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非洲回來一個多月了,林雪依然很恍惚,記憶和心理狀況變得糟糕,時不時會從夢中驚醒。 在那些混沌的夢里,她有時會聞到幾內亞比紹所謂“火供”儀式上刺鼻的印度熏香,有時會感受到巴丹吉林沙漠撲面而來的滾燙風沙。但她最恐懼的,還是回到那個“營”里,繼續“受著”那些無法言說的痛苦。
去年9月初,這名21歲的女大學生因為心理問題被父母送進一所名為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的網戒機構;一個半月之后,她父母又花費50余萬元把她送進一個名為“愛中成長營”的訓練營,她的足跡遍布沙漠、海邊、山區。又過了4個月,2026年2月末,她從廈門登上飛機,轉機三次,到了幾內亞比紹(簡稱:幾比),吃生米粉、做瑜伽、做“火供”。
在這漫長的大半年時間里,林雪始終處于一種高壓的生存狀態,精神和身體承受著雙重折磨。為了生存,她不得已去配合,嘗試去接受,但這并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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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幾比的線下課
“那你受著”
沁元博素質拓展基地是林雪噩夢的起點,該機構位于陜西省安康市,是一所“矯正教育學校”。2025年9月,林雪因為心理問題被父母送入其中。
被送進沁元博的,一般都是比較頑劣的孩子,也有的和林雪一樣,存在心理困擾。機構的作息和飲食有著嚴苛的規定,日常活動是軍訓以及上心理課等。如果有學生犯錯,懲罰就是俯臥撐、深蹲,或者是跑圈。更嚴重的,教官會拿戒尺打手或屁股。如果逃跑或打人,可能會被關進小黑屋里。
“那些老師威脅我,說如果我有任何想自傷、自殘、自殺的想法,會讓我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痛苦。”林雪說。
公開資料顯示,安康沁元博教育咨詢有限公司成立于2025年8月。一篇宣傳文章中稱,沁元博堅持用愛育人、科學矯正,專注幫青春期孩子走出成長誤區、重塑健康人格,重拾人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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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元博宣傳文章
21歲的小張也曾經被父母送入沁元博。2026年1月,她在江西的住所外被幾個黑衣人強行拖拽上車,之后被帶到安康。一開始,機構的人還安撫她,說父母很快就會來接她。
由于小張已經成年,所以進入基地時被迫簽署了一份“入園協議”,表示她是自愿進入,她的一切通訊設備都被收走,在錄制給父母或朋友的視頻時,會被教導必須要說些什么話,不然就會被以“出去”為籌碼來威脅。“他們讓我和父母聯系,不允許有任何情緒,不能透露出一點內心的情緒。”
在沁元博,讓小張恐懼的是宿舍里的尿桶、冷水刷碗后手上長出的凍瘡、身邊人的霸凌、無休止的體能訓練以及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被還回來的自由。她的宿舍每個地方都有鎖,學校四周都是鐵網,每晚都有老師巡邏,沒有人能夠跑出去。
小張和林雪都提及了一個詞“受著”。在她們口中,“受著”是那里最常說的詞語,教官對學員說“那你受著”,學員對自己說“那我受著”。小張說:“在那里,哭代表你沒有改造好,你有任何的情緒都說明你沒有改造好,你只能受著。”
小張進入沁元博后,她的朋友一直在外努力奔走,也專程到安康與機構對質。在與負責人交流過程中,小張的朋友了解到,小張本來還會被送到一個名叫“沙漠營”的地方,那里半年的學費就要近50萬元,運營者叫張麗紅。
迫于壓力,小張幾天后被放走,并未真正去“沙漠營”。但林雪就沒有這么幸運,在沁元博一名心理老師的介紹下,她的父母知道了張麗紅,并報名她的課程。
林雪覺得,在沁元博的日子像在監獄里一樣難熬,她不如去“沙漠營”試一試,至少宣傳視頻里的孩子都笑得很開心,而且那還有個好聽的名字:“愛中成長營”。
沙漠里的“馴化”
直到進了營,林雪才意識到,宣傳視頻里那些笑得很陽光的孩子,是被精心營造出的假象。
每一屆參加“愛中成長營”的學員都必須先經歷近半個月的沙漠開營儀式。林雪說,那里環境惡劣,滿目黃沙與礫石。日常的活動就是拉練,爬山徒步,或者干一些無意義的活,比如挖坑。
新入營的孩子,都要經歷家長刻意表現出的“絕情”場面。“他們會安排家長跟你面對面說話,你的家長會表現得非常兇、嚴厲,說類似‘你太讓我失望了,我要讓你在沙漠里面待一年’的話。”林雪后來得知,這是張麗紅團隊授意的“表演”,旨在從心理上徹底擊垮孩子們的抵抗意志,讓他們放棄逃跑、放棄求救。
劉偉曾經在“愛中成長營”做老師,帶過兩屆沙漠營。在他看來,沙漠里的環境能夠讓這些孩子在最短的時間內被馴服,而大部分孩子也確實會在這里被擊潰。
“沙漠里邊就是靠演戲,如果你不服從,可以逃跑,從路邊到營里大概有40公里,路很難走,小孩子出不去的,你讓他走一個多小時,我們肉眼都能看到孩子位置在哪,就是折磨意志。”劉偉說。
劉偉的孩子小劉曾經也被“騙”進沙漠。小劉的母親很早就認識張麗紅,一直跟著她工作。在小劉大一寒假那年,母親說讓他在“沙漠營”做助教。他最初以為這只是份工作,但到了那里之后,卻被收走了手機,限制自由,做起和學員一樣的事情。
小劉記得,在沙漠里,學員們的神情狀態近乎麻木,他們常被拉出去徒步或者從沙丘上滾下;每次吃飯之前,餐桌旁的學員和老師都要把手搭在一起,并且說感恩類的話語。
幾天后,因為小劉的堅持,他離開了沙漠。對小劉的這段經歷,劉偉也覺得無法理解,因為他的孩子并沒有任何問題,大學在讀,還是班長,也沒有惡習需要被矯正。他猜測,是當時營里孩子不多,張麗紅希望小劉去充當“被改造成功”的樣板。
因為這件事,小劉至今無法原諒他的母親,也不再和她說話。他很多次去看心理醫生,但都沒辦法消磨掉這些痛苦。
“停止服務”
離開沙漠之后,林雪和其他學員開始在全國各地“游蕩”,有的時候幾天就要換一個地方,張麗紅時而出現,她的姐姐張麗琴負責營里的瑣事。
學員們的生活中,基本上沒有正經的文化課,更多的是做游戲和排練去上張麗紅公開課程時要表演的節目,“上課的話也就是講一些日常的規則,比如你說話需要非常地注意,不要說一些粗俗的語言,還有就是關于環境衛生要怎樣去打掃。”林雪說。
劉偉也稱,營里幾乎不上課,而是教孩子一些基本的東西,按照幼兒園的東西重新來過,整理個人衛生、吃飯也要教,“比如說這一桌子菜,每一盤只能夾一次,吃飯要優雅,一頓飯都能吃一兩個小時,還是在給孩子定規矩。”
“停止服務”是這里最常見的懲罰機制,不聽話就“停止服務”,比如說不給吃飯。林雪表示,“他們從來都不叫‘懲罰’,叫‘為行為負責’。如果你說粗俗的話,會讓做兩個深蹲;起晚了可能會對行為負責的方式就是沒有早飯吃;更嚴重的,比如說打架,可能會讓你跑5公里,或者就把你送回沙漠去。”
林雪說,由于張麗紅主張不吃肉,所以在營里基本上都不吃肉,而且每晚都會喝訶子粉,一種其苦無比的粉末,據稱是為了清理體內毒素。更嚴酷的是精神方面的,他們被要求每一個人都要開開心心的,要學會去“綻放”,負面情緒不被允許。
比如拍視頻時,如果一個人不露出笑臉,老師就會說所有人都在等著那個人調整情緒,要是調整不好,之后的活動就只能單獨行動,不能跟大隊伍一起,也不能和其他人說話,也沒有吃飯的權利,即停止對其服務。
“那是一種高壓迫、高強度管理機制下,我們不得已做出來的生存反應,每一個人都非常渴望出去。”林雪說。
“麗紅老師”的心理課
張麗紅是“愛中成長營”的核心,林雪和營里的其他學員都叫她“麗紅老師”。
一篇專訪文章中稱,張麗紅祖籍安徽蚌埠,1995年畢業于某學院語文教育專業,是“麗紅·金色童年”創始人、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據稱她有三十年家庭教育經驗,著有多本教育心理學書籍,創辦了“心然·麗紅新教育”等多家教育咨詢機構,主營方向為育兒成長、心理療愈等。其課程價格高昂,除“愛中成長營”半年近50萬元之外,還有智慧父母訓練營單次1980元,生命重塑課單次4980元,導師班密訓1萬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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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麗紅 圖片來源見水印
劉偉多年前就認識張麗紅,其妻子更是一直跟隨張麗紅工作。他表示,張麗紅在大約20年前于蚌埠當地開辦幼兒園起家,后來開始對外講課,做“家庭系統排列個案”,之后課程越做越大,越來越多的人追隨她。最近幾年,張麗紅的課程基本設在酒店會場,座無虛席,入場前要進行安檢,收走參與人員的手機。做排列,做個案,則會讓人更沉溺其中。
劉偉的老婆在被張麗紅做過個案之后,幾乎完全“臣服”于她,對家庭的態度也有了變化。“她會給你灌輸離了她你什么都不能干的思想,我老婆有一次回來問我,為什么不臣服于她(張麗紅)。”劉偉說。
林雪的父母也曾親身參與過個案。“演我的那個角色,騎在我父母的背上,用鞋抽打他們,讓他們徹底的痛,我爸回來跟我說,他背都被抽紅抽紫了。”林雪說。
課堂上的“詭異”不僅于此,林雪曾目睹一場“死亡個案”,案主對奶奶的去世抱有深深的內疚,張麗紅讓他在臺下選一人扮演“奶奶”,讓他擁抱、感受“奶奶的愛”,然后讓“奶奶”躺下,用白布從頭到腳蓋住。當白布蓋住頭頂的一瞬,案主徹底崩潰,嚎啕大哭。
之后,案主全身也被蓋上白布,躺在“奶奶”旁邊。全場燈光熄滅,只留一盞燈照著張麗紅,音響播放哀樂。在黑暗中,張麗紅用低沉的聲音反復述說:“一年過去了,十年過去了,我親愛的明星,你和你奶奶永存于地下。你還不愿意走出來嗎?”這個過程持續到“幾億萬年”后,案主才慢慢從白布中“爬”出來,象征“重生”。隨后,全場亮燈,音樂切換為歡快的舞曲,所有人歡呼慶祝他的“穿越”。
林雪說:“我感覺他們就像是痛到極致的人,看見張麗紅就像抓到了一根稻草,他們覺得只要做了個案,所有的痛苦都會消失,所有問題都會解決。”
被揭露的“組織”
林雪原本覺得,再堅持一下,自己就可以脫離“愛中成長營”,回到原本的生活里,去繼續完成她的學業。但一場更大的風波,正把她卷入深淵。
今年2月底,張麗紅宣稱要去非洲“閉關修煉”,會帶一些孩子與她同行,林雪被選中了,彼時張麗紅的說法是去“苦修,磨練意志,做瑜伽”,但等林雪到了非洲國家幾內亞比紹之后,卻發現“尼西亞南達”成了生活的核心。
2023年,中國反邪教網曾發文揭露該組織。報道稱,其頭目“尼西亞南達”在印度被控強奸和誘拐兒童,據稱已潛逃,下落不明。該組織曾以“凱拉薩合眾國”之名行騙。
但在張麗紅對林雪和營員們的描述中,尼西亞南達成了可以讓他們開悟的“上師”。
張麗紅的古怪早有預兆。小劉稱,幾年前他上高中時,見過一次張麗紅,那時她送了小劉一本關于“尼西亞南達”的書籍,還特地囑咐他不能外借。劉偉在2024年剛入營做老師時,張麗紅讓他們每天早上三點半起床,洗眼睛、洗鼻子……在上“舞動”課程時,一開始音樂還很正常,到后面就變成詭異的音樂,這些音樂有時也會在張麗紅的房間里聽到。在網絡流傳的部分張麗紅出鏡的視頻中,她的脖子上掛著疑似“尼西亞南達”信物的項鏈。
一名長期關注此事的志愿者曾在今年3月與一名“尼西亞南達”信徒取得聯系。彼時,該信徒稱張麗紅是他們的“捐贈者”,并將在下一期課程感召80人加入幾比線下課程。除此之外,志愿者們還在該信徒的社交媒體上看到了不少課程視頻,視頻中多次出現林雪的身影。那段時間,“愛中成長營”的社交媒體賬號IP地址也變成了幾內亞比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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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中成長營的IP地址變為幾內亞比紹
今年3月底,劉偉的妻子也追隨張麗紅去了幾比。5月初回國后,她對在非洲的經歷閉口不談,劉偉只在她的箱子里發現了帶有“尼西亞南達”照片的水晶物件。
4月3日,中國駐幾內亞比紹使館在官方網站發布一則消息,稱近期有邪教組織在幾比以舉辦培訓班為名開展活動,招攬多批中國公民參加。該組織通過有關活動宣揚邪教教義,聚斂錢財,嚴重危害參訓人員的身心健康和財產安全。
5月6日,紅星新聞記者曾以學員朋友的身份致電該使館。工作人員稱,該消息所指的就是張麗紅及其參加的活動。他們還在對張麗紅進行調查,不能定性,但她之前的確帶著她在國內訓練營的孩子及家長到了幾比,近期才離開。
上述工作人員表示,他們關注到了相關的情況,也接觸到一些被帶來的孩子,“很多都是父母相信這些,接著把孩子以旅游的理由帶到這邊。(課程)非常詭異,以瑜伽課為由頭,但其實他們非常神秘,每天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非洲的日子
到了幾比之后,林雪和其他學員被安排住在一所酒店里,一個房間有兩名學生和一名老師。他們每天凌晨3點半起床,做兩個小時的瑜伽,一個半小時的儀式,之后就開始學習課程,大致內容是關于如何得到“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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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幾比的線下課
4月開始,他們每天都要進行所謂的“火供”。“有幾個祭祀,他們會把供奉的食物、衣服丟到火里燒。”林雪說,“這些對我們現場上課的人是免費的。但如果想要做給你的家人,是需要交錢的,一般是2008美元。”
幾比晝夜溫差很大,白天接近40攝氏度,晚上會降到十幾攝氏度,刮起大風。他們在凌晨起床后,經常晚上才能回房間,寒冷的天氣讓他們只有裹著毯子做瑜伽。但在這些課程和儀式中,“尼西亞南達”本人并未實際出現,而是通過網絡軟件視頻授課。林雪稱,在幾比從未見過他本人。
剛到幾比時,林雪被要求每天只能吃生米打成的粉和不新鮮的水果。為了防止偷吃,他們帶去的堅果和代餐粉都被收走。在極短的時間內,她體重飛快下降。林雪覺得,那時她每天都是發昏的,從凳子上站起來就是眼前一黑、站不穩,每天都很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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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行群截圖
林雪覺得精神上的折磨更加令人難以接受,她無法接受課程中那些所謂“開悟”和“圓滿”的理念,但為了生存又不得不去配合,“每天都要表現得很開心,每件事情都要做得非常好。”
支撐她的是對于回國的執念。但原本一個月就能回國的說法在3月底被延長,他們還要繼續留在那里,因為張麗紅又持續從國內“感召”來一批人員參會,劉偉的妻子就在這時到了幾比。
林雪和劉偉都覺得,這些其實都是斂財的手段。林雪記得,在她到幾比的第二個月,每天都有人交2008美元。同時張麗紅開始密集找人談話,讓他們交錢去做VIP。在她的說法中,錢放在自己身上,內心是空虛的,是不幸福的。但是把錢給了“神明”,會有想象不到的回報,錢是越交越有的。
被延續的恐懼
4月底5月初,在多方努力下,林雪和其他在幾比的人們分批回到了國內。但陰霾遠未散去。
林雪的父母對張麗紅仍舊篤信不疑,劉偉的愛人也依然不允許任何對張麗紅的惡評,他們的家庭環境并沒有什么改變。
小劉表示,他恨張麗紅,但更恨把他送進沙漠的母親。對劉偉來說,張麗紅把他一家人的生活撕扯得支離破碎。
林雪對張麗紅的感情有點復雜,15%的感謝,因為她的父母在張麗紅的理念下,不再當著她的面吵架;另外的85%就是恨和怕。
她稱母親每次去上張麗紅的課程之后,就像變了一個人,語氣充滿了強壓,給她制定嚴苛的規則,最常說的就是“如果做不到就把你再送回營里”,這是林雪最恐懼的事情。
從幾比回來后,林雪回到了大學繼續學業,還在母親的要求下去武漢上了張麗紅的課程。5月26日,張麗紅給她寄來了簽名書籍,她發消息感謝,但沒有收到回復。后來,她聽說張麗紅被抓了。
一名接近張麗紅的人員也對記者表示,張麗紅已經被相關部門采取強制措施。
今年3月,沁元博所在地安康恒口示范區管理委員會回復了關于該機構的舉報,稱“經我局會同公安、市場監管、消防救援及綜合執法大隊聯合核查,該機構存在違規培訓活動,妨礙義務教育實施,我局已聯合有關部門,對該市場主體下發了《關于停止招收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及未成年人的提醒函》,要求該市場主體立即自行停止一切招生宣傳活動,立即停止對現有義務教育階段學生及未成年人的教育教學及封閉管理活動,限期將現有義教階段未成年人安全送回監護人處”。
但林雪的恐懼沒有停止,她依然會被噩夢驚醒,夢里張麗紅再次開課,她又一次站在了會場里,無處可逃。
(為保護受訪者隱私,文中除張麗紅、張麗琴外均為化名)
紅星新聞記者 李毅達
編輯 張莉
審核 何先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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