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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斯里蘭卡科倫坡國家博物館里,一塊看似尋常的石碑常常吸引研究者駐足。
石碑刻于15世紀,上面有中文、泰米爾文和波斯文三種文字,碑文記載了永樂皇帝派遣鄭和布施的史實。不同語言、不同宗教信仰在同一塊石碑上并置,仿佛凝固了六百年前印度洋世界文明交匯的一瞬。
這一細節,被復旦大學特聘教授、上海市文史研究館館員鄒振環寫入新近出版的《季風亞非:文化交流與鄭和下西洋》。在他看來,如果說鄭和下西洋是中國歷史上最重要的遠洋航行之一,那么比航海壯舉本身更值得關注的,是這場遠航如何推動了不同文明之間的相遇、理解與交流。
今年3月由復旦大學出版社出版的《季風亞非》,是鄒振環歷時二十余年研究完成的新作。全書以“季風”為隱喻,將鄭和下西洋置于15世紀大航海時代的宏觀背景下考察,融合歷史學、地理學、文獻學、博物學與圖像學等多學科視角。“在鄭和下西洋這一多樣化的歷史敘述中,我們得以從關聯與關系的角度來重新思考世界。”鄒振環認為。
季風洋路:屬于文明的“大航海”
600多年來,鄭和始終是中國歷史上最富傳奇色彩的人物之一。從云南少年到帝國航海統帥,從史書中的航海家到后世不斷被重塑的文化符號,他的形象始終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而圍繞鄭和下西洋的討論,也早已超越航海史本身,成為觀察中國與世界關系的一扇窗口。
長期以來,關于15世紀世界歷史的敘述,往往圍繞歐洲大航海展開。但在鄒振環看來,鄭和七下西洋同樣是全球歷史進程中的重要事件。船隊穿行于季風主導的海域之間,不僅帶去了絲綢、瓷器和技術知識,也將中國卷入一個由東亞、東南亞、南亞、西亞乃至東非共同構成的交流網絡。
互通共生:“鄭和大交換”的廣闊意義
書中所說的“交換”,不僅包括瓷器、香料、動植物等物質層面的流通,也包括知識、觀念與文化認知的傳播。上海市文史研究館館長汪勝洋提到,書中將長頸鹿、獅子、鴕鳥等珍稀異獸隨“麒麟外交”進入中國的文化史娓娓道來,展現了中華民族積極吸收外來文化、為我所用的生動圖景。這背后正是文明交流過程中不斷發生的理解、轉譯與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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復旦大學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所教授李曉杰認為,相較于帶有殖民擴張色彩的“哥倫布大交換”,“鄭和大交換”更多體現出和平交流與文明互鑒的特征,為理解15世紀亞非區域的互動提供了新的觀察角度。
在不少學者看來,《季風亞非》的意義還在于,它將鄭和研究從傳統的朝貢貿易、外交關系等議題中進一步拓展出來。西南大學歷史學院教授陳寶良注意到,書中更關注文化交流、物質交換、形象建構與記憶傳承等問題,由此實現了傳統學術上從政治史敘事向文明交流史敘事的轉換。
跨越航路:代代重塑的鄭和歷史記憶
鄭和形象不斷重構,不同時代都賦予了新的意義。“中國歷史上很少有英雄人物能像鄭和一樣,被貼了各種符號與標簽。在明代,他就成了戲劇人物,在戲劇舞臺上輪換戴著各種面具,既是伊斯蘭貴族的少年,又是鉆研儒家、道家經典的士人,有一種宗教的寬容;他的航海傳奇,使他被奉為‘海上巨人’‘巡海大臣’‘和平使者’‘世界航海的偉大先驅’‘海軍司令’,更使他成為當今中國重塑海洋大國和平外交的象征。”
“全球化”與“記憶”,是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教授黃敬斌凝練的兩個關鍵詞。在他看來,鄭和記憶的形成與變化,本身也是中國認識世界、理解世界方式不斷變化的縮影。
事實上,鄭和下西洋之所以持續引發關注,或許正因為它不僅屬于過去。
書中反復出現的“季風”意象,既是推動船隊遠航的自然力量,也象征著跨越海洋的文化流動。歷史上的文明交流從來不是靜止的,而是在不斷接觸、碰撞與融合中展開。那些沿著海路傳播的物產、技術、信仰和觀念,共同塑造了今日世界的面貌。
六百多年過去,季風依舊吹拂印度洋沿岸。而關于開放、交流與共生的歷史記憶,也仍然在人們重新理解鄭和、重新審視文明關系的過程中,持續獲得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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