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
霍硯辭,你翻別人朋友圈翻得挺勤啊。
地址。他只說了一個字。
你——
蘇錦。他很少叫我全名。每一次叫全名,都意味著沒在跟我商量,地址發給我。二十分鐘到。
嘟——
掛了。
我對著黑掉的手機屏幕發了好一會兒呆。
鹿鹿歪頭看我:蘇阿姨,你認識的人嗎?
……算是吧。
放下手機。心跳快得不正常。
霍硯辭。
五年前,他是我生命里最深的一道口子。
我們在一起兩年,那是我人生里最好的兩年。
后來我懷孕了。
七個月的時候意外早產,孩子被推進保溫箱。
我滿身是血地躺在手術臺上。
再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傅瑤。
她紅著眼眶坐在我床邊,握著我的手——
錦錦,孩子沒保住。
那天的記憶到現在都是模糊的。
只記得自己在病床上哭到脫力,整個人被掏空了。
而霍硯辭——
他當時在國外處理緊急事務。趕回來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都說不出。
再后來。
我跟蘇家決裂。
跟霍硯辭分手。
一個人搬到這座城市,從零開始。
那是我最黑暗的半年。
慢慢地熬過來了。
把自己藏進自由職業和畫稿里。不見人,不社交,不回頭。
直到傅瑤重新出現在我的生活里。
帶著她和陳拓的女兒。
帶著她重新拼湊的日常。
我以為一切都翻篇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正在翻書的鹿鹿。
——又想起周爺爺的那條評論。
跟你蘇家一脈相承。
心底有個念頭在拼命往外拱,但我不敢碰它。
不敢。
二十二分鐘后。
門鈴響了。
我深吸一口氣,去開門。
門外的男人穿著深灰色大衣,領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齊齊。五年沒見,他瘦了一些,下頜線凌厲了很多,眉骨下那雙眼睛卻一點沒變——深、冷,帶著某種讓人喘不上氣的壓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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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間,瞳孔輕微收縮了一下。
但只有一瞬。
然后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鎖在了客廳沙發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鹿鹿剛好抬起頭。
兩個人隔著七八米的距離,對視了。
霍硯辭的身體——
我看得清清楚楚——
僵了。
他握著手機的手,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發白。
蘇錦。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這個孩子的眼睛。
他沒說完。
但我懂了。
因為鹿鹿的那雙眼睛——又黑又深、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
跟他一模一樣。
我之前一直在想鹿鹿長得像誰。
答案站在我面前了。
鹿鹿滑下沙發,抱著她的解剖書,踩著小拖鞋走過來。仰頭打量了霍硯辭幾秒。
你好。她說,你是蘇阿姨的朋友嗎?
霍硯辭沒回答。
他緩慢地蹲下身,跟鹿鹿平視。
我看到他的喉結重重地滾了一下。
他伸出手,手指有些顫,停在了鹿鹿的臉頰旁邊。沒碰到。
你叫什么名字?
鹿鹿。
幾歲了?
四歲半啦。
四歲半。
如果我的孩子活著,今年也是四歲半。
客廳安靜了三秒。
霍硯辭站起來,轉向我。
表情還是那種冷硬的控制感,但我跟他在一起兩年,我知道——他在咬后槽牙。
他只有在極度克制的時候,才咬后槽牙。
我需要這個孩子的一根頭發。他說。
聲音平穩。
但他袖口里的那只手——在抖。
我拉著他走到陽臺上,壓低聲音:你瘋了?這是傅瑤的女兒。你要她頭發做什么?
他盯著我。那雙眼睛暗沉得嚇人。
蘇錦,你看不出來?
你說什么?
她的眼睛是我的。他一字一字地說,她的下巴是你的。她嘴角有顆痣——左邊——跟你的位置一模一樣。
我的呼吸卡住了。
四歲半。他又說,2020年3月。
我的指甲掐進掌心。
2020年3月。
我的孩子——
那個被告知沒保住的孩子——
預產期是2020年3月17號。
不可能。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干澀發飄,我的孩子死了。
誰告訴你的?
傅——
我的聲音斷了。
傅瑤。
是傅瑤告訴我的。
我醒來的時候,身邊只有傅瑤。
醫生呢?
我……我沒有見到醫生。
只有傅瑤紅著的眼眶和攥緊我的手。
五年來,我從來沒有質疑過這件事。
因為那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信任的人。
我憑什么質疑她?
可現在,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四歲半的小姑娘。她長著我的臉和他的眼睛。她會看解剖學課本,知道嬰兒有300塊骨頭。她的嘴角有一顆跟我同樣位置的痣。
霍硯辭看著我的表情,沒再說話。
他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程東。聯系城西最近的鑒定中心。加急。今晚出結果。
掛了電話,看著我。
蘇錦。
如果這個孩子是我們的。
他的聲音終于出現了一道裂痕。
我會把所有碰過她的人——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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