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僑”一詞，據王賡武教授考證，大概是從1885年前后開始用于對海外華人的稱謂。1938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的陳達先生《南洋華僑與閩粵社會》一書，是我國學者關于華僑問題的最早研究成果，在中國華僑史、華僑社會史中具有開創性的地位。同時，由于其英文版隨后在美國出版，也使西方世界開始關注中國的海外華僑問題。北京大學韓明謨教授在《中國社會學名家》一書中，把1929年出版的《中國勞工問題》、1934年出版的《人口問題》、1938年出版的《南洋華僑與閩粵社會》并列為陳達先生主要代表作，可見該書在其研究成果中的分量和在學術界的影響。

《南洋華僑與閩粵社會》

陳達 著

商務印書館

2011年9月版

調查研究寫作之典范

書中第一部分“引言”，首先介紹了中國海外移民研究的四個主題：華僑對家鄉的匯款對其家庭和家鄉社區、國家經濟的影響；政府對華工應募出國采取的態度及政策；由華僑從國外傳入國內的各種知識信息，對中國的現代化有什么影響；移民海外對家鄉的人口、經濟、文化諸方面有什么影響。西方人口學的遷移研究通常認為遷移行為會對遷入地、遷出地和移民自身產生影響。從以上四個主題來看，陳達先生的主要關注點在華僑的遷出地社區，研究的是當地人口移居海外給家鄉社區、親屬在各方面帶來的影響。

其次，介紹了這一研究具體調查地點，最后選定三個各有特色的華僑社區（兩個在閩南、一個在汕頭），同時選定一個與調查中的汕頭華僑社區相鄰的非華僑社區，以開展比較研究。加上對南洋一些華僑社區的調查資料信息，研究項目實際包括三組可供開展比較研究的對象：作為遷出地的閩南和粵東的華僑社區、粵東的非華僑社區，以及作為遷入地的南洋華僑社區。

再次，對這一研究的其他細節一一介紹。比如，調查時間；調查方法及內容，包括僑民家庭調查表、專題調查表、其他資料（刊物、地方統計、僑民信函、批館、募工方法等）；調查基本情況；作為“生活費”專題研究的內容，在相鄰的兩個位于汕頭的社區（一個華僑社區、一個非華僑社區）各選100戶進行為期1年、每月訪問3次的“家庭生活費用調查”。這是十分規范的關于調查內容與程序的介紹，今天我們在撰寫研究報告時，依然可以作為范例。

“引言”隨后又從生活方式的角度提出另外一組問題：閩粵沿海村落為什么出現向南洋的遷移現象？這些村落今天的生活方式是什么樣的？曾經發生了怎樣的變遷？南洋華僑移民對這些村落生活方式的形成與變遷發揮了什么樣的作用？這些影響如何表現出來？這組問題是前面四個問題的細化。

如何在實地實證調查中具體考察“生活方式”及其變遷？陳達先生進一步把“生活方式”的內容定義在三個方面：地理、社會與心理（信仰、崇拜）。他認為“三方面的調適與順應，實施整個生活方式的表現”，并且根據不同文獻對這一定義進行了討論。隨后，陳達先生對這一研究的不足之處也作出說明。例如，沒有調查被訪者對自己生活滿意度的主觀評價；華僑對家鄉的影響是多方面和復雜的，這一研究涵蓋的范圍必然存在一定的片面性；由于所調查社區的特定情況，很難以此開展跨國比較研究。為了使這一研究課題的設計盡可能完善，陳達先生列了他所咨詢的國內外學者和專家的名單、直接參與調查活動的學者和提供支持與贊助的團體名單。

作為一個大型研究項目，從結構和內容方面看，這篇引言可謂引言或導言寫作的典范。

一部人類學的民族志

第一編“華僑社區：傳統的生活方式及其變遷”，下分第一章“環境”、第二章“社會變遷的原素”。我感興趣的是陳達先生關于清朝對跨國遷移有關政策的回顧。不許出洋貿易和遷移，甚至到荒島上農墾或曬鹽都是殺頭的重罪，還設法把在外定居的國民引渡回來殺頭，這是聞所未聞的嚴酷禁令和處罰。設想一下，以當時閩粵的人口密度和資源狀況，再對比南洋諸島的人口密度和資源狀況，假如當時清政府對民眾出洋貿易、墾殖有所放任，那么不需多年，南洋諸島的人口結構將會發生多么大的變化！

調查結果顯示，在移民中以“經濟壓迫”作為主要出洋原因的比例高達70%。可見20世紀初期中國南部鄉村的經濟狀況比較窘迫。這是清末近代中國沿海村民移民海外最主要的原因，除東南亞外，前往美國和歐洲的移民主流也發生在這一時期。除此之外，書中還集中討論了中國移民在南洋諸地的地理分布、居住模式、從事職業和遷出地等，為讀者勾畫出南洋移民的一幅整體畫卷。

第二編“社會變遷的一個原素：移民的影響”，下分九章。其中，第三章對華僑給家鄉親屬匯款的一種特殊方式，即“批款”的運行過程有詳細描述，足以令讀者大開眼界。當年往來南洋的“批款”規模十分驚人，如書中所述，僅1929年半個月內，廈門批信局發往南洋的“批信”就達4萬件。第五章中，作者根據收集到的家譜展示了“上等”“中等”和“下等”典型家庭的成員分支圖，由此可見納妾之風在當地比較普遍。對于在南洋經營的華僑，“兩頭家”（即在家鄉和南洋居住地都有配偶并建立家庭）是一種常見的婚姻形式。調查發現，與家鄉的傳統不同，在華僑社區中“嫡生”和“庶出”，兒子和女兒在家庭中的地位、擇業、擇配與家庭財產繼承方面是比較平等的，這顯然是受到南洋當地社會習俗的影響。總體來說，這些描述更像是人類學的民族志，而不是傳統人口學的量化分析。

一個大型跨學科研究項目

在所收集的信息資料中，全書既有問卷調查的數據統計分析、地方志和其他文獻的論述，也有訪談獲得的具體家庭和個人的生動閱歷與信息，在方法論上可以說是一個把人類學、社會學、人口學等諸學科研究方法匯集在一起的大型綜合研究項目。既可將其看作一個典型的人口學遷移研究，又可看作對一類特殊社區的生活和民風進行白描式勾畫的人類學田野調查報告。有興趣的讀者不妨讀一下作者后來出版的《浪跡十年》。《浪跡十年》前四章就是陳達先生在閩粵和南洋調查時的筆記，是他寫作該書的重要素材。《南洋華僑與閩粵社會》和《浪跡十年》為今天的研究者提供了寶貴的歷史記錄。

該書出版后的書評中有兩篇需要提一下。一篇是經濟學家陳翰笙先生寫的，另一篇是社會學家許光先生寫的，分別發表于1939年和1943年。陳先生的書評很短，只是對這一項目基本情況的介紹，許先生的書評則篇幅較長，且基本上持批評和商榷的態度。應當說，許先生對這本書的批評很犀利，也確實挑出書中行文和敘述中的一些毛病。但是作為一個讀者來說，我寧愿忽視這些細節的毛病。原因在于，作為一個由許多人共同參與的大型實地調查，調查地點在國內涉及兩省多個社區，在南洋又涉及制度和文化傳統存在很大差異的多個國家，被訪者超過幾百人，而這些被訪者對許多問題的觀點及表述存在不同之處，一些文獻的記述也可能相互矛盾，研究者對這些問題如何處理、對相互矛盾的素材如何刪減本身就是一個難題。該書向讀者提供了大量的原始訪談記錄、地方志記載、地方統計數據等，就這一點而言，對于希望了解當時南洋移民情況的讀者來說已實屬難得，而且這些素材和討論給讀者提供了一個可供自己思考和辨別的空間。

中國社會今天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但是歷史并未被完全割斷，距離陳達先生調查并寫作這部著作已過去了許多年，中國傳統文化和觀念還會以某種形式留傳下來。重溫那個時期的中國社會史，對于我們認識今天的中國社會和移民潮流將提供一些重要啟示。

作者系北京大學社會學系教授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責任編輯：陳靜、胡子軒

新媒體編輯：張雨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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