國際刑警組織列入藍色通緝令名單。據中國反邪教網信息,“凱拉薩合眾國”曾在2023年蒙騙30余座美國城市及國會議員與之締結“姊妹城市”關系,甚至試圖要求聯合國為尼希亞南達提供保護。
在張麗紅的要求下,汪甯他們不得不學習尼希亞南達的課程。“我不怎么信宗教,但我害怕如果不臣服的話,他們會延遲我的出營時間。”汪甯說。
在幾比,汪甯他們的日程被高度規劃:每天凌晨3時半起床,4時開始練兩小時瑜伽,6時半做一種叫“普迦”的拜神儀式,由僧侶帶著念唱經文感謝大師,持續一個半小時——“僧侶中有很多是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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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幾比現場,“學員”們在誦經,背景處有尼希亞南達畫像/受訪者供圖
9時吃早飯,之后是漫長的上午課程,教大家如何對待人際關系、財富、恐懼和痛苦。下午,尼希亞南達通過Zoom直播授課,“告誡我們現在生活在肉體社會中會逐漸沉淪,他要帶我們到五維空間中,獲得最純真的快樂”。汪甯說,晚飯后再上兩小時瑜伽課,一天方才結束。
一直到4月,營內一位男生跑到中國駐幾比大使館求助,引起了一波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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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3日,中國駐幾內亞比紹大使館在公眾號發布切勿參與邪教的提醒
2026年4月3日,中國駐幾比大使館曾發布一則提醒廣大僑胞切勿參與邪教活動的信息,稱有邪教組織在幾比以舉辦培訓為名開展活動,招攬多批中國公民參加。
北京時間5月29日,中國駐幾比大使館向南風窗確認,上述提醒提及的邪教活動正是汪甯他們參加的,組織國內人員過去的也正是張麗紅,但因為當時國內相關部門對尼希亞南達還沒有明確定性,所以沒有詳細提及。
大使館工作人員稱,對方所有的活動都是在當地一個酒店會議室進行,且都是思想層面的。大使館當時協調當地警方出面,但因為語言不通、沒有掌握證據和參加人員都是自愿前來等原因,最終無法采取措施,后續已向國內有關部門反映該情況。
上述人員稱,對當時來大使館求助的男孩,為其提供了臨時住所,但因為其母親相信張麗紅,最后只能協調二人稍早于營內其他人回國。
而汪甯他們想到的是,這個男生犯了如此大錯,回國后肯定會被再次送進沙漠營。
不如把錢捐給大師
按照原先計劃,汪甯他們應在4月1日回國,但3月25日,張麗紅告知還要在幾比待一個月。不少學員有過抱怨,但因為護照等證件被營里收走,只能繼續待著。
與此同時,林箐和蒼穹從上述信徒處獲知,張麗紅準備再感召80人到幾比。
汪甯記得,當時張麗紅開始給自己的追隨者、營里其他學員的家長打電話,說這里的課堂“讓自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最后動員了近百人來幾比。
張慶妻子是那批被感召的人之一。張慶說:“因為張麗紅在幾比見了尼希亞南達后,承諾現場感召80人,后來湊不夠人數,就把這些家長還有大概十幾個老師都喊過去了。”
中國駐幾比大使館人員向南風窗確認,當時從國內分批過來參加幾比邪教活動的不到200人,其中,很大一部分是家長,“被這個組織深度洗腦,非常相信張麗紅本人,然后把小孩給騙過來,說是過來旅游”。其中也有未成年人,包括被父母帶來的一兩歲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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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幼兒出現在非洲比紹“邪教活動”現場/受訪者供圖
這些人到后,幾比華人課堂的人數首次破百,“大師非常開心,每天都給我們做火供(一種供奉儀式)”。汪甯說,大師稱火供可以顯化財富、健康以及消除業力。不過,火供只對來幾比上課的人免費,如果想要給家人帶去火供的能量,則要交2008美元或5008美元。
汪說,后來火供做多了,有學員懷疑大師的目的在于斂財,張麗紅開會告誡:“不要用你們的小我去評判一個神。”
隨后,張麗紅開始鼓動大家為大師捐款。汪甯說,大師和張麗紅給大家灌輸世俗意義的消費無法讓靈魂升華,“即使你再有錢,最后也會渾身插滿管子死去,不如將這些錢捐給大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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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希亞南達信徒在zoom直播間教授如何成為SJP/受訪者供圖
捐款后可以成為大師課堂的VIP。VIP根據捐款額度分為三等:SJP(20萬美元)、SJPK(150萬美元)及SJPI(1000萬美元)。
汪甯回憶,4月最后幾天,張麗紅幾乎每天都在召集成年人開會,鼓動他們捐款。“最后發動了約15人給大師捐款。”汪甯說,額度不小。
據林箐和蒼穹從前述信徒處獲得的信息,張麗紅已是該組織的SCP(應為SJP),“所以坐在會議室的第一排”。
張麗紅的信徒身份,其實早有體現。
2025年10月,張麗紅在前述MCN機構負責人的短視頻中出鏡時,脖頸處佩戴著印有尼希亞南達照片的項鏈,而這種項鏈在其他自稱尼希亞南達信徒的身上也曾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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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紅疑似佩戴邪教信物/受訪者供圖
6月2日,南風窗通過凱拉薩中文官網,添加了一位自稱華人區負責人的微信,其隨后推薦了另一信徒的聯系方式。而該信徒的朋友圈中,有大量關于張麗紅的視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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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0日至2026年5月18日,該信徒共轉發張麗紅相關視頻17次
之后,記者詢問前述華人區負責人是否認識張麗紅時,對方警惕道:“你是來調查的吧,裝得挺像。”隨后不久,此人刪除記者微信。一小時后,此人再度添加記者微信,質問:“查麗紅什么信息?”
回國以后
4月30日,汪甯落地北京大興機場,正式結束了幾比的“苦修”。
但“大家狀態很糟糕”,汪甯說,在幾比兩個月,他們每天睡眠不足5小時,每天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下進行長時間“學習”,且長期吃素,身體很差,精神也出現了問題。
她記得有一個本就有躁狂癥的男生,待到4月初的時候,已經有精神失常跡象,“每天自言自語罵人,安靜的時候突然狂笑,還會在本子上寫一些看不懂的字”。
但那時,大家都無能為力。
回國后,汪甯如愿回到了大學,開始了正常生活。但采訪結束時,她仍流露出恐懼,她說:“這些內容報道出去后被麗紅老師或她團隊的人看見,他們肯定很生氣,又會千方百計把我送回營里或懲罰我。”
5月31日,南風窗從張慶處獲悉,約在5月26日,張麗紅已被相關部門采取強制措施,張慶妻子也一同被帶走。不過,張慶妻子已被取保,其回家后仍然相信張麗紅,不允許張慶說任何有關張麗紅的壞話。
6月7日,南風窗發現,此前在國內社交媒體活躍的一些有關尼希亞南達的賬號,多數已被注銷。但,尼希亞南達的中文網站仍可以正常打開,網站首頁頂部還跳動著其課程報名欄。
6月8日,南風窗聯系麗紅金色童年幼兒園招生老師,對方稱并不了解張麗紅的課程。隨后,招生老師推了上述MCN機構客服電話,客服表示張麗紅現階段在閉關學習,預計8至9月開課。
6月15日,南風窗多次撥打張麗紅及其姐姐張立琴(愛中成長營具體負責人)電話,均無人接聽。汪甯稱,張立琴此前朋友圈更新頻繁,但自5月22日至今,再未有更新。
15日下午,記者聯系蚌埠警方公開電話,對方提供了宣傳處室電話,但無人接聽。同時,張慶告訴記者,自己妻子最近被提審多次,張麗紅目前仍被采取強制措施中。
汪甯的經歷,不只是一個女孩被強控制欲的父母送進特訓學校的故事,也不只是一個生病的孩子被“教育大師”欺騙的故事。
它是一條流水線的完整記錄:特訓機構作為入口,心理老師充當掮客,將家庭引流給披著家庭教育外衣的精神控制體系;這個體系再以高價課程和成長營持續榨取家庭財富,同時將其中的堅定信徒輸送進海外邪教的資金池。
整條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有利益分成,每一個環節都在消耗學員和家長的意志,而父母,始終是這一切得以運轉的關鍵齒輪。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部分人物為化名)
本文首發于《南風窗》雜志第13期
作者 | 何國勝
實習生 梁青青
編輯 | 向現
值班主編 | 吳擎
排版 | 阿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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