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 ——

你一遍又一遍跑膠到深夜，上樣、轉(zhuǎn)膜、孵抗體，每一步都反復(fù)檢查，但顯影時，條帶卻怎么都不對。你懷疑過操作，懷疑過樣品，懷疑過實驗設(shè)計，甚至最后你開始懷疑自己到底適不適合做科研。

但你有沒有想過，真正有問題的，可能是你手里那支從知名大公司買來、號稱已通過上百次檢驗，并且在上千篇論文中使用過的抗體。

這不是試圖嚇?biāo)酪粋€正在做 WB 的研究生的恐怖故事，而是正在上演的事實。

就在上周，Science報道了一起令人瞠目結(jié)舌的烏龍——因為買錯了抗體，數(shù)百篇文章的結(jié)論都受到影響。

圖源：網(wǎng)絡(luò)

蛋白名稱鬼打墻，95% 的人買錯抗體

買錯抗體？聽起來像是剛進實驗室的小白會犯的錯。

但這篇Science報道揭露，這些買錯抗體的人分布在全球各地，不乏一些頂級科研機構(gòu)的大牛課題組，而用錯誤抗體的結(jié)果發(fā)表的文章從頂刊Nature到水刊Scientific Reports，已經(jīng)超過 300 篇。

圖源：Science

讓我們從這一系列烏龍事件的暴露開始講起 ——

最近，知名職業(yè)學(xué)術(shù)打假人 Sholto David，開始注意到與蛋白p16-INK4a相關(guān)的造假現(xiàn)象格外嚴(yán)重。

p16-INK4a 是一個抑癌基因，更多的時候這個蛋白被用做細胞衰老和機體老化的標(biāo)志物。也就是說，能識別p16-INK4a蛋白的抗體，可以幫研究者定位產(chǎn)生該蛋白的細胞，并能指示細胞的老化程度。

Sholto David 圖源：Science

這是一個非常經(jīng)典的衰老 Marker，已在數(shù)千項癌癥和衰老研究中得到驗證。于是也可以想象，市面上早有成熟的商品化抗體來滿足全球科研人的檢測需求。

于是，David 在發(fā)現(xiàn)這些研究有貓膩后，打開全球最大的抗體供應(yīng)商之一 Abcam 的網(wǎng)站，準(zhǔn)備搜索這個抗體，結(jié)果輸入蛋白名稱「P16」后，排在搜索第一位的「P16」抗體并不是 p16-INK4a，而是p16-ARC。這個和p16-INK4a 撞名的蛋白，跟衰老、腫瘤沒有半毛錢關(guān)系，而是一種幾乎在所有細胞里都廣泛、恒定表達的骨架蛋白。

圖源：abcam 官網(wǎng)

不止 Abcam，同樣是試劑行業(yè)巨頭的 Thermo Fisher，搜索「P16」排在第一位的,也是那個細胞骨架蛋白 p16-ARC，而不是抑癌基因 p16-INK4a。

圖源：Thermo Fisher

按理說，這不過是個「莞莞類卿」的撞名烏龍罷了，下單時多看一眼，或者往下滑一滑頁面，就能買到正確的抗體。

可結(jié)果令人大跌眼鏡，David 用錯誤的「嬛嬛貨號」—— 細胞骨架蛋白P16-ARC 進行檢索時，發(fā)現(xiàn)使用了該貨號的論文共有 400 多篇，在能拿到全文的 334 篇里，只有 17 篇真正在研究 p16-ARC，其余 312 篇（還有 5 篇有其他錯誤）本意都是想研究「莞莞蛋白」——抑癌基因 P16-INK4a，也就是說，超過 95% 的研究者都買錯了抗體！

更離譜的是，這個錯誤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的研究，但是卻一直無人察覺。

圖源：forbetterscience 312 篇論文用錯了抗體

甚至 Abcam 官網(wǎng)的產(chǎn)品頁，還特地好心標(biāo)注：p16-ARC 抗體特異性結(jié)合 ARPC5 蛋白，有些文獻用錯了，請注意區(qū)分，因為該抗體與 P16-INK4a 不會交叉識別。但很顯然，上述的 95% 的研究者，都沒有打開產(chǎn)品說明書看過。

圖源：abcam 官網(wǎng)

錯的抗體，做出了正確的結(jié)果

真正讓人啼笑皆非的，不是這么多人買錯了抗體，而是上述的大部分研究者，用著細胞定位和結(jié)構(gòu)功能全然不同的抗體，居然還都做出了「符合預(yù)期」的實驗結(jié)果。

其中就有知名科學(xué)家美國加州拉霍亞索爾克研究所首席科學(xué)官Jan Karlseder 2019 年發(fā)表在Nature上的論文：Autophagic cell death restricts chromosomal instability during replicative crisis，該論文聚焦于細胞周期，其中 p16-INK4a 是一個非常關(guān)鍵的調(diào)控因子。

而在他們的論文中，這個隨著細胞周期表達量顯著變化的「P16」條帶，正是用錯誤貨號的細胞骨架蛋白抗體做出來的。

圖源：forbetterscience

被揭露后，Karlseder回應(yīng)稱，自己團隊實際購買的是正確抗體，只是寫論文的時候把貨號寫錯了，并已經(jīng)向Nature提交了更正。

如果說 WB 的條帶還有辯駁的余地，畢竟這兩種蛋白的大小確實恰好都在 16KDa 左右。

那有些論文就更沒法解釋了——他們直接用這支抗體做了免疫組織化學(xué)染色，并用這個染色結(jié)果去定義細胞的衰老過程，于是，一個定位在細胞骨架上的蛋白，又搖身一變，成為了指示細胞衰老情況的指標(biāo)。

圖源：forbetterscience

我說的就是 2016 年，斯坦福大學(xué)知名科學(xué)家 Cornelia M Weyand 團隊發(fā)表在影響因子高達 33 的頂刊Immunity上的論文：Deficient Activity of the Nuclease MRE11A Induces T Cell Aging and Promotes Arthritogenic Effector Functions in Patients with Rheumatoid Arthritis Immunity。

不過最近 Weyand 團隊也已做出回應(yīng)，承認用錯了抗體，但也表示不影響主要結(jié)論，并將對「為什么錯誤的抗體也能有陽性染色」進行下一步研究。

圖源：Pubpeer

還有 300 多篇論文都犯了如此尷尬的低級錯誤，不一一列舉，只有少數(shù)作者進行了回應(yīng)，也有四位作者早前因其他學(xué)術(shù)不端問題已被撤稿。

要用一支骨架蛋白抗體，穩(wěn)定復(fù)現(xiàn)出抑癌基因該有的結(jié)果，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也難怪 Daivd 在最初揭露此烏龍的文章中，把這種情況叫做「Mind over Antibody」，仿佛蛋白表達也已經(jīng)成為唯心主義。

皇帝的新衣

在這 300 多篇論文中，難道就沒有一個老實人，敢于指出皇帝身上那件新衣并不存在嗎？

好消息是，這樣的老實人作者有，而且還不止一位。

比如，復(fù)旦大學(xué)朱國英教授團隊 2020 年發(fā)表在American Journal of Physiology：Cell Physiology上的論文，同樣用了 P16 和其他幾個衰老 marker 基因，來指示輻照后的干細胞衰老的程度。

結(jié)果顯示，這個本該指示衰老的「P16」，沒有和其他的衰老 marker 一樣變化，反而是像圖片最下方，用于對照的骨架蛋白 β-actin 一樣，沒有因為實驗條件變化而產(chǎn)生一絲波動。

朱國英教授團隊在論文中如實描述了這一問題，表述為 P53/p21 兩個衰老基因表達上調(diào)，但 P16 沒有發(fā)生變化。如今看來，這個「沒有發(fā)生變化」恰好是 P16-ARC 作為一個穩(wěn)健的細胞骨架蛋白該有的真實情況。

但遺憾的是他們并未深究和討論這個異常現(xiàn)象，否則說不定就能發(fā)現(xiàn)，這個異常只是因為買錯了抗體。

抗體鬧出的烏龍，這并不是第一次。

2024 年，一篇發(fā)表在cell death & disease上的文章直接質(zhì)疑 Santa Cruz Biotechnology 公司售賣的 BAX 蛋白抗體，識別到的根本就不是 BAX 蛋白，而這支抗體已被 1400 多篇論文使用過。

圖源：cell death & disease

BAX 是細胞凋亡通路里的核心基因，一直被用作細胞凋亡的經(jīng)典檢測基因。這篇文章的作者做了一個簡單的驗證，直接將細胞里的 BAX 蛋白完全敲除，再用 Santa Cruz Biotechnology 公司的抗體去檢測，但仍能在相似的位置檢測到蛋白條帶。但是換用其他牌子的 BAX 抗體，就能看到 BAX 信號如預(yù)期般消失。

目前這支抗體仍然在 Santa Cruz Biotechnology 官網(wǎng)售賣，不過，評論區(qū)已有買家打出一星差評，指出它在 20–25 kDa 之間存在假陽性，并呼吁廠家停止銷售。

圖源：Santa Cruz Biotechnology

比起「P16」的烏龍，這起事件對科研人來說或許更像恐怖故事——畢竟這已經(jīng)完全超出了一個科研人自己足夠小心，或者足夠誠實就能規(guī)避的范疇。

圈內(nèi)人士給這個情況起了個不留情面的外號——「抗體恐怖秀」（antibody horror show），而且由于現(xiàn)行生物研究方式的局限，對抗體的依賴性非常高，據(jù)估算，僅在美國，每年因為劣質(zhì)抗體造成的科研損失就高達 3.5 億美元。

所以下次 WB 條帶再不對時，先別急著懷疑自己，出問題的，很可能是你手中這支抗體。

參考來源：

1.https://forbetterscience.com/2026/06/02/mind-over-antibody/

2.https://journals.physiology.org/doi/full/10.1152/ajpcell.00520.2019

3.https://pubpeer.com/publications/1911FFDDEBA4EA8F79885AB53560DF#

4.https://www.science.org/content/article/protein-name-confusion-created-antibody-mix-affecting-hundreds-papers

5.https://cen.acs.org/research-integrity/Sleuths-say-Thermo-Fisher-doctored/104/web/2026/05

6.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419-024-07273-6

題圖來源：圖蟲創(chuàng)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