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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楊靜
來源 | 表外表里
編輯 | 曹賓玲
數據支持 | 洞見數據研究院
蝴蝶不過發了條吃減肥藥的評論,就“被纏上了”。
一周之內,幾十個網友追著求藥,她反復強調“有副作用”,甚至明確表示“別再要鏈接”,私信依然停不下來。“一提減肥,大家就像被奪舍一樣執著。”
鐘倩在公立醫院規培時,就領略過這股狂熱:穴位埋線一次幾百上千,每天仍有二三十號人排隊,冷門科室都擠成熱門。如今,許多私立醫院也紛紛增設中醫減重門診,生怕錯過紅利。
但最賺錢的不是醫院,鐘倩說道,“減肥藥才是史無前例地爆火。”
2025年,替爾泊肽、司美格魯肽繼續雄霸全球藥品銷售額前兩名——同一領域同時誕生兩個“藥王”,制藥史上從未有過。按花費計算,全球人民吃下的這兩款減肥藥,已經跟吃進去的麥當勞差不多。
在剛剛上市一年多的中國,爆發更是驚人:今年一季度,減肥藥在電商渠道銷售額累計同比增長率,高達2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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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晉“頂流”替爾泊肽,把禮來股價一年推高六成,使其成為全球首家市值破萬億美元的藥企。手握司美格魯肽的諾和諾德,也一度坐上歐洲市值頭把交椅,其核心化合物專利“到期”后,20多家國產仿制藥企撲上去分羹。
減肥瘦身,已經 從少數人 的 生活 小事 , 進化 成 一門 “ 全球超級生意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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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身教練都在用,減肥藥正“人傳人”
隔肚臍三個手指遠,挑一處肉厚的地方,眼一閉,心一橫,扎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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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打司美格魯肽(減重版)時,小風看著那尖銳的針頭,幾次不敢下手,覺得“對自己太狠了”。可后來,她越打越熟練、越打越放松,徹底卸下了心理包袱。
“打了一個多月,瘦了6斤,但朋友說我看起來像瘦了十幾斤。”小風此前BMI(體重指數)高達29,妥妥的“肥胖人士”,如今看著扁平的肚子、小了一圈的腿,心底那點害怕逐漸被瘦下來的喜悅替代。
更何況,小風算“保守派”了:她身邊90%的朋友,已經在用替爾泊肽或瑪仕度肽。
她了解過,這三款網紅減肥藥都是模擬人體GLP-1激素,通過減少攝食、延緩胃排空來減重,但司美格魯肽只能抑制食欲,替爾泊肽、瑪仕度肽還能同時控制或燃燒脂肪,效果更加“快準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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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的一位朋友打替爾泊肽,兩周內瘦了7斤;關注多年的博主,甚至半年掉秤30斤……當身邊人和熟悉的KOL都肉眼可見地瘦下來,她對減肥藥的態度也從最初的“質疑”,變成了一股“我也要試試”的沖動。
顯著的效果,讓減肥藥開始以“人傳人”的形式瘋狂擴散,健身圈的琴琴也被沖擊到了。
前陣子,她在健身房發現了一副“陌生的熟面孔”:一個原本身形圓潤、臉頰飽滿的男生,突然苗條了許多,下頜棱角顯現、五官也立體起來,從敦厚鄰家男蛻變成了清爽小帥哥。
觀察對方運動量,還是雷打不動的深蹲、跑步等基礎力量加有氧,琴琴推測應該是在食譜上下功夫了。直到看見他被教練當成“吃藥塑形”的成功案例發到朋友圈里,才知道人家吃的不是低碳水,而是“科技”。
琴琴去打聽,發現這么干的不止一位,好幾個人都是一邊標榜“純運動+飲食”,一邊偷偷打減肥針,連教練都沒逃過“真香定律”。
醫美從業者孟琦卻對此見怪不怪。“減肥塑形一直是僅次于抗衰的‘醫美第二板塊’,尤其近幾年,年輕人審美觀念轉變,不再死磕精致的臉,更追求體形與氣質的‘整體美’。”孟琦介紹道,這條賽道因此飛速躥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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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身抽脂項目,曾經風靡一時。”孟琦回憶,然而隨著“抽完脂躺ICU”等事故增多,術后恢復期長、并發癥隱患大等風險暴露,再加上動輒幾十萬的費用,求美者紛紛掉頭,選擇溶脂、爆脂等更安全的輕醫美項目。
但這類項目一個療程也得幾千元,于是,售價59.9元、79.9元的“掉秤神藥”賣瘋了。
孟琦有段時間總是刷到一類直播間,里面女網紅穿著緊身衣扭來扭去,嘴里喊著“3天瘦10斤”“七天無理由退貨”,兜售成分不明的“草本壓片糖果”或“魔力小糖豆”。“大家沒別的選擇,明知有坑,照樣往里跳。”她無奈道。
直到司美格魯肽們正式在國內上市,這些直播間才漸漸消失。
孟琦分析道,比起小作坊,這些藥有批號、有適應癥、有監管;比起“初代減肥神藥”奧利司他,又不會有“漏油”的尷尬,甚至還能護心保肝,恰好填上了國內市場多年的缺口。
且GLP-1類藥雖說是處方藥,搞到手卻不難:不用跑醫院檢查,線上平臺填寫癥狀,后臺醫生幾乎秒開電子處方,審核付款后就能發貨。
基于此,減肥藥銷量節節攀升,消費者夢想著得到“完美身材”,選擇性忽略了“是藥三分毒”的這句老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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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瘦后垮臉、衰老,但只想“躺著瘦”?
面中干癟、太陽穴凹陷,整張臉瘦到畸形,疲態盡顯——被“司美臉”刷屏,阿艷真的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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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射司美格魯肽第二天,她就惡心反胃,聞到油葷味就想吐,“像給胃打了麻藥,完全吃不進飯”。嚴重的生理反應讓她暴瘦下來,但皮膚也變得松弛,臉上肌肉迅速流失,眼看著就要垮掉、老掉。
更棘手的是,她時常胸悶、乏力,覺得“活著沒意義”。
作為金牌銷售,以往月底算業績,阿艷都倍感自豪,可最近賣了十萬單,卻怎么也開心不起來。從前“遇到狗都能嘮兩句”的人,碰上熟悉的領導主動打招呼,居然直接無視,理都沒理。“這樣不對,可我控制不住自己。”阿艷感覺自己吃藥快吃抑郁了。
這就是GLP-1藥物的B面:強行干預腸道、血糖、內分泌來實現減重,身體各大系統被迫改變原有運轉節奏后,出現一系列應激、失衡與代償反應以“抗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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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副作用并非100%降臨,但減肥效果卻是實打實的,這讓無數求美者抱著僥幸心理賭一把。
阿艷剛吃藥那兩周,心情其實很激動:體重秤上的數字在下跌、裙子又能重新穿上,那股“終于瘦下來”的成就感讓她信心大振。“沒有人不希望自己變漂亮,如果代價只是短暫不舒服,大多數人還是會排隊下單。”
況且,只是扎幾針,就不用靠意志力硬扛饑餓,也不用天天去健身房爬坡,真正實現“躺著就能瘦”。這份輕松,當代職場年輕人根本無法拒絕。
中國心理衛生協會的一份調研顯示,72.3%的受訪者曾因情緒失控暴食,其中25-35歲的年輕人是重災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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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風對此很有發言權,她轉行不干舞蹈老師后,運動量急速暴跌,工作量卻節節攀升,每次忙得焦頭爛額、加班到夜深人靜,她就會點一頓炸雞、奶茶犒勞自己。日積月累下來,BMI便飆過了警戒線。
因為“過勞肥”,她甚至確診了胰島素抵抗——身體不聽胰島素的話,拼命囤脂肪,越胖越難瘦,形成“死循環”,只能靠減肥藥干預。
年輕的小風尚且如此,上了年紀的江潤就更離不開減肥藥了。
在金融行業摸爬滾打十幾年,她的應酬愈發頻繁。每周三四頓飯局,酒一杯一杯往胃里灌,加上代謝慢了,基數本就不小的體重一路狂飆,硬生生吃出“三高”。醫生看著檢查單,警告她:要么靠自控力節食運動,要么靠藥物干涉。
江潤已經騰不出空閑的時間,只能簡單粗暴地用藥,三個月掉秤20多斤。但剛停藥沒多久,又胖了回去,再打時身體已經有了耐藥性,徹底沒效果了。
“任何靠外掛減下來的肉,不配合運動和調整飲食,最終都會反彈。”江潤看明白了,藥物只是短暫的“瘦身體驗卡”,沒有恒心與毅力還是白搭。
截至2025年,中國成人超重率為34.3%,肥胖率達16.4%,超過1.5億的肥胖人口撐起了一個減肥藥的“黃金時代”。
不過,跟北美大本營比,中國還是“小巫見大巫”了:美國肥胖率超過了40%,幾乎每兩個成年人里,就有一個胖子;與此同時,北美也占據了GLP-1減重藥物市場份額的半壁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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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句話說,中美肥胖人口規模接近,但美國人消耗的減肥藥量遠超中國。這背后是不同國情與資本運作邏輯的差異,也是跨國藥企“盯上”中國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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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美國讓“胖子更胖”,在中國讓“瘦子更瘦”
海外打工人周舟發現,中美兩國減肥藥的廣告邏輯,呈現出一種耐人尋味的差異:美國在“幫胖子減重”,中國卻在“讓瘦子更瘦”。
美國廣告上的測評模特,都是肚大腰圓、體重快200斤的肥胖者,而到了中國,就是“BMI剛20出頭、自認很胖”的微胖選手。從宣傳口號上看,美國主打“為健康減肥”,中國則是“一針瘦出小蠻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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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似南轅北轍,實際套路都一樣深。”周舟說。
美國人高糖高脂飲食早已不是新鮮事,周舟的海外同事,“喝可樂還得配奶油”。這種口味是被資本長期“馴化”出來的:農民拿著高額補貼種玉米、大豆,壓低果葡糖漿和大豆油的價格;食品公司再用廉價原料生產飲料、漢堡,賣給吃不起新鮮蔬菜的“窮人”。
等把“窮人”喂胖,就可以賣給他們減肥藥——美國KFF調研顯示,大多數人服用GLP-1,是為了治療糖尿病、心臟病等慢性疾病。“一邊制造健康問題,一邊打著健康的旗號收割。”周舟坦言,北美天量減肥藥需求的背后,是一套完整的商業閉環。
在中國,情況截然不同。處方藥被明文禁止公開打廣告,只能偽裝成“素人”測評、直播帶貨等,以更隱秘的方式宣傳引流。
“社交平臺很多減肥藥測評帖,都是醫藥公司投的軟廣。”周舟吐槽道。為了唬人,帖子往往會夸大效果,或露出纖細小蠻腰、寫上“重啟人生”的文案,讓瀏覽者產生容貌焦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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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藥企對中國減重市場的精準洞察:減肥意愿最強烈的,未必是真正的胖子,而是那些身材本就不差、卻總想更瘦更美更帥的人。
蝴蝶就是被焦慮裹挾的典型。身高163cm的她,最重時也不過120斤,但每次一點開社交媒體,看到又高又瘦的網友穿著漂亮衣服拍照,她就忍不住羨慕。
“只有瘦下來才好看。”她在心里默默發誓,“瘦不下來就去死。”為此,她曾嘗試過每天只喝牛奶、吃一瓣柚子,最后整個人精神萎靡、情緒易怒,折騰出了進食障礙,不得不去醫院接受心理干預。
而成千上萬個“蝴蝶”,正在社交媒體“顏值即正義”的敘事中,被批量制造出來。減肥藥的線上熱賣,就是一個注腳:2025年,減重藥物線上銷售增速飆升至102%,是醫院渠道增速的近10倍。
為了接住中國市場這個“香餑餑”,跨國藥企也殺紅了眼,甚至不惜主動降價。
司美降糖版上市不久,就擠進國家醫保目錄,等2024年司美減重版上市時,價格已被降糖版牽制。去年底,替爾泊肽降糖版也正式納入醫保,并火速發起價格戰,在電商平臺直接打出“兩折”促銷。
司美格魯肽被逼迎戰,將減重版砍價近一半,月治療費首次跌破千元,以鎖定“新手入門”人群。而隨著國產雙靶點新藥瑪仕度肽開始發力,外加一眾虎視眈眈的仿制藥排隊候場,用藥門檻還將進一步下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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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都能吃得起減肥藥”的時代正在逼近,蝴蝶賬號的私信因此一直沒有停下來過。
但她不再回避,而是開始分享自己那段“像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真實用藥經歷。她相信,“當關于副作用的聲音變得更大、更多,人們會慢慢學會用理性的眼光去看待那一盒小小的藥劑。”
(特別鳴謝博主“Misty.孟氣泡”“暴瘦”對本文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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