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陳彥霏 鄒阿江 受訪者供圖
2026年5月20日,珠峰南坡,海拔8771米。
韓嘯站在僅幾十厘米寬的山脊上,前方77米就是世界之巔。暴風雪正在逼近,數百人的沖頂隊伍堵死了去路。他在這里等了整整兩個小時,氧氣瓶指針在零下幾十攝氏度的嚴寒中緩緩下滑。“每個人的體力和氧氣都已經到了極限。在這個高度,僥幸就是找死。”此刻,他作出了一個艱難的決定——全員下撤。
2026年6月16日,韓嘯(“韓船長漂流記”)接受了封面新聞記者獨家專訪,講述了他從大海到珠峰的瘋狂旅程,以及那差77米未能登頂的遺憾與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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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在尼泊爾進行飛傘訓練
“我連雪靴都沒穿過”:從賣房到玩命的孤注一擲
六年前,韓嘯賣掉成都的房子出海,因乘帆船獨自橫渡印度洋、穿越亞丁灣為人們所熟知。六年后,他賣掉了迪拜的房子。這次他盯上的是地球最高點——8848米的珠峰。而且不只要登頂,還要從峰頂駕駛滑翔傘一躍而下——這事還沒有中國人做過。2023年5月,中國人李生濤曾從珠峰南坳用單人無動力滑翔傘起飛,成功從海拔8000米飛行到5400米預定降落點。
“別人存錢是為了搬家,而我賣房是為了買這種活著的感覺”韓嘯說,“我登山方面就是小白,以前連雪靴都沒有穿過,都要從頭學。”
滑翔傘他學了三年,登山從零開始。計劃簡單到瘋狂:從喜馬拉雅山脈河谷中的尼泊爾城市博卡拉起步,3000米、5000米,逐步提高訓練攀登海拔,一步步到8848米。他組建了登山和滑翔傘兩個團隊,加上各種證件許可,花費接近100萬元。他簽下生死狀:如果在珠峰出事,遺體可就地冰封、運回尼泊爾火化,或花25000美元運回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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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在尼泊爾進行飛傘訓練
為什么要做這件事?面對提問,韓嘯告訴記者,“有個好兄弟叫超級流浪師,飛哈巴雪山失蹤了,我選擇飛珠峰是繼續他沒完成的路。第二個原因,單人從珠峰飛下來,還沒有中國人做過。”
一個人的飛翔:從博卡拉到6100多米的孤獨賭注
2025年下半年,韓嘯在博卡拉開始訓練。每天清晨5公里跑步,反復練習起飛、轉向、降落。
2026年4月,他和團隊抵達海拔5200米的營地,計劃攀登6100多米的羅布崎峰并滑翔而下,該峰是珠穆朗瑪峰南坡大本營徒步路線的核心節點。
抵達山頂時,他遠遠望見了珠穆朗瑪峰。這時意外發生,同行的滑翔傘老師巴布因感冒引發嚴重高反,神志不清被送下山;這也意味著沒人負責協調直升機避開他飛傘降落的區域。
韓嘯面臨選擇:要么下山放棄,要么自己飛下去。他選了后者——在沒有地面資源、沒有教練指導的情況下,從海拔6100多米的雪山山頂起飛。“我只能成功,不能失敗。”韓嘯說。據他回憶,那是一次孤獨的飛行。風在耳邊呼嘯,他避開了來往的直升機,穩穩降落在山谷里,雙腳觸地那一刻,他知道自己離珠峰又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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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從羅布崎峰飛下
四次被拋棄:在死亡地帶獨自掙扎
2026年4月底,韓嘯抵達珠峰大本營。開始熟悉沖頂路線,但噩夢來得很快。“我被拋棄了整整四次。”韓嘯說。
韓嘯告訴記者,在第一次7000米海拔拉練的過程中,從大本營前往1號營地的路上,向導全程緊跟另一位隊員,把韓嘯遠遠甩在身后。“我在后面摔得噼里啪啦的,他們就在前面走。”
在1號營地到2號營地之間。向導再次獨自先行,韓嘯在近乎90度的冰面上靠自己往前磨。在洛子壁路段——整座珠峰最難的部分。坡度45到60度,全程掛在繩索上前進,韓嘯全靠自己一點一點往上爬。“我真的是靠自己一點點磨到了3號營地。”
而從2號營地返回大本營的五小時里,他多次請求停下喝水,向導全程無視。“我太累了,需要休整一下,哪怕一分鐘,但完全沒有機會。”韓嘯說。
高強度攀登加上無人幫助,經驗不足的他面部被嚴重灼傷,整張臉布滿曬傷的痕跡。“我絕不可能把生命交給一個對我不聞不問的人手上。”韓嘯說,他最終更換了向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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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在珠峰被曬傷
8771米的抉擇:風暴、擁堵與死里逃生
5月20日,韓嘯迎來最佳天氣窗口沖頂。近500人同時沖頂,南坡出現罕見“大堵車”——隊伍蜿蜒近百米。原本7小時到四號營地的路,他堵了整整10個小時。5月20日上午,當他沖到海拔8771米、距峰頂僅77米時,風暴云壓了下來。“作為一個水手,我對天氣變化異常敏感。”韓嘯回憶,狂風夾著雪粒砸在身上,適合滑翔傘起飛的天氣窗口徹底關閉。他在山脊上死磕了近兩個小時,感性叫囂著讓他沖頂,但理智警告:必須下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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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在珠峰登頂時遭遇“大堵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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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在珠峰登頂時遭遇“大堵車”
“下撤是我給團隊的指令。我是來飛傘的,暴風雪來了肯定沒法飛,所以果斷下撤。”韓嘯回憶到,此時他發現向導已處于缺氧狀態,“我跟他說話,很多時候他都沒有反應。”原來在等待的兩小時里,向導的氧氣已經耗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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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的向導因氧氣不足倒在地上
更驚險的是在昆布冰川——冰裂縫表面看不見,韓嘯一腳踩空墜入冰縫。“那一秒,我真的以為自己回不來了。”韓嘯說,好在安全繩系著他,夏爾巴向導死死拉住繩子,他才爬了上來。“如果我為了77米硬沖,向導可能下不來。如果我掉進冰縫時,沒有他拉住繩子,我也回來不了。”韓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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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嘯險些掉進冰縫
經過8小時下撤,韓嘯鉆進4號營地帳篷時,才感到后怕。“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怕死。孩子的畫面、父親的畫面、老婆的畫面全涌出來。我要回家,我要回去給孩子當爸爸。”之后,韓嘯花了三天兩夜,靠兩塊巧克力撐著,繼續下撤到2號營地時,廣播傳來消息:已有兩人在這次極端天氣中遇難。
“這最后的77米,我很遺憾。但這次死里逃生讓我承認,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大山不會被征服,它只是偶爾允許人類靠近。活著回家,才是最大的勝利。”韓嘯說,“但明年我會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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