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小五十幾歲就染上了賭癮,把養他長大的叔叔攢下的家底輸得精光,最后連叔叔給他說下的那門親事也黃了。
劉小五不思悔改,越賭越輸,越輸越賭,最后欠了一屁股債,利滾利,把祖上留下的三間破瓦房都搭了進去。
債主天天堵門口罵街,劉小五實在沒法子,趁著一個月黑風高夜,卷了條破被子,一溜煙兒躲進了村后頭那座荒無人煙的云霧山。
這云霧山可不是個好去處,山高林密,常有野獸出沒,平日里樵夫獵戶都不敢往深處去。
劉小五找了個半山腰的破山神廟,好歹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餓了摘野果,渴了喝山泉,日子過得跟野人似的。
開頭幾天他還提心吊膽,怕債主追來,后來一想,這鬼地方,給錢人家都不來,也就漸漸安了心。
可這心里頭啊,空落落的,手癢癢了,還是在石頭上畫銅錢,畫骰子,自己跟自己賭——狗改不了吃屎,這話一點兒不假。
這天夜里,劉小五正夢見自己贏了個盆滿缽滿,懷里抱著金元寶笑出了聲。
突然,“轟隆隆——咔嚓嚓——”一陣驚天動地的巨響,活像是要把天捅個窟窿!那聲音就在頭頂上炸開,震得山神廟的破門板直晃蕩,房梁上的灰土簌簌地往下掉,迷了劉小五一眼睛。
“我的娘誒!”劉小五嚇得一骨碌從草堆上滾下來,連滾帶爬地縮到神像后頭,大氣不敢出。
那雷聲一陣緊似一陣,轟隆隆沒個完,地面都在打顫。
劉小五心說,完了完了,這是哪路神仙發怒,要拿我這賭鬼開刀啊?
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雷聲漸漸歇了,可外頭卻傳來一陣“沙沙沙”“蹄蹄蹄”“窸窸窣窣”的聲響,由遠及近,越來越密,越來越雜,跟千軍萬馬過境似的。
劉小五壯著膽子,爬到門縫那兒,瞇起一只眼往外瞅。
這一瞅不要緊,差點沒把他魂兒給嚇飛了!
只見月光底下,山路上黑壓壓一片,全是從未見過的野獸!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有長角的,有帶鱗的,有拖著大尾巴的,有扇著翅膀的。
野豬、豺狼、豹子這些他好歹還認得,可更多是他叫不上名兒的怪物——有的渾身長滿眼睛,有的腦袋上頂著七八個犄角,有的身子像鹿尾巴像魚,五花八門,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
平日里老虎豹子見一個都嚇得人尿褲子,這會兒倒好,成群結隊,前前后后,擠擠挨挨,倒像趕集似的熱鬧。
奇怪的是,這些野獸一點也不兇,個個耷拉著腦袋,腳步匆忙,跟受了驚的兔子似的,爭先恐后地往山頂上跑。
有幾只大爪子幾乎都蹭到門板上了,劉小五嚇得閉上了眼,心說這回小命算交代了。
可等了一會兒,沒啥動靜,再睜眼一瞧,那些野獸明明從他跟前過,卻像根本沒看見他這個人似的,眼睛直勾勾往前瞅,只顧悶頭趕路。
劉小五的膽子慢慢大了起來。他輕輕把門拉開一條縫,先探出半個腦袋,又伸出一條腿,最后整個人站到了門外頭。
一只長著獠牙的大家伙從他身邊擦過去,粗硬的鬃毛掃過他的手背,劉小五渾身一激靈,可那家伙連頭都沒歪一下。
他又試著往前邁了一步,正好擋在一頭花斑豹子的前頭,那豹子竟繞了個彎,從他旁邊過去了,眼皮都沒抬。
“嘿,邪了門了!”劉小五撓撓腦袋,心想這是咋回事?難道我劉小五躲了這些天,躲成透明人了?
他膽子越來越大,干脆混在獸群里,跟著一起往山上走。那些野獸也不管他,你擠我我擠你,他就跟在最后頭,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
越往上走,空氣越潮,帶著一股子腥膻味兒,嗆鼻子。樹木越來越密,頭頂的月亮都給遮得嚴嚴實實,只有前頭野獸身上偶爾泛起的幽幽綠光,照亮一點點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前頭突然開闊起來,是一片難得的大空地。
劉小五躲在一棵老松樹后頭,探頭一看,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空地中央,盤著一條大蛇,那蛇粗得跟水缸似的,身子一圈一圈盤起來,活像一座小山包。
蛇頭高高昂起,上面隱隱約約長了兩個肉疙瘩,跟要冒角似的。蛇身上鱗片閃閃發光,在夜色里泛著青幽幽的冷光,看著瘆人得很。
而在這大蛇對面半空中,懸著一個東西。
劉小五揉了揉眼,仔細一瞧,差點沒叫出聲來。
那東西長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青面獠牙,滿頭紅發亂糟糟地炸著,兩只眼睛瞪得像銅鈴,手里攥著一根明晃晃的雷鞭,身邊電光繚繞,噼啪作響,模樣比底下那群野獸加起來都嚇人。
可這嚇人的東西,偏偏是個神仙。
因為劉小五看見他腳底下踩著一朵云彩,雖說那云彩黑乎乎的,可他看過年畫,神仙都是踩云的,這點錯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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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天上的雷聲又隆隆地響了起來,那紅發神仙把雷鞭一揮,聲音跟炸雷似的:“孽畜!還不伏法?!”
底下那大蛇卻把腦袋一低,口吐人言,聲音聽著竟是個蒼老的婦人腔:“大仙息怒,求大仙給我這次機會!小蛇在這云霧山修行八百年了,從未傷過一蟲一蟻,每日吞吐月華,潛心向道,就盼著有朝一日能功德圓滿,飛升化龍。求大仙開恩,讓我過了這一關吧!”
神仙冷哼一聲:“哼,你這蛇妖,好不知足!這云霧山方圓百里,還不夠你吃睡?非要上天化成龍?你當那龍位是隨便什么阿貓阿狗都能坐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個什么東西變的!”
大蛇眼眶里滾出兩行清淚,聲音更低了:“大仙,八百年啊,小蛇日日苦修,不曾懈怠。山下百姓逢旱,我暗中引水;林中走獸相殘,我出面調和。我只求一個正果,難道這也有錯?”
神仙把臉一板,雷鞭又揚了起來:“規矩就是規矩!天庭自有天庭的法度,物種貴賤,早有定數。你一個爬蟲,生來就在泥里滾,土里鉆,就該安安分分做你的爬蟲!想成龍?做夢!再多說一句,連你這八百年道行一并收了!”
這話一出口,那大蛇眼神一下子變了。方才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一掃而光,兩只豎瞳驟然收縮,里頭射出兩道寒光,嘴里的信子“嘶嘶”地吐了出來,聲音也跟著尖厲起來:
“哈哈哈!好一個規矩!好一個法度!我問你,你們這些所謂的神仙,口口聲聲說怕我們擾亂天庭秩序,可說到底,你們是怕我們上去占了你們的位置,分了你們的香火,搶了你們的飯碗!”
神仙臉色一變:“大膽妖孽!膽敢污蔑天庭!”
“我污蔑?”大蛇盤著的身子猛地一挺,那對肉疙瘩都鼓了幾分,“你們當年哪個不是從畜生道修上來的?龍族以前是魚,鳳族以前是雞,你自個兒瞧瞧你這副尊容,又比我高貴到哪兒去了?如今你們在天上坐穩了寶座,就把梯子一抽,回頭跟我們說什么‘物種貴賤,早有定數’?呸!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
神仙氣得臉都綠了,紅頭發根根豎起,雷鞭子“噼里啪啦”爆出串串火星子:“好個牙尖嘴利的孽畜!你懂什么?天庭就那么多坑,你們一個個都擠上來,讓先來的怎么辦?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世道就得有個先來后到,有個尊卑次序!我們當年也是拼了命才爭到的位置,憑什么你們輕輕松松就能上來?”
大蛇嗤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譏諷:“輕輕松松?我在這山里趴了八百年,風吹日曬,雷打不動,你管這叫輕輕松松?你們在天上喝酒享樂的時候,我們在地下受苦受難,好不容易熬到頭了,你們一句話就定了我們的生死。什么規矩法度,說白了,就是你們怕!”
“怕什么?!”
“怕我們上去了,你們那點遮羞布就蓋不住了!怕大家伙兒都看明白了——這天上地下,從來就沒有什么天定的尊卑,全看誰拳頭硬,誰坐得穩!你們占了先,就拿規矩壓后來人;你們吃飽了,就把鍋砸了,生怕別人也嘗一口!”
神仙被這一番話噎得半天沒吭聲,那張青面獠牙的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握著雷鞭的手都在哆嗦。
底下那些圍觀的野獸們,一個個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
劉小五躲在樹后頭,腿肚子直轉筋,可腦子卻嗡嗡地響。
大蛇說的那些話,像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坎上。
他想起了自己小時候,叔叔常念叨:“咱莊稼人,生來就是種地的命,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想起了村里那些跟他一起光屁股長大的伙伴,有的讀了書考了功名,有的做生意發了財,而他呢,人人都說他是個賭鬼,這輩子完了。
可誰又天生就是賭鬼呢?誰又愿意當個賭鬼呢?
他想起第一次被人拉去賭坊,贏了幾個小錢,那些人拍著他的肩說“小子行啊”,那感覺,是他在別處從沒得到過的。
后來輸了,越陷越深,再想爬出來,周圍卻全是往下拽他的手,和往上踩的腳。
“你這種人啊,生來就是爛泥扶不上墻。”這話他聽了不下百遍,聽到最后自己都信了。
可這大蛇不信什么天命。她只信她自己,信了八百年,到頭來,天上那位還是拿“你是什么東西變的”來堵她的嘴。
神仙終于緩過勁來,雷鞭猛地往下一劈,一道閃電擦著大蛇的鱗片炸開,焦糊味兒四散:“夠了!再多說一句,今日就叫你魂飛魄散!”
大蛇仰天長嘶,聲音悲憤至極:“你們堵得住我的嘴,堵得住天下人的嘴嗎?今日我過不了這一關,明日還有后來者!總有那么一天,這天上地下的規矩,得重新定過!總會有出頭之日!”
說罷,她猛地張開血盆大口,一道青色的光柱直沖云霄。
神仙怒喝一聲,雷鞭化作萬道電光,鋪天蓋地地罩了下來。
剎那間,天地變色,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那些圍觀的野獸嚇得四散奔逃,哀嚎遍野。
劉小五也抱頭鼠竄,連滾帶爬地往山下跑。后頭雷聲、嘶吼聲、山石崩裂聲混成一片,他什么也顧不上了,只知道拼命跑,跑,跑到兩腿發軟,跑到胸口像要炸開,最后“撲通”一聲摔在一堆爛泥里。
等他再醒過來,天已經蒙蒙亮了。他趴在一道山溪邊上,渾身泥濘,臉上分不清是泥水還是淚水。
回頭望望山頂,一片寂靜,只有幾縷青煙裊裊升起,消散在晨光里。
劉小五在山溪里洗了把臉,冰涼的水激得他一哆嗦。
他看著水面上那張憔悴、落魄、胡子拉碴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得很。
這是誰?這還是個人嗎?
他就這么坐著,坐了很久。日頭從東邊升起來,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林子里的鳥開始叫了,清脆脆的,跟昨晚那些鬼哭狼嚎一比,簡直像換了個世界。
劉小五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泥,把破衣服整了整,開始往山下走。
這回他沒躲也沒繞,就順著大路,一步一步地走。
走到了山腳下一個小鎮子,鎮上人來人往,賣包子的熱氣騰騰,鐵匠鋪里叮叮當當,幾個小孩子追著一條黃狗滿街跑。
劉小五站在街頭,摸了摸空蕩蕩的口袋,肚子咕嚕嚕叫了一聲。
一個賣燒餅的大娘看了他一眼,居然遞了個燒餅過來:“小伙子,餓了吧?拿著吃,不要錢。”
劉小五愣住了。他接過燒餅,那熱乎氣兒透過薄薄的紙傳到手心,又傳到心里,燙得他鼻子一酸。
“大娘,您……您認識我?”他啞著嗓子問。
大娘樂了:“我認得你干啥?你是外地來的吧?瞧這臉臟的,趕緊找個地方洗洗。誰還沒個難處呢,吃了餅子,好好過日子。”
好好過日子。這四個字,劉小五覺著比昨晚那驚天動地的雷聲還響。
他咬了一大口燒餅,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餅子上,可他還是大口大口地嚼著,咽下去。然后他沖大娘鞠了個躬,轉身朝著鎮子另一頭走去。那邊有個布莊門口貼著張紅紙,寫著“招伙計”三個字。
后來說起這檔子事兒,有人問劉小五:“你那天到底看見啥了?那蛇成了仙沒有?”
劉小五就笑笑,抬頭看看天,慢悠悠地說:“成沒成仙,我不知道。我就知道,那天往后,我這賭鬼的‘鬼’字,算是卸了。人啊,活這一輩子,別管別人說你是個啥,自己得拿自個兒當個人。那些個什么命啊運啊貴啊賤啊,都是人定的。人定的東西,就能改。”
說完,耳邊仿佛又響起大蛇的嘶吼:“今日我過不了這一關,明日還有后來者!總有那么一天,這天上地下的規矩,得重新定過!總會有出頭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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