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下午，周建國親自去了劉浩那。
劉浩做二手車的，十幾年兄弟。
高中同學，一個宿舍住了三年。
三年前他買車位差八萬，給周建國發了條消息：
“建國，車位差點錢，能不能周轉一下？月底就還。”
周建國看到消息的時候我們正在吃晚飯。
他放下筷子，拿起手機，五分鐘把錢轉過去了。
月底沒還。三個月沒還。半年沒還。一年沒還。
劉浩后來買了保時捷，發朋友圈炫了三天。八萬塊的事，再也沒提過。XM?
我跟周建國說過：“你就不催一下？”
周建國說：“算了，兄弟之間，說出去不好看。”
現在周建國到了車行門口，停車位上是那輛保時捷卡宴，黑色的，锃亮。
旁邊還停著一輛新的瑪莎拉蒂。劉浩老婆的車。
辦公室里開著中央空調，茶臺上擺著金駿眉，一旁是一套紫砂壺，看著不便宜。
墻角還堆著兩箱茅臺。
外包裝沒拆。
周建國進門時，劉浩正跟人語音：
“晚上老地方，我請。”
劉浩看見周建國進來，笑著站起來倒茶。
“建國！什么風把你吹來了？坐坐坐。”
周建國沒繞彎：
“浩子，公司出了點事，賬戶暫時被凍了。三十萬，一到兩周，解凍立馬還。”
劉浩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他的表情變化很快。
熱絡、愣住、為難、疏遠，像翻書一樣一頁頁過去。
“建國，不是我不幫你。最近投了個項目，錢全鎖死了。”
“十萬也行。就一周。”
劉浩站起來走到窗邊，低頭看了一眼樓下的保時捷。然后又轉過來，臉上是一種微妙的、帶著點優越感的同情。
“建國，說實話，你公司出事了，你跟我借錢，萬一到時候也被凍了算誰的？我也有家有業的，你理解一下。”
頓了頓。
“再說了，咱倆……也不是那么熟吧。”
這句話出來，周建國反而沒生氣。
他只是低頭看了一眼手機。
三年前那筆八萬轉賬，還在微信賬單里。
十五年的同學。三年前八萬塊五分鐘到賬。
不熟。
周建國沒再說話。他站起來，那杯金駿眉擱在茶臺上沒動，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劉浩在后面加了一句：
“建國，不是我不幫啊，你別往心里去。以后有啥好事想著我就行！”
周建國沒回頭。
當晚我給劉浩發消息：“浩哥，打擾了。”
紅色感嘆號。
被拉黑了。
我看著那個感嘆號，忽然想笑。
三年前他發的那條語音我還留著呢。
“建國，你就是我親哥。這錢我一輩子記你的好。”
一輩子。
連一個月都沒撐過。
第三天，事情變得更糟。
不是沒人借錢這件事。是蘇婷。
下午兩點，手機彈出一條消息提醒。
“閨蜜下午茶”群，蘇婷發了一張截圖。
就是我給她發的那條借錢消息。
截圖下面她配了個捂嘴笑的表情，跟了一句：
“姐妹們離遠點哦，周建國的公司怕是被查了，聽說涉嫌洗錢。”
群里立刻炸了。
陳雪：“真的假的？林晚不是挺有錢的嗎？”
趙敏：“難怪她昨天找我借錢，我就說不對勁。”
張小曼：“洗錢？那不是犯法了？我老公跟周建國有業務往來的，我趕緊讓他查查。”
蘇婷：“我也不確定哈，反正小心駛得萬年船。別到時候借了錢要不回來就麻煩了……”
還有人發了個吃瓜表情。
我看著那個表情，突然覺得這群聊的名字很諷刺。
閨蜜下午茶。
茶還沒喝，先把我家當點心分了。
我盯著屏幕。
趙敏，去年她兒子上幼兒園的兩萬塊是我借的。
張小曼，前年她婆婆住院，我幫她值了兩天班。
這些人，現在在群里隨著蘇婷的節奏跳舞。
她們不一定真信。
但看別人倒霉，比還人情輕松多了。
我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想打一段話反駁。想把轉賬記錄甩出來。想質問蘇婷憑什么造謠。
最后什么都沒打。
退出了群聊界面。
沒退群。就是關了消息提醒。
吵有什么用？
人家信她，不信我。
晚上周建國回來，比前兩天還沉默。
我問他怎么了，他把手機遞給我。
是他一個工地上的朋友轉發來的飯局語音。時長四十七秒。
劉浩的聲音。
“周建國那公司早晚出事。當初裝大方到處撒錢，幫這個幫那個的，現在輪到自己了吧？可笑。不就是個搞建材的嘛，還以為自己多了不起。”X??
旁邊劉浩老婆王麗的聲音跟著來了：
“有的人就是打腫臉充胖子，借出去的錢打水漂了吧？公司倒了能怪誰？活該。”
然后一桌人笑。
有人附和說”可不是嘛”。
語音到這里就斷了。
周建國靠在沙發上，眼睛盯著天花板。
茶幾上的煙灰缸里三個煙頭，他平時不抽煙的。
“你聽到了？”
“嗯。”
“生氣嗎？”
他笑了一下。是一種很疲憊的、認了的笑。
“不生氣。就是覺得挺沒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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