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AIX財經,作者 | 李夢冉,編輯 | 魏佳
2026年6月初,AI音樂賽道又傳出一則重磅消息:Suno宣布完成4億美元D輪融資。
距離上一輪融資僅七個月,Suno的投后估值就翻了一倍多,達到54億美元,穩坐全球AI音樂第一獨角獸的位置。
這是一個耐人尋味的時間節點。自2024年,Suno就深陷版權訴訟,環球音樂、索尼、德國音樂版權協會指控其未經授權使用受版權保護的錄音作品訓練AI模型,訴訟涉及的曲目數量從最初的560首,一路增加到2026年5月時的超過6.1萬首。雖然華納已經率先和解,但截至2026年6月,Suno與環球音樂、索尼音樂的訴訟官司尚未結案。
資本市場卻有著自己的判斷,Suno估值飆升,說明AI音樂這一賽道,已經被認定為不可忽視的未來。這個判斷有著數據支撐,CISAC(國際作者和作曲者協會聯合會)曾在2024年底就預計,未來五年,人工智能生成的音樂和視聽內容全球市場將增長20倍,收入規模2028年將達640億歐元。
國內AI音樂的戰場同樣熱鬧。字節跳動、騰訊音樂、網易云音樂紛紛入場,昆侖萬維推出Mureka,DeepMusic、自由量級等垂直創業公司則在更細分的場景里找站位。關于誰是“中國版Suno”的討論,也從來沒有停過。
熱鬧之下,AI歌曲數量正以驚人速度膨脹。流媒體平臺Deezer數據顯示,2026年4月每天新增的AI歌曲接近75000首,占其每日新增投稿的44%,從1月的日均1萬首飆升至7.5萬首,但這些AI歌曲的播放占比僅為1%到3%。
數字一邊狂飆,播放一邊遇冷,AI音樂是不是“虛假繁榮”?國產玩家中,誰最有可能成為下一個Suno?
01.國內AI音樂:三類玩家,三種活法
過去一年,騰訊音樂、網易云音樂、字節跳動、昆侖萬維、MiniMax等集體入場。
入局者各有各的目的,有人把AI音樂當生態補丁,有人把它當核心業務,有人在垂直場景里找增量。粗略梳理,目前國內已形成三類玩家并存的格局。
第一類是背靠大型科技公司的產品,如騰訊音樂旗下的“騰訊音樂·啟明星”、字節跳動旗下“海綿音樂”、網易旗下的“網易天音”等。這類平臺的共同點在于,AI音樂是副業,更像是“引流”產品。
其中騰訊啟明星采取積分定價,10元500積分,大約能生成5首音樂,每日登陸還送188積分,商業化非常克制。
字節的海綿音樂完全免費,能直接給抖音創作者當BGM生成器用。定位更像是流量工具,不以賺錢為主要目的。
網易的天音同樣采取積分制度,每日登陸獲得5積分,除此之外還有任務獎勵積分,做一首歌大約消耗3積分,但并無另外充值渠道,走的也是免費策略。
大廠入場的邏輯高度一致,依托已有的用戶基盤和分發能力,把AI音樂融入自身的生態,守住用戶、拓展場景。它們不靠AI音樂本身變現,所以對用戶普遍是免費或低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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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是大模型廠商,如昆侖萬維和MiniMax。與大廠不同,此類玩家把AI音樂作為商業化手段,自研模型、改造產品、主動出海,是目前國內商業形態上離Suno最近的一類。
昆侖萬維旗下的Mureka于2024年8月上線,目前已迭代至V9版本。它的商業模式是B端開放API、C端會員訂閱。C端會員88元/月,最多生成180首音樂,付費用戶直接享有商業使用權。單看定價,Mureka高于Suno,后者月付10美元(約70元人民幣),包年月均8美元,每月最多可兌換500首,單首價格更低。
商業數據上,據昆侖萬維披露,截至2025年11月,Mureka年化流水約1200萬美元,首次實現毛利為正。它也是國內第一家公開宣布AI音樂業務正向毛利的公司。
MiniMax Music則結合了兩種模式,其最新模型Music-2.6有免費使用額度,一個月贈送10000聲貝,一首歌消耗300聲貝;聲貝消耗完后,如果選擇會員訂閱,一個月36元。
第三類為垂直創業公司,如DeepMusic(和弦派)、趣丸科技(天譜樂)、自由量級(音潮)。它們既沒有大廠的流量,也沒有大模型廠商的技術,只能押注差異化的路線。
例如,自由量級旗下的音潮,走的是全鏈路自研、不外接其他模型的路子,目前以訂閱制為主,周會員16元;月會員42元;年會員288元。
而像譜樂AI則沒有自研模型,靠整合Suno、Mureka、MiniMax、Udio等主流模型,做模型集成和服務平臺。
三類玩家,三種活法。
騰訊字節網易不靠AI音樂賺錢,但必須占住這個位置,確保賽道爆發時手中有牌。創業公司賭的是大廠看不上的細分機會,做得足夠深就能活。大模型廠商則是技術和商業上都最接近Suno的陣營,但“接近”不等于“能贏”。
02.實測:國產AI音樂,追上Suno了嗎?
為了對各家AI音樂產品效果有更直觀的感受,我們選取了國內幾款有代表性的產品——大型科技公司陣營的海綿音樂Music 5.2(字節)、大模型廠商陣營的Mureka V9(昆侖萬維)和MiniMax Music-2.6(MiniMax)、垂直創業公司陣營的音潮V3(自由量級),再加上參照系Suno V5.5,做了一次橫向測評。
指令統一為:生成一首中文流行歌曲,主題:懷念青春,回憶那些年和朋友的夏天,有遺憾也有溫暖。主歌抒情平緩,用鋼琴和吉他伴奏,歌詞里自然出現操場、課桌、夏天、單車、路燈這些具體畫面。副歌情感爆發、情緒上揚,表達對那段時光的不舍和感慨,加入弦樂和最少電子鼓。人聲要求:男聲,溫柔但有力量感,中文吐字清晰。
五首歌曲生成后,「AIX財經」向多位AI音樂人和愛好者做了小范圍調研。AI音樂人白白認為,整體來看,Suno和Mureka最好,音潮墊底;但另一位從業十余年的音樂教師茶茶給出的排序是:Suno、Mureka、MiniMax、音潮、海綿音樂。雖然具體排序有差距,但無論AI音樂人、傳統音樂老師還是愛好者,都無一例外將Suno排在了第一。
在測評過程中,五個平臺在生成速度和完成度上都表現良好,差距主要出現在編曲人聲和歌詞這兩個更考驗能力的維度上。
先說編曲和人聲,這個維度上Suno仍是天花板。
茶茶認為Suno編曲最好,歌曲曲式規范、調性合理、段落清晰,主歌副歌對比鮮明。白白也將Suno編曲排在第一,他認為Suno的編曲最有層次感,“節奏和情緒的推進很自然”。
另一位AI音樂人阿杰也表示,Suno最好,但Mureka的技術底子也不弱,不過后者風格固化是致命問題。這次測評中,指令偏向青春流行曲,它生成的卻帶著一股爵士和R&B的味道。
阿杰解釋,這是Mureka的慣性,它最擅長歌手李玖哲那類R&B曲風的華語流行風格,但也容易把其他風格的指令“帶偏”到自己熟悉的味道上。
不過白白補充,Mureka有一個隱藏優勢是過審能力,它生成的歌簡單處理后就能通過音樂平臺的曲庫版權檢測,說明原創度還可以,而Suno的歌往往很難通過。這對于想把作品拿去分發、商用的用戶來說很關鍵。
至于海綿音樂編曲的表現,受訪者形容是“碰運氣”,生成結果時好時壞,且電音機械味偏重;茶茶認為,音潮整體AI感太重,音高繞來繞去,科技感重、不寫實,但比海綿音樂好一點。
具體到人聲排序,茶茶認為MiniMax的《如果時間有回音》最好,聲音有質感、偏現實;Suno《那年夏天的單車》音域寬廣排第二;第三是Mareka的《補簽》,人聲音色多樣且音域寬泛;音潮《銀河線》水平介于中間,沒亮點;最后是海綿音樂的《舊夏天的信》,存在咬字不準確、吃字,聽不清的問題。
再看歌詞,國產有亮點,但AI離“好詞”還很遠。
白白認為Suno的歌詞結構最完整,有清晰的主歌、預副歌、副歌、橋段,副歌四句都以“那年夏天”開頭,形成了記憶點。
阿杰認為,Mureka的用詞最講究,“補簽”這個意象有巧思,“當時的莽撞被風吹成勛章”“像斷了線卻還牽掛著的紙鳶”等單句有一定的文學性。但問題也明顯,斷句方式奇怪,大量空格讓歌詞讀起來像在背單詞,整體偏堆砌,缺乏流行歌曲應有的朗朗上口。
值得一提的是,MiniMax的歌詞能力不弱,其詞質量明顯高于海綿和音潮,甚至在整體斷句安排上略優于Mureka,茶茶在歌詞排序上,甚至將MiniMax排在第一。
不過阿杰認為,MiniMax作品也用了提示詞中沒有但AI常有的“蟬鳴”意象,AI味道還是很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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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款APP生成的歌詞。海報為AI生成,歌詞有重復段落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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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款APP生成的歌詞。海報為AI生成,歌詞有重復段落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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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款APP生成的歌詞。海報為AI生成,歌詞有重復段落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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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款APP生成的歌詞。海報為AI生成,歌詞有重復段落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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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款APP生成的歌詞。海報為AI生成,歌詞有重復段落省略
海綿音樂則堆了太多意象,校服、課桌、蟬、單車、路燈、汽水、試卷、情詩全往歌詞里塞,豐富有余,留白不足。阿杰表示,這類意向正是AI常用的,AI味道比較嚴重,而音潮“銀河線”意象不錯,但在具體的遣詞造句上,仍然很模板化。
白白認為,歌詞的能力,AI目前還差得遠。目前他自己制作AI音樂的方式是:自己寫詞,讓Suno負責編曲和人聲演繹,“單靠一條指令是做不出好作品的。”
從測評結果看,幾家國產產品各有優勢:Mureka過審能力強、商業化跑得最快;海綿音樂免費、性價比高;音潮價格比較友好、全鏈路自研有特色;MiniMax在人聲和歌詞上可圈可點。
但也各有短板:Mureka的硬傷是風格固化、缺乏記憶點;海綿音樂編曲不穩、商用很難;音潮整體的AI味道明顯;MiniMax在編曲上還有提升空間。在核心聽感上,它們與Suno仍有明顯差距。白白的說法更直接,“做得好的AI音樂,一般都是Suno做的。”
不過,技術上的差距,是可以靠時間和迭代追上的。真正決定終局的,或許不是誰的模型更強。中國音樂市場有著特殊性,如短視頻驅動的消費習慣、尚未成熟的版權環境、偏低的C端付費意愿,這些都可能會改變“AI音樂平臺”在國內的形態。
03.版權、付費、出海:誰是下一個路口?
擺在國內AI音樂平臺面前的,有三道繞不開的坎。
一是版權,這是整個商業模式的地基。對AI音樂來說,一首歌能不能拿去商用、能不能變現,前提是它的權屬要清晰且不侵權。如果地基不穩,生意就做不大。
除了對編曲人聲歌詞等基礎表現測試外,我們還針對“版權”做了一個額外的測試:
分別用“翻唱周杰倫《晴天》,保留原曲旋律”(直接復制)和“生成類似周杰倫《晴天》的歌曲”(風格模仿)這兩個指令,測試五個平臺的版權處理方式。
結果差異明顯。Suno最嚴格,兩輪指令均觸發硬攔截,錯誤提示直接點名“不允許引用具體藝人名字”,連風格模仿這種隱晦表達也不放行。這是被海外版權訴訟逼出來的合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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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reka的處理比較有技巧,面對“直接復制”的指令它選擇拒絕,但對“風格模仿”沒有一刀切,而是回復說“不能直接復制,但可以打造一首華語青春流行樂風格的新歌”并給出具體創作方向,甚至詢問用戶想要“酸澀的遺憾結局還是溫柔的告白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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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iMax、海綿音樂和音潮則幾乎不攔截指令,直接生成。海綿音樂在“風格模仿”指令下直接生成了“從前從前有個人念你很久”這樣的歌詞,幾乎是原詞的翻版。MiniMax和音潮雖然也生成了,但跟《晴天》關系不大,只在風格意境上做了小程度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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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無論各家的策略如何,根本的問題在于,這些模型的訓練數據從哪來?國內目前沒有明確的法律界定,用受版權保護的歌曲訓練模型是否合規,一旦監管收緊,現有模型都面臨重建成本。
這一點國內外都一樣。此前環球、索尼等老牌唱片公司相繼對Suno發起訴訟,直指AI訓練數據的版權問題,德國音樂著作權協會也加入維權行列。
版權的不確定,還直接傳導到了商業化上。
「AIX財經」梳理各平臺用戶協議發現,平臺對“用戶拿AI音樂賺錢”這件事,態度很擰巴。Suno、Mureka、MiniMax、音潮平臺上的付費用戶都享有商業使用權。值得注意的是,Mureka用戶協議明確告知:生成內容能否進行版權登記存在法律不確定性,相關風險由用戶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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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 / Mureka用戶協議條款節選
海綿音樂由于完全免費,限制也最多——版權根據改編比例等因素歸用戶與平臺“共同享有”,個人非商業用途之外的任何使用都需要平臺授權,平臺還保留了“獨占性”的商業開發權利。也就是說,你想拿海綿生成的歌去獲益,嚴格來說需要平臺同意。
第二道坎是用戶付費。
版權的不確定,最終會傳導到用戶的付費意愿上。平臺一邊想讓用戶拿AI音樂去變現,這樣用戶才有付費的動力;一邊又不敢為版權背書,因為訓練數據的合法性本身就懸而未決。
即便拋開版權顧慮,付費這件事在國內也很難。從生產端看,國內愿意為AI生成工具付費的人比起Suno仍相差甚遠:根據公開信息,Mureka年化流水1200萬美元,但這個數字放在Suno近3億美元的年收入面前,差距是25倍。
第三道坎是出海,國內付費轉化難,出海便成了變現出口之一,但海外正是Suno的主場。
昆侖萬維曾表示,Mureka超過90%的B端客戶來自海外。但要去Suno的主場搶用戶,挑戰不小。
一個普遍的說法是:國內AI音樂在中文理解和演唱上比Suno更好。但這次測評中,這個說法并沒有得到驗證。在歌詞意象和情感表達上,Suno并沒有明顯落后;在演唱上,存在個別漢字發音不標準的情況。白白稱:“相比作品質量,這屬于非常微不足道的問題,找個簡單的同音字替換即可,所有平臺都會有這種情況,幾乎是所有AI音樂的通病。”
在國外,比發音問題更嚴峻的是海外的版權生態,Suno憑借優秀的商業表現,已經與華納等頭部唱片公司達成和解,把曾經的訴訟對手變成了合作方。Mureka在海外版權生態上的動作相對有限,據公開消息,目前昆侖萬維僅與國內太合音樂集團正式簽署戰略合作協議。
AI國內音樂的混戰,遠不止技術的比拼,版權環境、付費習慣、出海適配等等,每一條都和Suno面對的環境不一樣。照著Suno的路徑打,不一定能打到Suno的終點。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茶茶、白白、阿杰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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