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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瀘州，長江靜靜流過這座城市。

在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核醫學科的一間辦公室里，陳躍正埋頭審閱患者的影像報告，一如往常。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轉發來的一條消息：他進入了第七屆四川省“最美科技工作者”的公示名單。

“真的沒想到。”他后來回憶說。全省最終僅遴選十人，競爭激烈。

而這份榮譽的背后，是他整整34年的堅守。從1992年入職時那個要啥沒啥的“豆芽學科”，如今躋身國內一流學科行列；從昔日患者只能遠赴海外求醫，到自主研發核藥逐步落地臨床——陳躍硬生生把“核醫學科”這個冷門小眾學科，打造成了海內外患者慕名奔赴的希望之地。

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核醫學科主任陳躍

回到瀘州，他在冷門學科中拓荒

最初，核醫學科幾乎是個沒人看好的“豆芽學科”。1992年，剛從瀘州醫學院畢業的陳躍，被分配到了瀘州醫學院（現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核醫學科。

“要什么沒什么，診斷和治療項目少得可憐，所有藥都得靠進口。”陳躍回憶。那時分到核醫學科的醫生，能走的基本都走了，考研、轉行當法醫、干外科，哪怕去縣醫院，也不愿在這兒耗下去。

但陳躍沒走。他不愛抱怨：“既然來了，就接受挑戰。”工作四年后他決定考研。當時醫院政策很嚴，名額少，而且每人只有一次機會。最終，他憑借優異的成績，考上了華西醫科大學的核醫學科研究生。畢業那年，導師想留他在華西，他卻懷著一份感恩，執意回到瀘州。“我不能只顧自己，瀘州核醫學也要發展，需要人。”

為接軌國際前沿，2011年，陳躍拿到國家公派留學資格，遠赴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費城兒童醫院深造。在那里，他天天泡在核醫學診療室里，把每一個細節都拍下來、記錄下來，及時傳回國內助力科室技術升級。當時國內幾乎沒有兒童核醫學的實踐，“做一個兒童患者的時間相當于做五個成人，耗時耗力，沒人愿意碰。”但這卻是病兒需要的。

歸國后，他潛心梳理所學，推動完成了國內第一本《兒科核醫學》，填補了這一領域的專業空白。

工作時的陳躍

自主創新，患者不用再跑國外了

镥-177核素是治療腫瘤的主要放射性核素。它可以與靶向配體結合，精準引導至腫瘤處，且對周圍正常組織損傷極小，對前列腺癌、神經內分泌腫瘤、骨轉移等多種癌癥療效顯著、副作用低。

以前，國內患者要想接受镥-177的核素治療，只能去國外，比如德國、新加坡、馬來西亞，甚至印度。做一次治療二十多萬元，有人光中介費就要三萬元。患者不僅要花大價錢，還得扛著病體長途飛行。陳躍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滋味。

“國外能做的，我們一定能做，而且要做得更好！”陳躍說。2015年，西南醫科大學、中國工程物理研究院核物理與化學研究所和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共同簽署合作協議，合力研發具有自主知識產權的镥-177標記藥物，全力推進臨床轉化。

歷經數年潛心打磨后，2019年，第一位前來接受镥-177治療的患者走進科室。他曾去新加坡做過镥-177治療，得知瀘州也能做后，抱著試試看的心態過來。為了這次治療，陳躍和團隊做足了準備：有人去外地學習一個多月，有人到腫瘤科、血液內科培訓了半年。

最終，這位患者成功獲得治療，康復回家。陳躍回憶，全科室的人都非常高興。“新技術開展起來了，能夠幫助更多的患者，老百姓再也不用出國治療了。”

陳躍在醫院

堅持不懈，從乏人問津到患者奔赴而來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镥-177剛起步那會兒，艱難得超出想象。

2019年，他們只做了三個患者。雖然患者少，但那三個患者治療后效果都不錯。這讓陳躍更加堅定了信心。即便風險大、投入高，他也沒有停止這項治療。“如果不做，老百姓會怎么想？他們會覺得中國的醫療連自己人的病都治不好。”

這份不離不棄的堅守，也漸漸吸引了各地患者奔赴而來。

一位乳腺癌患者胡女士，做了15次化療后痛不欲生。抱著最后一線希望來到瀘州，注射镥-177后，骨痛明顯緩解。“她現在能帶孩子出去玩了，不再像一個患者。”

來自河北唐山的骨轉移患者李生（化名），痛得睡不著覺，心情很差。在北京、上海咨詢了一圈，最終經醫生介紹來到瀘州。“經過幾次镥-177治療，不痛了，非常輕松，病灶基本沒有了。”

香港乳腺癌骨轉移患者，治療3次，明顯好轉。感嘆“瀘州镥-177治療，讓我感覺國家的科技很先進，我覺得非常開心。”這樣的故事還有很多。有人被擔架抬來，治了幾天自己能下地走了；有人坐著輪椅來，治完把輪椅扔了。

“很多患者都是其他辦法都沒用了，死馬當活馬醫來的。”陳躍說，“但治了以后，下次來就能站起來。有的患者兩三個小時后疼痛就沒有了，藥發揮作用了。”

來瀘州求醫的患者，不光有全國各地的，還有來自馬來西亞、巴西、英國等國家的患者。如今，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核醫學中心每年镥-177的治療量居全國前列，一次治療費用僅為歐美同類治療的四分之一，效果卻不打折扣。

一位馬來西亞病友的家屬在感謝信中寫道：“這次能跨國來到貴院做核素治療，真的很有緣分。治療前、中、后都跟進得非常到位，還專門為我們建立了溝通群組。這種貼心的服務，讓我們在海外也非常安心。”

陳躍（右一）

未來可期，更多患者將不必遠渡重洋

不僅如此，陳躍團隊研發的治療骨轉移瘤新藥TBM-001也取得了重要進展。該藥靶向性強、副作用小、價格適中，適用于乳腺癌、前列腺癌、肺癌等骨轉移患者。目前，新藥TBM-001已獲得臨床批件，預計2027年上市。

“遇到什么問題，我們就馬上改進、完善。很多創新的療法、新藥，國外還沒有，我們自己先做出來了。”陳躍說。

如今，陳躍團隊已是全球核醫學領域最活躍的團隊之一。2021年，他個人在全球核醫學最活躍學者中排名第二，其所在醫院位列全球核醫學研究最活躍機構第三名。

這樣的成績，讓很多人刮目相看。在前來進修的醫生熊敏眼里，陳躍總是躬身深耕：白天看門診、開多學科會診、帶學生；晚上加班看文獻、改文章。一個多月下來，熊敏的心態從最初的懷疑變為佩服。“我以前覺得好醫療都在北上廣，”他說，“現在知道，只要有一群踏實做事的人，小城市照樣能做出世界級的東西。”

更大的平臺正在鋪開。預計今年7月，西南醫科大學附屬醫院腫瘤核醫學中心將正式投入運行，屆時將建成全國乃至全球規模最大的核醫學中心。

這艘“航母”之上，將有更多床位、更多先進設備、更多自主研發的新藥。陳躍表示，未來這里還將打造為專業人才的培養陣地，推動醫療、教學、科研一體化協同發展。

“中國的醫療科技，方方面面都要走在前面。”陳躍說。這既是他的初心與使命，更是他深耕核醫學從未動搖的信念。

封面新聞記者 寧芝 圖據受訪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