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4年7月19日，南京城破。
湘軍像潮水一樣涌進這座被圍困了三年的城市。沖在最前面的士兵，眼睛是綠的——他們聽說太平天國有個“圣庫”，里頭堆滿了金銀財寶，“金銀如海，百貨充盈”。打了十幾年仗，欠了幾個月餉，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一刻：沖進去，搶錢，發財。
可結果呢？
曾國藩向朝廷遞上了一封讓所有人都傻眼的奏折：“克復老巢而全無財貨，實出微臣意計之外，亦為從來罕聞之事。”翻譯成人話就是：打了三年，城破了，錢沒了。
慈禧不信，滿朝文武不信，天下人都不信。一個聚斂了十幾年財富的“天國”，怎么可能一分錢都沒有？1800萬兩白銀，說沒就沒了？
要搞清楚這筆錢去了哪，得先搞清楚這筆錢是怎么來的。
1851年，洪秀全在廣西金田起事，搞了一套在當時極具號召力的制度——“圣庫”。所有財產歸公，人人無私財，繳獲的金銀珠寶全部上交，私人藏銀超過五兩就要殺頭。
這套制度在初期效果驚人。太平軍一路勢如破竹，攻武昌、克九江、破南京，每打下一座城市就把官府的銀庫、富商的家產全部充公。定都天京后，圣庫就設在水西門燈籠巷。到1853年，一個驚人的數字傳到了清軍耳朵里——1800萬兩白銀。
1800萬兩是什么概念？當時清廷一年的財政收入也就三四千萬兩。也就是說，一個太平天國的圣庫，差不多頂了大清國庫的半壁江山。
清廷高層眼都紅了。慈禧做夢都在想：打下南京，這筆錢就是我的。
但錢這個東西，放在庫里是會少的。
清軍安插在天京城的間諜張繼庚，前后給清軍統帥向榮送了幾十封密信。其中兩封信最致命。
第一封：太平天國剛占領南京時，圣庫里有1800多萬兩白銀。
第二封：僅僅過了幾個月，圣庫里就只剩800多萬兩了。
幾個月，1000萬兩，沒了。
錢沒出城，人沒出城，那錢去了哪？張繼庚在信里說了答案：洪秀全在修天王府。
洪秀全進了南京之后，干的第一件大事不是治國，是蓋房子。
天王府的規模有多大？周圍十余里，圍墻高達兩丈，分“太陽城”和“金龍城”內外兩城。宮殿宏偉高大，瓦頂重檐、雕梁畫棟，殿內四壁有彩繪的龍虎獅像，飾以金銀，富麗堂皇。洪秀全本人十一年沒出過天王府。
修這么大的宮殿，錢從哪來？圣庫。
不只是洪秀全。楊秀清修東王府，韋昌輝修北王府，石達開修翼王府——一個比一個豪華。每個王都在從圣庫里往外掏錢。更別說洪秀全還給自己設了個“小金庫”，把圣庫的錢往自己兜里裝。
到張繼庚1854年被太平軍識破身份殺害時，圣庫里的銀子只?！皵蛋賰伞薄Ｒ粋€曾經堆滿1800萬兩白銀的金庫，幾乎被掏空了。
1864年，湘軍進城。他們搜了三天，掘地三尺，連洪秀全的尸體都挖出來燒了。但圣庫？連影子都沒找到。
曾國藩在奏折里說得很清楚：“偽宮賊館，一炬成灰。逮二十日查詢，則并無所謂賊庫者。”
朝廷不信。慈禧派兩江總督馬新貽暗中調查。民間更不信——當時到處都在傳，曾國藩的夫人回湖南老家，護送船只多達兩百多艘。有人說曾國荃從天王府挖到了洪秀全的窖金，其中有一個翡翠西瓜，本是圓明園的寶貝。有人說湘軍士兵把圣庫洗劫一空，每個人口袋都塞滿了。
曾國藩冤不冤？可能冤。但他的弟弟曾國荃富不富？確實富。他死后留下六千畝土地、三處房產，價值一百多萬兩。至于這些錢是打仗攢的、做官賺的、還是從天京搬回來的——沒人說得清。
1800萬兩白銀的消失，其實就藏在三個字里：圣庫制度。
圣庫制度在太平天國初期之所以能運轉，是因為那時候所有人都在打仗，都在玩命，沒有人有時間去想“我為什么要把錢交上去”。但定都南京之后，情況變了。王們有了王府，有了女人，有了享受。他們開始想：憑什么我的錢要給別人花？
“天京事變”之后，圣庫制度名存實亡。李秀成在供詞里說得很直白：“昔年雖有圣庫之名，實系洪秀全之私藏，并非偽都之公幣?！狈g過來就是：所謂的圣庫，早就變成了洪秀全的私人錢包。
一個靠“人無私財”起家的政權，最后被私財吞噬了。圣庫的錢，被洪秀全修了宮殿，被諸王修了王府，被大大小小的王爺們瓜分殆盡。等湘軍進城的時候，圣庫已經空了。
所以，1800萬兩白銀到底去了哪？
答案可能讓所有尋寶愛好者失望——根本就沒有什么寶藏。

那筆錢在太平天國存在的十幾年里，已經被一點一點地消耗、轉移、揮霍、貪污光了。它沒有變成什么神秘的窖藏，沒有埋在某座王府的地下，更沒有裝進兩百艘船運回湖南。它就是在洪秀全的宮殿里、在諸王的府邸里、在太平天國從上到下的腐敗里，化成了灰。
1912年，民國南京地方政府聽說通濟門城樓附近可能有太平天國寶藏，派人挖了四十多米深。什么都沒挖到。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一個極其殘酷的道理：一個政權如果連自己立國的制度都能背叛，那它攢下的每一分錢，最后都會變成一堆爛賬。洪秀全用圣庫制度聚起了1800萬兩白銀，也用圣庫制度的崩塌葬送了這一切。
錢沒了，國亡了，人死了。

留下的只有一個懸案，和一個永遠不會被找到的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