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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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節除了吃粽子,我們感興趣的還有扎“擼束”、拉露水。
早幾日,街上便有貨郎走過,搖著撥浪鼓,嘴里唱歌般吆喝著賣五顏六色的線,村人稱作“擼束線”。女人們圍攏在貨郎身邊,挑揀五彩線。母親聽到吆喝聲,趕緊跑出去,拿起一把五彩線,嘴里道:我家六個孩子呢,可要買這么一把的!母親剛要掏布兜,羞愧地對貨郎嘆息一聲:“唉!我沒帶錢。”貨郎道:“大嫂盡管拿回去,以后再給錢無妨。”母親搖搖頭說:“哪能呢?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歷來的規矩。”
回家,想起家里的錢都買油鹽醬醋了,母親靈機一動,來到織布機前,喃喃自語道:“沒錢買擼束線了,不打緊的,把這布線頭剪下,染成各種顏色,也可以做擼束線呢!”母親飛速動作,幾個轉身,手里的織布線頭,放在染缸里,轉眼成了貨郎攤上那樣的五彩擼束,理順了,搭在陰涼處陰干。
端午節凌晨,正在睡夢里的我忽然夢到有人用繩子勒住了我的手脖子,接著,腳脖子也被勒上了繩子,心里一緊,醒了過來,耳聽得一聲喊:“都起來,山里拉露水去,好回家吃粽子!”
立即爬起,兄妹幾個往山里去。邊走邊看母親給我們手脖子、腳脖子纏上的五顏六色的“擼束”,渾身勁頭十足,邁大步,甩著手,雄赳赳氣昂昂,田野仿佛也染了色彩。
滿山晃動著拉露水的身影,早出門的人已經往回返了。太陽還沒冒頭的田野,寂靜無風,空氣格外溫潤而又清新,仿佛能聽到各種植物的呼吸,清新的氣息洗刷著來往者的心肺。我們對著大地呼喊:嗷喲——!然后大口呼吸一番,心里瞬間亮堂,情不自禁跑起來,驚得草叢里的螞蚱亂飛。沒跑幾步,鞋濕了,褲腳也濕了,要的就是這濕勁兒,誰濕得透,那就是真的拉露水。我會在草里打個滾兒,感覺涼涼的露水把我渾身的晦氣趕跑了。跑到草深處,雙手在草上來回摸,摸了兩手掌露水,往臉上捂。再抹露水,往臉上捂,如此三四次,臉濕透了,上下輕輕搓,露水很快洇干了。母親說,用端午節早晨的露水洗臉,會管著一年的精氣神,少病災。此刻,仿佛真的有一股清氣、靈氣在臉上,草的香氣輕輕掠過。多年后,讀到屈原《離騷》里的許多香草名字,憶起草上的露水那么貼心,好似真的是屈原筆下的香草附身,要不咋能那么清香!手脖子上的五彩擼束也沾了露水,色彩愈加鮮艷,那紅仿佛深入到血脈里,那綠涌上心間,讓我快樂無比。
隨手拔下山麥子、艾蒿,用剪子剪幾根桃樹枝。回到家,把它們捆整齊,放在門樓下,院子內外便有了艾香。后來讀到《詩經》里的“彼采艾兮”和《孟子》里的“七年之病,求三年之艾”方曉得,艾蒿有驅瘴、療疾之功效。
早就聞到了滿屋的粽子香,引得我們齊刷刷圍攏到飯桌邊。每人一個煮熟的雞蛋,吃粽子、聽故事,多美的一頓早飯!
每逢吃粽子,父親總會對我們說:“這是紀念屈原……”經父親這么一說,吃粽子更有意思了。母親卻另有說頭:“要夏收了,吃粽子,是讓你攢足勁兒,流汗下力,把麥子收回家,再累也得把日子過下去。”父母早年不了解吃粽子和屈原投江的深層含義,后來聽人講解,便以自己樸素的理解來解讀此事。在他們的意識里,碰到啥難事,都要咬牙頂過去。
吃粽子總是值得高興的。把粽子扒開,先咬三個角上的花生米,在嘴里嚼半天,然后再吃粽子里的米。忽然咬到一塊白肉,油從嘴里溢出,趕緊閉嘴,把油往嘴里抿,嘴里滿滿的肉香味。忽然就想到,后人吃粽子懷念屈原的同時,也是讓我們銘記前人,珍惜當下的生活。鄉間民俗也如過濾器,會自覺審視、矯正、凈化,具有自我完善的品格。端午節習俗越來越濃厚,這是民族精神的傳承。
鄰居王伯孤身一人,天不亮就拉完露水,隨手放一把艾蒿、山麥子于東鄰西舍的門口。飯時,母親總要踩著凳子,隔墻頭喊王伯,給他六個粽子。王伯不會包粽子。王伯吃完粽子,把粽子葉洗凈理順,擱在墻頭上,留給母親等下一年再用。好幾天,都能聞到墻頭傳來粽子的味道。
端午節后,忽來一場雨。母親叮囑道:快點剪了手脖子、腳脖子上的“擼束”,把它丟到院子里,讓流水帶到河里,帶走你們身上的病災晦氣。
“擼束”剪下后,一道深深的印痕留在手脖處,好久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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