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在深夜的家里,撞見過這樣一種畫面:一個睡著的成年人,兩眼發直地從臥室走出來,繞過茶幾,打開冰箱門,然后又若無其事地回到床上。第二天早上,你提起來這件事,他卻完全不記得。這個場景聽起來有點毛骨悚然,但睡眠科學家看到的,卻是一個巨大的演化謎題:為什么只有人類的睡眠,會出現這種身體在行動、大腦卻在"離線"的狀態?
在多倫多大學演化人類學副教授大衛·R·薩姆森看來,答案得從我們祖先的睡眠環境里找。薩姆森在他的新書里,把夢游描述成一種"狀態分離"——控制運動和喚醒的那部分腦區已經上線了,但負責反思意識、判斷和記憶的區域,依然沉在一個類似睡眠的狀態里。用一句更直白的話概括就是:"身體可以在清醒的大腦還沒完全到場之前,就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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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機制解釋了夢游最令人困惑的特征:人可以完成一系列復雜動作,比如下樓梯、開門、在黑暗的走廊里行走,甚至看起來還帶著某種詭異的"目的性",但那個知道"我是誰、我在哪、我在干什么"的自我意識,壓根沒參與進來。你看到的只是一個身體在執行程序,而程序的主控臺還黑著屏。
那為什么一只在樹上熟睡的大猩猩,不會突然站起來夢游幾步呢?薩姆森給出的邏輯非常直接:幾乎所有靈長類動物都睡在地面以上——樹枝上、樹洞里、或者搭建的睡眠平臺上。一只靈長類動物如果在深睡中站起來走路,結局大概率是從高處跌落或被天敵捕殺。用演化生物學的語言來說,"選擇壓力會非常殘酷"。那些在基因里攜帶了夢游傾向的樹棲祖先,可能在還沒留下后代之前,就已經被這種危險剔除了。
人類的獨特之處在于,我們的祖先在演化的某個階段,從樹上走了下來,開始睡在地面上。地面雖然沒有墜落的致命風險,但這一轉變也并不輕松。薩姆森指出,早期人類在野外地面睡眠,首先要面對的是捕食者的威脅。另一個更隱蔽的壓力,則來自同類——其他人類群體可能趁夜間發起偷襲。這就要求人類演化出一種"守夜人"式的生理機制,部分腦區需要在睡眠中保持某種警覺性,隨時準備喚醒身體來應對突發狀況。
這種"半醒不醒"的機制,很可能就是夢游的演化根基。薩姆森的觀點是,人類或許是在地面睡眠的漫長演化中,發展出了一種特殊的睡眠結構:某些負責運動和警覺的腦區,可以在非快速眼動深睡期間"脫鉤"啟動。這對于地面睡眠者來說是生存優勢,但它的"副作用",就是讓一些人偶爾出現這種狀態失調——身體收到了啟動信號,大腦的意識中樞卻還在熟睡,于是就有了夢游。
你可以把這種狀態想象成一個分工混亂的夜班團隊:值班室里的警報燈亮了,負責肢體行動的隊員立刻起身行動,但負責記錄、判斷和溝通的那個隊員,還趴桌子上睡得死死的。行動隊員可能會繞場一周,打開幾扇門,甚至復盤一些日常動作,但沒有那位記錄員在場,這一切都不會被寫入記憶。這也是夢游者醒來后一片空白的原因。
這種"警報燈誤觸發"的場景,在數據上也留下了痕跡。目前科學家估算,大約5%的兒童和1.5%的成年人有夢游行為。兒童比例更高,可能和大腦發育過程中,各腦區"協調上線"的步調不一致有關。成年人的夢游則常常和睡眠剝奪、壓力或某些藥物相糾纏,這些因素都可能讓腦區之間的同步更容易破功。
值得注意的是,薩姆森并不認為人類是唯一會在睡眠中出現怪異運動行為的動物。狗會在睡覺時劃動爪子,仿佛在追趕什么東西;貓在睡夢中胡須抽動,可能是在表達對某種幻想中被迫接受的撫摸的不滿。但這些行為都局限在"局部運動"的范圍里。真正的夢游——站起來、行走、繞過障礙物——在除人類以外的其他物種身上,還沒有被記錄到。
薩姆森這樣概括這種獨有的狀態:"人類很可能并不是唯一在睡眠中發生奇怪運動事件的物種,但就我們目前定義的夢游而言,這基本上是人類專屬的現象。"這句話背后藏著一個有趣的提示:如果有一天,研究人員在某個同樣經歷地面睡眠演化的物種身上發現了夢游,那將是對這個假說最好的驗證。但在那之前,夢游的密碼,就暫時只寫在人類一族的睡眠基因里。
把夢游放回演化史的坐標上,它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睡眠障礙故事了。它是人類從樹上來到地面之后,大腦在"睡眠安全"與"快速反應"之間做出的一種危險而精妙的妥協。我們的大腦沒有選擇做一個徹底封鎖的睡眠保險箱,而是留了一扇可能偶爾誤開的逃生門。這個機制的代價是,少數人會在深夜里上演一場自己永遠不會知道的獨角戲。而它換來的,可能是我們的祖先在篝火旁,能夠活著看到下一個天亮的機會。
當然,這個假說目前還是一種基于演化邏輯的推論。科學家們還需要更多的比較研究,去觀察不同物種在睡眠中的運動控制機制,尤其是那些與我們親緣關系很近、但依然在樹上睡覺的靈長類動物,它們的腦區連接是不是真的設置了"禁止行走"的硬性開關。薩姆森的框架給了我們一個解釋:夢游之所以存在,不是因為大腦壞了,而是因為大腦的設計圖上,本來就有這條應急通道。只不過對某些人來說,這條通道的門,在半夜里自己開了一條縫。
科學界現在還沒完全搞清楚,為什么具體的某個夜晚、某個人的大腦,會讓這扇門自動滑開。但它提示了一個更深層的道理:睡眠從來不是一種徹底的關機,而是一種不斷在"守衛"與"休息"之間調諧的動態平衡。當你夜里沉沉入睡的時候,你大腦里的某個部分,或許還豎著一只耳朵,聽著黑夜里風吹草動的聲音。這種古老的本能,就是夢游留在你身體里的演化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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