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鹿睡著了。
洗完澡換了睡衣,躺在小床上,手還攥著那本解剖書。
我幫她把書抽出來,放到床頭。
她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蘇阿姨,晚安。
被子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她額頭的時候——柔軟的、溫熱的——一股酸澀從胸腔里猛地往上涌。
我幾乎沒忍住。
但忍住了。
走出房間,霍硯辭靠在走廊墻上,手里捏著一個透明密封袋。
里面有一根細小的頭發絲。
她剛才坐沙發的時候掉的。他說。
我點了下頭。
你回去吧。
結果出來之前我不走。
你——
蘇錦。他看著我,五年前那件事,我沒能趕回來。這次不會了。
我張了張嘴,最后什么都沒說。
他就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打了一整夜電話。
程東半小時后來取走了密封袋。
我坐在廚房的凳子上,一動不動,盯著墻上的時鐘。
秒針一下一下地跳。
每跳一下,都砸在心口上。
凌晨三點十七分。
霍硯辭的手機響了。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接起來。
對面說了什么我聽不清,但我看到他拿手機的那只手——指關節一瞬間繃成了白色。
他掛了電話。
轉過身。
看著我。
那個表情——
我這輩子沒見過霍硯辭那種表情。
他在商場上被人叫活閻王。沒有人見過他失態,沒有人見過他慌張。他永遠是那個坐在長桌最上首、用兩根手指就能決定一家企業生死的人。
但此刻,他的眼眶是紅的。
多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九十九點九九。他說。
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碎了我五年的全部認知。
九十九點九九。
那個被告知沒保住的孩子。
那個讓我在病床上哭到失去意識的孩子。
那個讓我跟蘇家決裂、跟霍硯辭分手、獨自在深夜里無聲崩潰了無數次的孩子——
她沒有死。
她活著。
她就睡在我隔壁的房間里。小手攥著被角,嘴角有一顆跟我一樣的小痣。四歲半了。會看解剖書。知道嬰兒有300塊骨頭會慢慢合并成206塊。
她活著。
而偷走她的人——
是我的好閨蜜。
傅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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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深深嵌進掌心。一下。兩下。三下。
疼。
但比不上胸口那種被活生生掏空了五年、又被猛地塞回來的窒息。
蘇錦。
霍硯辭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我抬頭。
他走到我面前。眼眶還是紅的,但瞳孔里翻涌著的東西不是悲傷——
是殺意。
是我認識他這么久以來從未見過的、赤裸裸的殺意。
哭完了?他問。
我這才發現自己臉上是濕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開始流的。
伸手使勁一抹,皮膚擦得發紅。
沒哭。
嗯。
我在想。
想什么?
站起來。
腿有點發軟,但站穩了。
想怎么讓傅瑤,把這五年的賬,一筆一筆地還清。
早上七點,鹿鹿醒了。
她抱著被子走出房間,揉著眼睛,看到霍硯辭還在客廳,愣了一下。
好看的叔叔,你昨晚沒走啊?
霍硯辭的喉結動了一下。
沒。
那你吃早飯了嗎?
沒有。
鹿鹿嘆了口小大人的氣,踩著小拖鞋跑到我身邊,拽我的衣角。
蘇阿姨,給叔叔也做一份早飯好不好?他看起來一晚上沒睡。
我的鼻子一酸。
這孩子。
善良、體貼、心細。
在傅瑤和陳拓那種家庭里長大四年,居然還是這副模樣。
天生的。
跟我媽一樣。
我揉了揉鹿鹿的腦袋:行。阿姨給你們煎雞蛋。
吃早飯的時候,鹿鹿坐在餐桌前,腿太短夠不著地面,晃啊晃的。
吃了兩口雞蛋,突然抬頭。
蘇阿姨。
嗯?
你手腕上那個胎記,好好看。
我低頭。
右手腕內側,一小塊淡棕色的胎記,形狀不規則,我從小就有。
鹿鹿放下勺子,伸出左手腕。
鹿鹿也有。
內側。
淡棕色。
形狀、位置——幾乎是鏡像對稱。
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上來。
我使勁眨了兩下眼,低頭假裝喝粥。
對面的霍硯辭攥緊了筷子,指關節泛白。
鹿鹿看看我,又看看他,歪了歪腦袋。
蘇阿姨你怎么了?好看的叔叔,你也怎么了?
沒事。
我和霍硯辭同時開口。
鹿鹿半信半疑地點了點頭,繼續吃雞蛋。
吃完以后她乖乖去刷牙了。
趁著水聲嘩嘩的間隙,霍硯辭靠過來,壓低嗓音:
現在怎么做?
我放下粥碗。
傅瑤后天回來。
嗯。
我需要這兩天時間,查清楚她當年到底怎么做到的。醫院的分娩記錄、孩子的出生證明、她懷孕的時間線——全部。
我讓程東去查。
不夠。我看著他,還需要當年那家醫院婦產科的排班記錄。傅瑤不可能一個人做成這件事。她一定有幫手。
霍硯辭看了我幾秒。
你變了。他說。
什么?
你以前哭完會躲起來。
現在沒東西好哭的。我端起碗去洗,五年前我躲了,給了她五年時間養我的女兒,讓我女兒叫她媽媽。
水龍頭擰開。水流聲蓋住了我下一句話里的顫抖。
不會有第二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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