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姐姐，不是親姐，是我表姐。但我從小把她當親姐看。

她叫許向暖，比我大四歲。小時候她帶我去田里捉螞蚱，烤熟了給我吃，我咬一口說香，她就笑，把她那只也給我。

后來她考上縣里的高中，我考上了同一個初中，她每天放學在校門口等我，騎一輛二八自行車，我坐后座，她一邊蹬一邊給我講物理題。我物理不好，她講的我也不太聽得懂，但我喜歡聽她講，聲音好聽。

她結婚那年我上大一。姐夫是縣城一個做建材生意的，人長得挺精神，說話也客氣。

婚禮上我當的伴娘，端著酒杯跟在她后頭，看她笑了一整天。我媽在旁邊跟大姨說，向暖這回嫁得好，以后不用吃苦了。

后來我畢業留在成都，她留在縣城，聯系就少了。過年回去碰上面，就問問工作忙不忙，啥時候找對象，說完就沒了。她朋友圈很少發，偶爾發一張她兒子的照片，配倆字，皮猴。

去年冬天，半夜十一點多，她給我打了個電話。我接起來，她沒說話。

我喂了好幾聲，以為信號不好，差點掛了。然后聽見她在那邊壓著嗓子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使勁憋著不敢出聲的哭法。

她從牙縫里擠出來一句話。念念，他打我。

我當時腦子炸了一下。我說姐你現在在哪。她說在廁所，把門鎖了。我說孩子呢。她說睡了。我說他呢。她說客廳，喝了酒，在看電視。

我拿著手機的手在發抖。我說姐你聽我說，你把廁所門鎖好，我幫你報警。

她說不不不，別報警。報了孩子咋辦，街坊鄰居知道了咋辦。

我說那就讓他繼續打你？

她沒說話。電話里只有水龍頭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一滴，特別慢特別空。

那天晚上我陪她打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手機發燙了，耳朵貼得生疼，我沒敢掛。

后來聽見她在那邊小聲說，他好像睡著了。我說你把廁所門開了，回房間把門反鎖，床頭柜推到門后面頂著。她說好。

掛了電話我一夜沒睡著。天快亮的時候我給我媽打了個電話，我說媽你知道表姐被她老公打嗎。我媽沉默了一下，說聽你大姨說過一嘴。

我說什么叫說過一嘴。我媽說這種事，外人不好插手。我當時聲音就大了，我說她是你親侄女。

過完年我請假回了趟縣城。沒提前跟她打招呼，直接去了她家。她開門看見是我，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往身后瞟了一眼，低聲說你怎么來了。我說我來看你。

她家客廳很大，裝修花了不少錢，電視墻是大理石的，沙發是皮的，茶幾上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她老公開建材的，不差錢。但是墻上有一塊地方，壁紙撕掉了一角，看著特別扎眼。

姐夫不在家。孩子上學去了。我倆坐在皮沙發上，她給我倒了杯水，杯子是那種特別薄的骨瓷杯，捏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怕捏碎。

我把杯子放下。我說姐，你跟我走吧。

她低著頭，手指頭來回搓那個杯子。過了好一會兒，她說走不了。孩子在這，她能去哪。

我說去成都，我給你找地方住。

她搖了搖頭。她說你不懂，結了婚就不是一個人的事了。

我不說話了。

她又說，其實他也后悔，第二天醒了跟我道歉，說喝多了控制不住。

我看著她。快四十歲的女人了，眼角的細紋比我上次見她的時候多了好幾道。她還穿著那件高領毛衣，灰色洗得有點起毛了。三月的天，早就不冷了，她在屋里還穿著高領。

我伸手去拉她的領口。她往后躲了一下，沒躲開。我把領子往下翻了翻。

脖子側面一大片青紫，沿著鎖骨往肩膀的方向散開，舊的一塊發黃，新的一塊還紅著。

她慌忙把領子又拉上去。沒事，就是看著嚇人，不疼了。

我站起來。我說許向暖，他把你打成這樣，你說不疼了。

她沒抬頭。我又坐回去，把她手拉過來。我說姐，你小時候保護我。現在我大了，輪到我保護你了。你跟我走，孩子一起帶著，我有工資有存款，養得起你們。你什么都不用怕。

她手抖了一下，慢慢抬起頭看著我。她眼睛紅紅的，但是沒有哭。她聲音很輕很輕，說念念你真的覺得我行嗎。我離了婚帶著孩子，以后咋過。

我說行。你十四歲就會騎自行車載我上學，二十六歲一個人操持一場婚禮，三十三歲生孩子難產大出血你硬挺過來了。你這么厲害的人，你說你以后咋過。你想怎么過就怎么過。

她沒說話，坐了很久。窗戶外頭有人在喊收廢品，聲音飄遠了以后她才開口。她說念念，你給我三天時間。

我說好。

我走的時候她送我到樓下。站在單元門口，風挺大，吹得她頭發亂飛。她抬手攏了一下頭發，袖子往下滑了一截，手腕上又是一道印子。

我沒回頭看她第二眼。怕看了就邁不動腿。

三天以后她給我發了條微信。四個字。我決定了。

我打了兩個字。等我。

我請了假，買了最早一班大巴。車窗外面還是那些田，一塊一塊的，黃的是油菜花，綠的是麥苗。風景跟小時候差不多，但人不一樣了。那個騎車載我放學的姐姐，這次換我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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