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12月1日凌晨，北京西郊寒風凜冽，五聲槍響劃破夜空，終結了劉全德的生命。這名出身江西山村的男子，曾經是紅軍少年兵，也做過軍統殺手，甚至短暫為日偽奔走；他的履歷像一張被反復涂改的履歷表，直到最后一頁才定格在“反革命死刑犯”上。要弄懂這一切，還得把鏡頭拉回到頭一年冬天的上海街頭。

那是1949年11月下旬的一個午后，南京路人流依舊洶涌。兩名解放軍哨兵按部就班巡邏，突然被一位穿灰色長衫的中年男子攔下。對方雙眼血絲密布，壓低嗓音仍顯慌張：“同志，快跟我來！有人要對陳市長下手！”短短一句話，像炸雷，幾乎要把巡邏兵的鋼盔掀翻。兵不猶豫，立即按戰斗隊形護送他折入一條里弄。

胡同深處，油燈影影綽綽，酒氣撲面而來。那名灰衫人把門踹開，只見木板床上橫著一位醉得不省人事的軍裝男子，腰間露出一截手槍套。帶隊戰士不敢大意，當場繳械，拖上軍車。這名醉漢正是軍統慣匪——劉全德。

公安部門隨即展開審訊。檔案一對照，偵察處的人倒吸冷氣——半年前，這家伙剛被放出去。當時他自稱“愿意留用”，又查不到過多劣跡，于是被列作“可觀察對象”釋放。眼下換了身份再度落網，鐵證如山：他奉保密局主管毛森命令，來滬謀刺上海市長陳毅。

劉全德的身世可謂跌宕。1915年，他生在江西吉安一戶貧苦農家。1929年紅軍在贛南擴紅，他只有14歲，卻突然攀上一棵大樹躍下，以一聲脆響證明了身手。領兵的干部被這股狠勁打動，破例收編，讓他當了最年輕的傳令兵。幾年輾轉征戰，劉全德憑著精準槍法和敢拼命的性子，很快坐上紅四軍特務連連長的位置。那時，他常在前線擔任警衛，隔三岔五就能見到時任政治部主任的陳毅。

轉折出現在1933年。上海特科因顧順章叛變而幾近覆滅，黨中央急需補充力量，便從蘇區挑選精干骨干奔赴大城市。劉全德被列入名單，戴著假發和圓框眼鏡潛入十里洋場，從事情報開辟工作。大世界的霓虹燈和咖啡館的爵士樂讓無數年輕人心亂神迷，劉全德也不例外。

1935年11月，他被敵特組織盯上，在法租界被捕。面對酷刑，本該鐵骨錚錚的紅軍老兵一夜間變了口風，投向了軍統，并被送往昆明秘密訓練。戴笠看中他的膽識，授予代號“藍雀”，派他專干爆破暗殺。

抗戰爆發后，上海成為多方特務明爭暗斗的旋渦。1938年春，軍統決定炸毀汪偽中儲銀行上海營業廳，以打擊76號氣焰。劉全德找到該行保安隊長，在對方家鄉拿捏其妻兒，逼他悄悄把炸藥帶進金庫。劇烈爆炸讓中儲券印鈔機報廢，蔣介石電令嘉獎。劉全德名聲大噪，也加速了他在黑暗世界的沉淪。

陰影之下，報復如影隨形。76號隨后展開地毯式搜捕，劉全德再度落網，又一次叛降。1941年，他轉投日偽。短短六年，他已三易陣營，背后的算盤無非是兩個字：利益。

到1944年除夕夜，他奉軍統“回爐”的條件，拔槍擊殺76號電臺臺長余階。細節驚心。那晚收局之后，余階醉醺醺上車，笑問：“老劉，真兄弟吧？”劉全德回了一個字：“真?！痹捯粑绰洌氖謽岉斪Ψ叫乜?，“砰、砰”兩聲，上海灘再少一位狠角色。這一單讓他在戴笠面前加分，卻也徹底斬斷了回頭路。

1945年抗戰勝利，劉全德隨軍統撤離南京。內戰的硝煙再起，他卻發現舊東家步入黃昏。保密局既缺錢又缺膽，只有暗殺還算拿手。1949年秋，毛森悄悄把劉全德召到臺北，亮出厚厚一摞黃金存單，要求他潛返上海，除掉新上任的市長陳毅。承辦人選正是“藍雀”，既因他早年與陳毅同在紅四軍，熟悉目標習慣，更因其腳底抹油的經歷讓特務頭目放心“用完即棄”。

劉全德帶著2000兩黃金支票、改裝德式手槍和微型炸藥，于11月抵滬?？上?，此時的上海已不是舊社會的“冒險家樂園”。華東軍政委員會在地下黨員的配合下，對每一條交通線、每一家旅館都有備案。劉全德剛一現身，就被舊時交游在背后畫了圈。

高香圃是關鍵人物。此人曾供職軍統電臺，9月已向解放軍繳械投誠，被安置在情報教導隊。那天傍晚，他在浙江路酒肆偶遇劉全德，對方還以為是老同事重逢，熱情地拉著不放。高香圃卻轉念之間做了決定：飲酒時暗中掐指翻算時辰，盡量拖延。酒過三巡，他佯裝醉意上頭，踉蹌起身：“哥們，我不行了，先回去躺躺……”一出門就直奔最近的巡邏點。

于是出現了前文的一幕。兩名戰士迅速報請公安局支援，十分鐘后抓捕小組包圍現場。劉全德被拖上卡車時還在斷斷續續喊冤，酒氣與冷風攪在一起，說不清哪邊更刺骨。

押赴北京后的審訊持續了整整三個月，軍情、黨史、汪偽檔案一頁頁對照，拼出一張跨越二十年的叛變路線圖。劉全德辯解自己“為國為民”，但無法自圓其說：炸中儲銀行的動機固然與抗日有關，隨后的多次投敵卻只為名利。審判長質問，“你可知陳毅是誰？”他垂頭答：“舊日首長?！毖粤T喉結顫動，哽在胸口的，或許是悔意，更可能是懼色。

從江西山野到上海弄堂，劉全德始終在尋找出路。14歲那次一躍，是想擺脫貧窮；35歲那次轉身，是想逃離刑臺；40歲這回冒險，則徹底賭光余生。若讓他再活一次，也許仍會在利益面前搖擺，因為內心缺了那根“硬骨頭”，外界風向一吹就倒向另一邊。

歷史沒有假設。槍聲停歇，刑場塵埃散盡，審判記錄入檔，留給后人的是一份關于背叛與貪婪的教材。上海解放后的影子戰場上，曾經潛伏無數類似身影，他們或被感化、或被肅清。劉全德只是最典型的一例：從紅軍少年到“三姓家奴”，沒有人再記得他曾是“百發百中”的特務連長，只記得那份判決書上潦草的名字，以及最后的結論——“死刑，立即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