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今天說起歷朝歷代的代表性文體，人們總會脫口而出：“唐詩宋詞，明清小說”，這就是王國維先生所謂“一代有一代之文學”的著名論斷。而在唐詩之前，漢代文學最為主流的文體，當屬賦。但因年代久遠，加之漢賦辭藻雖然華美，卻往往鋪排繁復、生僻字迭出，閱讀門檻之高，令許多人望而生畏，敬而遠之。那么，今天，我們究竟還有什么理由去閱讀漢賦？

6月17日，“識典古籍·我的精神客廳——阿來領讀古籍系列文化講座”在國家會議中心“網絡出版館”正式開講。阿來以《賦中成都：從揚雄到左思》為題，沿著兩漢魏晉賦體的流變脈絡，以揚雄筆下的《蜀都賦》為核心，為線上線下觀眾帶來了一場干貨滿滿的傳統文學知識盛宴，引領大家一窺作為中華文化“青春期”的賦體文學，其永恒的魅力究竟在何處。

阿來在北京講座現場

漢賦：偉大民族的“青春期”文學樣式

阿來首先梳理了漢賦的發展歷程。他特別指出，蜀地對漢賦的興盛意義非凡，漢代最負盛名的文人，司馬相如與揚雄，皆是蜀人。阿來剖析司馬相如的《上林賦》，那極盡豪奢的鋪排，為世人展開了一幅氣度恢宏、自信磅礴的大漢帝國圖卷。到了揚雄所處的時代，他心向往之，效法前賢，揮筆寫就了《蜀都賦》。

然而翻開漢賦，多數人都會感到閱讀的艱難。阿來向觀眾展示了《蜀都賦》片段，其中許多字句都很難讀懂。這種隔膜并非今天才有，歷史上反對賦體文風的文人比比皆是，他們大多批評漢大賦過于奢靡鋪張、辭藻雕琢而不知節制，這類說法不絕于耳。那么，為何今天我們仍要閱讀這既難讀懂又似乎“不著邊際”的文字？

在阿來看來，他非常贊同這樣一種說法：“漢賦，是我們偉大民族的‘青春期’文學。”兩漢時期的中國，氣魄恢宏，一個偉大的民族剛剛開啟了它壯闊的時代，文學必然映照出這種的時代氣息。彼時，人們滿懷新奇地為世間萬物重新命名，山川草木、鳥獸蟲魚……以至于我們能在漢賦中看到今日再難見到的各種“稀奇”名詞。

“我剛剛擁有這個世界，為什么不能大聲宣告我擁有它呢？所以我們在漢賦中，看到的是對世間萬象不厭其煩的羅列、命名與定義。”阿來認為，雖然在今天，我們與漢賦之間隔著很大的鴻溝，但它恰恰是我們中華文化青春時代最為豪邁的印記，是蓬勃“青春期”特有的快樂與朝氣。

“你讓我含蓄，可我怎么含蓄得了？我偏要夸耀，偏要一一鋪陳，我絲毫不覺得啰嗦，因為這就是我們時代的氣息。”阿來飽含深情地說。

阿來在講座現場

蜀人揚雄為成都作賦

開創“城市文學”的先河

在講座的后半段，阿來將重點轉向了對揚雄《蜀都賦》的細讀。他著重展示了《蜀都賦》中描摹成都地理形勢、豐饒物產與山川形勝的文字段落，錦緞如云霞鋪陳，器皿若星辰羅列。那些鋪天蓋地的物名與典故，讀來誠然艱澀，卻字字句句透出一種沛然莫之能御的張揚與自信，也寫盡了成都在漢代時的人物風尚。

現場觀眾

阿來評價道，主流學界認為，此前從來沒有誰專為一座城市撰寫文章，這一文脈傳統，當自揚雄而始。“今天我們都說城市文學，揚雄當是城市文學的鼻祖。”其后才有班固的《兩都賦》、張衡的《二京賦》，以及有著“洛陽紙貴”之稱的左思《三都賦》等一系列輝映千古的追摹之作。

借助數字化平臺

“領讀”傳統文化

在“唐宋詩中的巴蜀與成都”系列講座圓滿收官之后，阿來隨之開啟了“阿來領讀古籍系列文化講座”的新篇章。本場講座伊始，阿來真誠分享了他數十年來閱讀與寫作的心路歷程，并深入探討了中國傳統文化的獨特價值與當代傳承之道。他坦言，自己年輕時，和許多同齡人一樣，胸懷對世界的無盡好奇，閱讀了大量的外國文學作品。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逐漸清醒地意識到，身為中國人，必須回歸自身的審美傳統與精神脈絡。

阿來認為，新文化運動之后，白話文的普及雖極大地推動了文學的發展與思想的啟蒙，但也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文化的斷層，使當代人在閱讀古典文獻時面臨不小的障礙。正因如此，他近年來致力于重讀經典，由唐宋詩文一路向上追溯至先秦諸子，歷經十余年終于是“日有寸進，久久為功”，當下能相對自如地出入古代文學的世界。他特別提及杜甫、陸游等詩人與巴蜀大地之間的深厚淵源，他們的作品不僅是卓絕千古的文學杰作，更是記錄時代風貌與蒼生冷暖的“詩史”。

得益于今日數字化平臺對古籍的系統整理，阿來的閱讀與資料查考變得更為便捷深廣。他表示，借由專業的古典文獻數據庫，讀者可以輕松地對古籍進行檢索、注釋與翻譯，大大降低了閱讀的門檻。他鼓勵當代讀者，勇于跨越白話與文言之間的鴻溝，從傳統中汲取精神的滋養。“作為領讀人，我只是比大家先讀了那么一點點，但自己從中得到了莫大的熏陶，所以迫切想要分享出來，引領大家一同進入這個世界。”這也正是他開啟此系列講座的初心。

（圖據主辦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