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鏡子前系領(lǐng)帶,系了第三遍。
前兩遍手有點抖,第三遍系好了,他盯著鏡子里那張臉看了兩秒,把臉上的表情調(diào)對了,那種當了二十多年上班族的人最熟悉的表情,有點死了但強行撐住,今天也要去拼一拼的樣子。調(diào)對了,他才轉(zhuǎn)身去拿公文包。
廚房里他老婆在熱味噌湯,問他今晚幾點回。他說不一定,可能要陪客戶喝兩杯。老婆嗯了一聲,沒抬頭。這話他這禮拜已經(jīng)說了第三回,老婆也信,因為過去二十年他本來就這樣,回家晚是常態(tài),準點回家才是稀奇事。
他穿好皮鞋,開門,出去,門在身后咔噠一聲關(guān)上。
然后他就站在自家門口,沒動。
早上七點十分,名古屋郊區(qū),街上安安靜靜的,鄰居家的車一輛輛開出去,都是去上班的。他站在那兒,提著公文包,西裝筆挺,看起來跟這條街上任何一個要去掙錢養(yǎng)家的男人沒兩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知道該往哪走,因為他已經(jīng)三個月沒有公司可去了。
他原來在一家中等規(guī)模的機械商社做到了課長,泡沫那幾年公司跟著銀行起哄借錢擴張,廠房買了,設(shè)備添了,賬面上風(fēng)光無限。九十年代銀行突然翻臉開始抽貸,公司的現(xiàn)金流斷在一個禮拜之內(nèi),斷得干干凈凈。然后裁員,他這種四十六歲,只會干一種活的中層,是第一批被請出去的。
請出去那天的事他不太愿意想,他只記得人事那個比他小十幾歲的家伙,全程沒怎么看他的眼睛。
四十六歲,在1998年的日本找工作,簡歷遞出去基本是石沉大海。不是你能干什么的問題,是對方一看你這個歲數(shù)還在投簡歷,第一反應(yīng)就是這人是不是哪里有毛病,是不是被原單位踢出來的次品。
他投了幾十份,回音幾乎沒有,有一兩次走到面試,對方客客氣氣地問了幾句,然后說我們再聯(lián)系,那個再聯(lián)系他聽得出來是什么意思。
所以他做了一個決定,不告訴家里。
一個都沒告訴,老婆不知道,上高中的兒子不知道,誰都不知道。
每天早上,他照常起床,照常刮胡子,照常系領(lǐng)帶,照常提著公文包出門。出了門拐個彎,不去車站,去圖書館。
圖書館好啊,白天人少,有空調(diào),有椅子,關(guān)鍵是那兒不容易撞見熟人。他在那兒一坐就是一上午,翻翻報紙,看看招聘版,有時候就盯著一個地方發(fā)呆。中午他去便利店買一個最便宜的便當,然后找個公園,坐長椅上吃。
第一次去那個公園的時候,他嚇了一跳。
長椅上不止他一個。
一排長椅,坐著好幾個跟他一樣的男人。西裝皮鞋,公文包擱在膝蓋上,手里捧著便利店的便當。一個個吃得安安靜靜,眼睛看著前面,誰也不看誰。有那么一瞬間他全明白了,這些人跟他是一路貨色。
但是沒有一個人開口。
他后來天天來這個公園。慢慢地他認得出來誰是常客了,但他從來沒跟任何一個人說過話,那幾個人也從來沒跟他說過話,這種事不用說,大家都懂。
下午的時間最難熬。
他以前是不知道下午有這么長的。在公司那會兒,他忙得腳不沾地,開會跑客戶,催貨,常常加班到趕末班電車,一天眨眼就過去了。他活了快五十年,從來沒有“我自己的時間”這種東西,時間一直是公司的,是被填滿的。現(xiàn)在公司不要他了,把這些時間一股腦全還給了他,他傻了,他根本不知道這些時間該拿來干嘛。
他就在城里漂著,從這個公園走到那個公園,看看櫥窗,看看路過的人。有時候在一個長椅上能坐兩個鐘頭,什么也不想,就看鴿子。他得把時間熬到下午六點,熬到一個正常上班的人該下班的點,他才能“下班”回家。
回家之前,他得辦一件事。
他得去取錢。
家里的開銷老婆管著,以前是他每個月把工資卡里的錢交過去。現(xiàn)在沒工資了,他就每隔幾天去銀行取一點出來,湊成一個差不多的數(shù),跟老婆說這是這個月的獎金,這是項目提成和出差補貼,老婆也沒多想,接過去就當家用了。
只有他自己心里有一本賬,他算過的,他每天大概要從存款里抽八千日元出來填這個窟窿。存款還剩多少他門兒清,照這個速度,撐到明年三月。
而房貸是每個月十一萬,雷打不動。
明年三月。
這兩個字像一把刀,天天掛在他腦袋頂上。他白天坐在長椅上看鴿子的時候,這兩個字在。他晚上躺床上聽老婆均勻的呼吸聲的時候,這兩個字也在。
有一回差點全完了。
那天下午他正在公園長椅上坐著,遠遠看見一個人朝這邊走過來,越走越近,他心里咯噔一下,是以前公司的一個老同事。那人也認出他了,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微妙,有點尷尬又有點了然。
后來他才知道,那個老同事,也丟了工作。
兩個失業(yè)的中年男人,在公園里,誰也沒揭穿誰。那同事笑了笑,說出來散散步啊。他說是啊,透透氣。然后兩個人就各自走開了,再也沒聯(lián)系過。
那天晚上回家,他在玄關(guān)脫鞋的時候,手又抖了。
最難的是西裝。
那身西裝是他唯一的行頭了,得天天穿,天天筆挺。可是干洗要錢,他舍不得。于是他學(xué)會了自己熨。每天晚上,等老婆兒子都睡了,他一個人在客廳,把熨斗插上,燒熱,然后一寸一寸地熨那身西裝。
蒸汽呼呼地冒,他熨得特別認真,領(lǐng)子,袖口,褲線,一處都不肯馬虎。客廳靜悄悄的,只有熨斗的聲音。
一個四十六歲的男人,半夜在客廳,一絲不茍地熨一身明天沒有任何地方可去的西裝。
田中這個人,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我編的。但這樣的人不是一個兩個,是日本整整一代人。
九十年代日本那場泡沫破掉之后,有個詞叫“公園族”。一整片一整片穿西裝的中年男人,被公司請出去了,不敢告訴家里,每天照常出門,在城市的公園和圖書館里漂一整天,傍晚再回去演一場下班。
很奇怪,不是某個軟弱的人做了這樣的選擇,是一代人不約而同都這么干。
就這么過了大半年。
有天傍晚,他照例“下班”回家,老婆做了飯,一家人坐下來吃。老婆給他盛飯,問他今天累不累。他夾了口菜,嚼著,說還行。
那頓飯他吃得比平時香,一連添了兩碗。老婆還挺高興,說你今天胃口不錯啊。他嗯了一聲,沒說話。
他沒法告訴老婆,今天的胃口好,是因為白天在公園那條長椅上,他從中午一直坐到了下午六點,中間沒舍得吃便利店的便當,他是真的餓了。
田中后來去了哪里,沒有記錄。
但像他這樣的人,當時太多了。他們這幫人第一個階段叫公園族,再往后,叫失蹤勞工。某一天,他們照常假裝去上班,坐電車坐到最后一班,再沒回來。或者某個夜晚出門,再沒回家。
田中算過,存款能撐到明年三月。日本企業(yè)的財年,正好也是三月結(jié)算。
撐不過去的公司在三月倒閉,撐不過去的人,好多也在三月走了。1998年那個三月,倒閉和失業(yè)一起沖到頂點,男人們的自殺數(shù)字也跟著沖到頂點。報紙給這種死法造了個新詞,叫裁員自殺。
熨得筆挺的西裝一件一件掛在那兒,主人一個一個不見了。
像田中這樣的人,最終成了歷史大洪流里,失業(yè)率和經(jīng)濟波動的一個個微小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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