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一開頭，就像給了所有觀眾一個下馬威。

文 | 阿布

問：當你看到《燃燒吧！爸爸》這個片名的時候，你覺得這是一部什么題材的電影？

一部講男人中年危機、燃燒夢想的勵志片？一部和《摔跤吧！爸爸》接近的體育精神電影？

這個中年男人，危機倒是真的有危機，不過危機到了極點——直接去世了。

“燃燒”這個詞，通常總是和青春、理想、奮斗這些滾燙的字眼緊緊相連——但這一次，它就是字面意思，直接等于，火化。

電影一開頭，就像給了所有觀眾一個下馬威。得知真相的我，瞳孔地震。看到男主角一上來就心跳倒數，真有點哭笑不得。

預告海報

死亡充滿了黑色幽默

言歸正傳，《燃燒吧！爸爸》這部電影，講的正是丈夫與父親顧衛星（喻恩泰飾）去世后，妻子吳開蒂（倪虹潔飾）和女兒顧立言（文淇飾）為他辦理身后事的整段經歷。

一個聽起來無比沉重的話題，卻被拍得舉重若輕，充滿了荒誕的笑料、瑣碎的爭吵和不經意間流淌的溫情。

演爸爸的那位是“呂秀才”喻恩泰。這個倒霉的中年男人，電影剛開始就躺在了病床上，50出頭的年紀就“光榮犧牲”，留下妻子和女兒。

劇照

不過，在上海國際電影節的新聞發布會上，喻恩泰談到這個角色倒是很激動：“知道我要演一個要被燃燒的爸爸，我興奮了很久。劇組挺狠的，沒搭景——就找了一個殯儀館里的真實場景。我上一任棺剛抬走，我就補位了。等我拍完，下一任棺又來。”

跟電影里一樣，喻恩泰靜靜地躺在殯儀館的告別廳中央，四周擺滿了寫著他角色名字的花圈，他本人的照片就掛在正前方做遺像。蓋棺之后，他一邊看著棺材板，一邊忍不住胡思亂想：

“我才發現，我這么多年的表演，平時都是要考慮情緒表達得準不準，而這個時候只有一個最高目的——就是不能動。”

“哦，原來在里面好容易夾到鼻子啊。哦，原來里面是很難受的。”

“上一個人，有沒有可能在上海的馬路上跟我見過？有沒有另外一個朋友，是我們共同的朋友？下一個人，會不會是上一個的朋友？而我成了中間那個牽線的人？”他甚至在棺材里偷偷給人發微信。“我在想，我在里面想誰，我就給誰發個信息。”他決定在這里完成一個儀式，思考幾個人生問題，就好像真真切切地，參加了一場屬于自己的告別會。

喻恩泰

這場獨一無二的“入棺”體驗，讓喻恩泰對人生有了新的感悟：“人生就是一場告別。無論我們做任何事情，都是在體面地和這個世界告別。不論我還剩下多少時間，我要好好做好我該做的事情，要及時，要短暫，要像行禮一般，我不要讓一切都來不及。”

他的經歷，其實和電影的氣質挺像的，都是用一種最不嚴肅、最輕盈的方式，去觸碰生命中最嚴肅、最沉重的話題。讓觀眾明白，在直面死亡的那些充滿濃稠悲傷的縫隙里，同樣也塞滿了令人哭笑不得的瑣事和黑色幽默。

一瓢黃浦江的水，釀成電影的酒

到底是誰，想出了這么一個“離經叛道”的故事？

故事的源頭，來自編劇張笑影的親身經歷。

編劇張笑影

父親去世后，張笑影把這段治喪的經歷告訴導演劉瀟陽。作為朋友，他的第一反應是如何去安慰她。但很快，他發現笑笑的講述方式非常奇特，她竟然是“笑著講”的。

一段荒誕旅程，以一個意外來收場。這個奇特的敘事結構，讓劉瀟陽當即覺得，這簡直就像一部天生的電影。

張笑影沒有選擇用一種沉重的方式去探討生死這個宏大議題，而是“特意把它融在了看似平淡的生活里面”。這樣一來，故事反而變得更加有趣，更加真實自然。

笑笑是上海人，電影里，超過一半都是滬語對白，夾雜著上海的民俗、弄堂風情和市民階層特有的小小幽默，都讓這部電影帶著濃郁的海派文化氣息。“很像是18歲的我，從黃浦江里面取了一瓢水，我帶到了很遠的地方，過了好多年，我又把它帶回來。此時此刻，它成了一杯叫作電影的酒，分享給大家看。”笑笑說。

一對歡喜冤家

被爸爸留下來的媽媽和女兒，又是一番怎樣的光景呢？

飾演女兒的文淇概括了她和飾演媽媽的倪虹潔在片中的關系——歡喜冤家。

倪虹潔

文淇

倪虹潔飾演的母親吳開蒂，是一個典型的上海“作”媽。在倪虹潔看來，她嘴皮子特別厲害，又好面子，隨時隨地都能大演小演，是個不折不扣的“抓馬女王”（Drama Queen）。而文淇飾演的女兒顧立言，則是一個剛剛畢業、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大學生。她有點疏離，有點文藝，在她的視角里，媽媽的市儈和咋呼，讓她“感覺沒有面子，甚至很是嫌棄”。

這不就是我們現實生活中最常見的那種母女關系嗎？媽媽覺得女兒不走尋常路，不懂人情世故，一心想把她拽回“正軌”；女兒覺得媽媽俗氣得不可理喻，無法溝通。兩人之間的矛盾全都是些芝麻綠豆的細節，但就是能點燃一場又一場的家庭戰爭。

倪虹潔對吳開蒂這個角色傾注了極深的理解和共情。在她看來，吳開蒂之所以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丈夫的離世，她心里“被掏了一個小洞”。她不想把這個洞展露給任何人看，尤其是自己的女兒，于是只能用夸張的、無所謂的姿態來武裝自己，把所有的委屈、彷徨、難受和迷茫都藏在里面。

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場幾乎沒有臺詞的戲。當她抱著丈夫的骨灰盒時，文淇飾演的女兒只是站在她對面，用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她。那一刻，倪虹潔感到，“我的整個人生，感覺是一種重新的開始”。愛人已經變得那么輕，消失了，但生命還會延續。“骨灰盒拿在手里是輕的，但是壓在心里的石頭本身是重的。但是經過那一次之后，經過她那雙眼睛之后，我覺得我的生命可以有一個新的開始。”

所謂大音希聲，或許正是在最沉默的瞬間，這對母女完成了和解。

導演劉瀟陽

《燃燒吧！爸爸》在上海國際電影節完成了“世界首映”（6月12日），并入圍了金爵獎主競賽單元，導演劉瀟陽感慨良多。

劉瀟陽直言：“從學生時代開始，我連續很多年都在上影節搶票、刷片、趕場、做夢，但是當這部電影入圍上影節的時候，我發了一條朋友圈說‘我即使做夢都不會想到有朝一日我可以帶著自己的作品來到上影節’。”

期待這部與眾不同的，讓人看了“一歇哭一歇笑，兩只眼睛開大炮”的滬語電影，能夠捧回金爵獎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