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郭子儀為何在接待客人時，總是要讓身邊的小妾事先躲避起來？
公元七百八十年代的長安，秋風里夾著枯葉。市坊張燈結彩，人們卻心照不宣地避談朝中那位新貴的丑貌；耳語里只剩一句評語——“此人言辭似春風，眼神卻如寒刃”。
他叫盧杞，出身不凡，卻偏生一副尖顴瘦頰的面容。按唐人的審美，這樣的長相很難討喜，可偏偏在德宗面前，他憑著圓滑的辭令與謙恭的儀表一路扶搖，位居御史中丞。不少同僚好奇：是怎樣的巧舌，能讓面若寒鴉的人逆風高飛？
其實盧杞的算盤早已顯山露水。早年他赴荊南求見衛伯玉，未及開口便被冷眼攆出，第二天就托病返京。世人只看見他抱憾而歸，卻沒看見他暗暗記下一筆賬。此后數年，凡在路上阻他一步的名字，都被他寫進心中“秋后算賬”的冊子。
與此同時，關中戰火方歇。鎮守西陲、年近花甲的汾陽王郭子儀因舊傷復發辭營歸府。大將軍的宅第向來賓客盈門，這天門房飛奔進來稟報：“御史中丞盧公求見！”屋里正伺候的侍妾們聽到名字，忍不住掩唇竊笑。
郭子儀倚榻而坐，沉吟片刻，道：“都下去，莫要露面。”貼身家僮不解：“老爺，他只是來問候病情，為何急著清場？”郭子儀低聲答：“此人心機深。女人如無意譏嘲他的容貌，也許無事；倘若一聲輕笑傳進他耳朵，將來郭氏滿門都要替你們賠。”
侍妾們被遣到后院，連教坊里的樂工也被趕去別院，廳中只余香爐微熏。盧杞進門，見郭子儀披衣枕靠，拱手道：“公病體違和，卑職掛念。”郭子儀含笑回禮，卻始終讓案幾遮住半身，既示體弱，又無破綻。二人相對寒暄，杯中茶冷三次，盧杞始起身告辭。
那日過后，城里流言未起，盧杞自以為己身得體，郭家亦得清寧。可是，很快京兆府的榜示貼滿街巷：楊炎貶崖州，李揆謫端州，段秀實杖殺獄中，顏真卿戰死睢陽之外。刀光雖不向郭府揮來，人人卻都在心里算著那頁黑冊子還剩幾行空白。
一次夜宴，有老臣壓低嗓門對同席說：“盧中丞近日又進機要，諸公自重。”另一人苦笑答：“還敢說什么？留青山要緊。”言罷舉杯示意，卻是半杯都難咽下。
值得一提的是，那些年宦官與外戚交錯，朝堂似棋盤，棋子卻多了鋒刃。皇帝需要能寫能奏的“鷹犬”替他清障，盧杞便趁勢而起；而郭子儀這樣的宿將，憑戰功立身，卻明白刀槍易擋，莫測的是人心。
唐人重風度，講究“形貌為表、心術為里”。史書里屢見“豐神俊朗”與“骨相可畏”的評語，可真正決定生死的，并非眉眼，而是口中的幾句折沖。盧杞深諳此道，用那張不討喜的面孔包裹甜言，宛如以破釜藏劍。
反觀郭子儀，征戰半生見慣生死，卻在自家廳堂布下最細密的防線。他不讓年輕妾室見到來客，不是怕其輕浮，而是怕人心無意間闖禍。宦海沉浮，往往一言一笑即足以釀災，他寧可讓人說自己迂拙，也不愿將家眷當作賭注。
后來盧杞官至中書令，氣焰正盛。可風高浪急之際，也難擋時運反噬。八一○年，他被罷黜嶺南，道死途中。史家筆下只淡淡記一句：“杞卒于循州。”曾經的唇槍舌劍，終究化作荒山草木。
而郭氏子孫則籍著老將軍的謹慎，順利度過那場政治旋渦。汾陽王故宅的庭院里，秋葉依舊靜靜飄落，石階上刻著的并非驚天偉業，而是一句家訓：“見人先識心，避禍勝求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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