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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衡陽之浦”重新錨定于古衡山南麓的龍感湖水域,非但無損《滕王閣序》的藝術魅力,反而讓我們更貼近王勃筆下那個遼遠而真實的秋日畫卷。
原文 :《“衡陽之浦”到底在何處》
作者 |湖北 張虎
圖片 |網絡
“漁舟唱晚,響窮彭蠡之濱;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初唐大才子王勃《滕王閣序》中的這一聯,以絕美的意境流傳千古。千余年來,世人多將句中“衡陽”解讀為今湖南衡陽市,衡陽市亦因此得名“雁城”,“衡陽之浦在湖南衡陽”的說法似乎已成定論。人教版高三語文教材《滕王閣序》注釋更明確指出:“鳴聲到衡陽之浦而止。斷,止。相傳衡山有回雁峰,雁至此就不再南飛,待春而回。浦,水濱。”教科書的權威性固化了這一解讀。但細究文本體例、歷史地理與王勃行蹤,所謂“衡陽之浦在湖南衡陽”的說法,實則存在諸多值得商榷之處,其真正所指,或應是古衡山(今大別山)南麓的湖北黃梅龍感湖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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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本體例來看,《滕王閣序》作為駢體賦的巔峰之作,對仗工整、用典精準是其核心藝術特質,這為解讀“衡陽”含義提供了關鍵線索。駢體賦要求上下句詞性對應、意象相諧,“彭蠡”為古湖泊名(今鄱陽湖一帶),屬自然地理意象,若下句“衡陽”解為行政區劃名(今湖南衡陽市),則為人文地理概念,二者對仗明顯失諧。反觀將“衡陽”解讀為“衡山之陽”(山南水北為陽),則“衡山”與“彭蠡”構成“山”與“澤”的自然意象對舉,詞性、范疇完全契合,既符合駢體文的格律要求,又更貼合王勃錘煉字句的風格。
《滕王閣序》中“衡”字兩現,另一處為“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衡廬”為并列結構,分別指代兩座名山。學界普遍認可“廬”為廬山,而“衡”若解為今湖南衡山,則與廬山相隔三百五十余公里,且有幕阜山、羅霄山等山系阻隔,豫章(今南昌)與湖南衡山根本無法形成“地接”之勢。反觀大別山,古稱衡山,這一稱謂在秦漢史料中多有佐證,與廬山隔江相望,二者同屬楚地翼軫二星分野,豫章與兩山地理相近、文脈相通,如是,“地接衡廬”的表述才經得起地理考據的推敲。
史料記載明確印證大別山古稱“衡山”。秦統一后設衡山郡,郡治邾縣(今湖北黃岡),轄境涵蓋今大別山南麓一帶,而今湖南衡陽地區在秦代屬長沙郡,直至吳太平二年(257年)才始置衡陽郡,隋大業三年(607年)改衡州為衡山郡,其“衡山”之名晚于秦漢衡山郡近八百年。岳麓秦簡1221號簡、383號簡均記載,秦王政二十五年(前222年)已有戍卒調往衡山郡,調兵范圍涵蓋南郡、上黨等地,印證了秦漢衡山郡的軍事與行政重要性;《史記·秦始皇本紀》更明確記載,始皇二十八年(前219年)南巡途經衡山郡,項羽分封諸侯時亦曾設衡山王國,可見“衡山”作為大別山的古稱,在秦漢時期已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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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南岳封號的歷史沿革來看,王勃創作《滕王閣序》時,今湖南衡山的影響力遠不及古衡山(大別山),不足以成為駢文用典的首選。漢武帝元封五年(前106年),古衡山(大別山)被封為南岳,這一封號延續至隋文帝開皇九年(589年),長達近七百年。王勃于唐上元二年(675年)作《滕王閣序》,距南岳改封今湖南衡山不足百年,在信息傳播不便的唐代,古衡山的歷史積淀與文化聲望仍占據優勢,而今湖南衡山的名氣尚未完全崛起。駢文創作講究“用古不用今、用雅不用俗”,王勃若選用名氣尚淺的今湖南衡山入文,既不符合駢文用典傳統,又難以與“廬”(廬山,自古盛名)形成對等的文化意象。若“衡”指古衡山(大別山),則其與廬山同屬翼軫分野,且與豫章地理相接,文理皆通。
王勃的行程軌跡也從根本上否定了其描寫今湖南衡陽景色的可能。據學界考證,王勃赴交趾(今越南北部)途中創作《滕王閣序》,其行程清晰可考:上元二年七月自山西河津出發,經洛陽沿通濟渠東行,八月入淮,南下揚州后沿長江西行,過南京、入湖口,經鄱陽湖入贛江抵達南昌,九月九日恰逢洪州都督閻伯嶼宴集,遂作此文。今湖南衡陽旁的湘江與南昌旁的贛江雖同屬長江支流,但二者近乎平行、東西相隔,王勃若繞道湘江至衡陽,再折返南昌,既不符合行程邏輯,又無任何史料記載其曾踏入今湖南境內。相反,王勃經湖口、鄱陽湖時,古衡山(大別山)南麓的龍感湖(古彭蠡澤一部分)近在咫尺,為其觀察“雁陣驚寒”之景提供了現實條件。
“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的寫實特質,進一步佐證“衡陽之浦”為龍感湖水域。《滕王閣序》雖辭藻華麗,但核心是對滕王閣登臨所見之景的真實描摹,“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即為明證。農歷九月重陽,氣侯轉寒,大雁開始南遷,而古衡山(大別山)南麓的龍感湖一帶,地處亞熱帶與溫帶過渡區,山系阻隔冷空氣,氣候溫暖濕潤,且古雷池、古九江在此形成廣闊水域與淺灘,水草豐茂、魚蝦充足,是候鳥越冬的理想棲息地。《尚書·禹貢》“彭蠡既潴,陽鳥攸居”的記載,早已證實此處為鴻雁等候鳥的越冬勝地,“陽鳥”即隨季節遷徙的候鳥,與“雁陣”意象完全契合。
當代生態與考古發現,為龍感湖作為“衡陽之浦”提供了鮮活佐證。黃梅縣地處古衡山(大別山)正南麓,依“山南水北為陽”的古制,全境皆屬“衡陽”范疇,其南境的龍感湖濕地,是長江中下游保存最完好的淡水濕地之一。2009年,龍感湖被批準為國家級自然保護區,2025年冬季更迎來40余種、超16萬只越冬候鳥,其候鳥種類與數量規模,遠非今湖南衡陽地區可比。更重要的是,龍感湖作為古彭蠡澤的一部分,與《滕王閣序》中“彭蠡之濱”同屬一片水域生態系統,漁舟唱晚與雁陣驚寒的景象相互呼應,構成完整的登臨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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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湖南衡陽被附會為“衡陽之浦”所在地,實則是歷史流變與文化附會的結果。南岳改封后,今湖南衡山的文化地位逐漸提升,取代了古衡山(大別山)的聲望;加之當地確有候鳥越冬,且存在“回雁峰”的傳說,后人便將“衡陽之浦”與今湖南衡陽關聯,附會者日眾,漸成“定論”。然而,考之文本、地理、歷史與作者經歷,此說實難成立。
解讀經典,應回歸文本語境,結合歷史地理與作者視角。將“衡陽之浦”重新錨定于古衡山南麓的龍感湖水域,非但無損《滕王閣序》的藝術魅力,反而讓我們更貼近王勃筆下那個遼遠而真實的秋日畫卷。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2003期第8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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