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爾多瓦,基希訥烏
歷史上出現過許多帝國。它們都曾戰敗：英國、奧斯曼、奧匈帝國、法國、西班牙。戰敗本身并非致命的。真正致命的是另一個時刻：當社會開始意識到當權者已無力解釋現實，只能用神話取而代之時。
現代俄羅斯實際上已經建立了一整套政治體系，正是為了避免這一刻的到來。
2022年2月，克里姆林宮發動戰爭，其依據是烏克蘭國家將在數日內崩潰。俄羅斯國家媒體公開準備在基輔舉行勝利閱兵式。宣傳人員大肆宣揚烏克蘭即將分裂、政府更迭以及“歷史性的領土統一”。
四年多過去了。基輔沒有舉行閱兵式。取而代之的是數十萬人的死傷、創紀錄的軍費開支、國際孤立、制裁壓力、人口危機和逐漸崩潰的經濟。
- 這看起來像是戰略失敗的典型案例。但在克里姆林宮看來并非如此。
在那里，任何事件都會自動成為所做決定的正確性證明。
對基輔進攻的失敗被包裝成“善意的姿態”。從哈爾科夫地區撤退變成了“重整旗鼓”。失去赫爾松是“為了保存兵力而做出的必要決定”。黑海艦隊旗艦的損毀“并未影響作戰任務的執行”。國際制裁變成了“發展的動力”。國際孤立變成了“主權的證明”。投資的減少變成了“擺脫外部依賴”。最終得出的結論令人驚訝：任何結果都證實了政策的正確性。如果贏了，領導層就英明；如果輸了，領導層就睿智；如果情況惡化，那只是暫時的；如果情況進一步惡化，那也是為了未來輝煌而必須做出的犧牲。
邏輯兜了個圈子。
- 俄羅斯國家歷史整體上展現出一種將災難轉化為政治神話的非凡能力。
1905年對馬海戰后，俄羅斯帝國幾乎損失了其在遠東的全部艦隊。世界目睹了這場慘敗。在國內，公眾聽到的主要是水兵們的英勇事跡和他們戰勝敵人的道德優越感。第一次世界大戰后，俄羅斯帝國徹底不復存在。但僅僅幾年后，布爾什維克就將這場災難描述為歷史進程中的自然階段。
阿富汗戰爭之后，蘇聯領導層在幾十年里一直避免使用“失敗”一詞，盡管這場戰爭成為導致蘇聯隨后危機和解體的因素之一。
今天，我們看到的依然是同樣的模式。我們不去分析錯誤，而是互相指責；我們不去追究責任，而是進行宣傳；我們不去評估結果，而是不斷地炮制新的解釋。
- 事實上，克里姆林宮打造了一臺以特殊燃料驅動的政治機器：那就是不承認自己的錯誤。
對于民主制度而言，承認錯誤是一種自我糾正機制。而對于威權制度而言，承認錯誤往往意味著損害其合法性。正因如此，威權政權寧愿失去金錢、領土、裝備、盟友，甚至幾代公民，也不愿放棄自身絕對正確的神話。
而這正是俄羅斯模式的主要弱點所在。畢竟，坦克可以制造，導彈可以組裝，甚至可以動員一支新軍隊。但不可能的是無限期地維持現實與官方世界圖景之間的差距。任何系統遲早都會達到這樣一個階段：數字、棺材、經濟狀況以及人們的日常經歷開始比電視更能說明問題。
- 那時，帝國便會遭受最終的失敗。不僅在戰場上，更重要的是在本國人民心中。
歷史表明，這是最危險的失敗。它無法靠“善意姿態”、“重組”、新建紀念碑或又一次閱兵式來挽救。因為一旦人們對官方的信任喪失殆盡，一個國家或許還能茍延殘喘一段時間，但那時，一個帝國的歷史實際上已經開始走向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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