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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海路上,大部分弄堂,是由同一個營造商所造,起個名字,或是坊,或是里,或是邨,代表了某一種民居的風格和調性。比如淮海坊,整條弄堂是新式里弄。還有些弄堂,在不同年代由不同營造商造起來不同房子,就沒有弄堂名了。584弄屬于這樣的弄堂,坊、里、邨都無法完整界定它。
在我家弄堂里,原來一共有20個門牌號。1—4號是飛霞別墅,5—8號是有煤衛和蠟地鋼窗的新式里弄;弄堂到底的9號是一幢獨門獨戶小洋房,有花園,還有小噴泉、汽車間。弄堂里從10號至20號其他房子屬性五花八門:一排沿馬路街面房子前店后宅,兩排石庫門,還有一個泥墻的矮平房群落,像一個小小的大雜院,住了十幾家人家。矮平房在飛霞別墅樓下弄堂另一邊。
20世紀90年代淮海路大改造時,矮平房、一排石庫門,連同沿馬路的光明邨都拆掉了,成就了現在的光明邨大酒店。584弄只剩下1—14號。不明其詳細者,將“拋頭露面”的飛霞別墅獨幢房子,當作了整條弄堂。
實際上,當年有20個門牌號的時候,我們從不自稱別墅的,自報家門常常是直截了當的584弄1號。矮平房則稱呼我們是洋房。
在細碎的回憶中,我,稍稍浪漫地穿越下,是那個叫阿龍的,又回到了584弄弄堂里。
當年,住在被稱作“第一世界”的房子里,虛榮心是很得到滿足的。
至今我還是很欽佩我的父母在1953年搬到淮海路的決策。我知道是用“大黃魚”或“小黃魚”頂下來的。淮海路居住條件稍好的住家,基本上都是用金條頂進來的。彼時黃金雖然貴重,很多人家總有些壓箱底的。所謂“頂下來”,是從二房東手里買下居住權的意思。
我的欽佩,不是很單一地欽佩父母親的眼光,更在于搬進飛霞別墅時,雖然家里不窮,但是遠非富裕。尤其是有多子女,穿補丁衣服,吃咸菜泡飯,過的是緊巴巴的日子。搬到淮海路,而且還是搬到號稱別墅的房子里,和房東還有幾家誰都知道他們家底的人家為鄰,要有很大的勇氣。
即使是其他門牌號,也多殷實人家。有一家人家,是有大小老婆的。有一家人家,平日里靠出租12架鋼琴過日子,12架鋼琴的租費,大概相當于現在幾套房子的租金了。我問大人,12架鋼琴家里怎么放得下?大人說,你真笨,鋼琴都在租鋼琴人家的家里。
還有一家人家的身份,我是這幾年才明白的。光明邨的前世,不是飲食店,而是時裝店,在1948年的林森中路商鋪地圖上,看得到它的存在:“新都時裝公司”。估計新都門面不會很大,光明邨后來是擴建的。時裝店主人就住在二樓,我也熟識。20世紀50年代,時裝店主人響應政府號召,將時裝店貢獻出來給社會辦食堂,后來改為光明邨點心店。并非一夜之間又恰似一夜之間,私人時裝店“改制”為國營點心店,和時裝店店主再也沒有關系了。這種事例當時在上海并不少,淮海路上住房條件稍寬敞者更多些,紛紛無償讓出自己房子,做民辦學校,做托兒所,做服務站,做里弄生產組……
在淮海路這條弄堂里怎么過日子,父母親心里是做過“沙盤”推演的。
住淮海路是面子,支撐面子的,是精打細算、能省則省的夾里。
后來,經歷了公私合營和歷次運動,在飛霞別墅里過日子的困難,遠遠超出了父母親的想象。
和矮平房、石庫門共處,住洋房有明顯的優越感,不過不久,弄堂里尊卑翻轉了。矮平房里有人趁勢住進房東家里享了十幾天洋房的福,不過大多是善良厚道之人,并沒有幸災樂禍的亢奮。洋房里有人被抄家,紅木家什被沒收,或者很便宜賣給舊貨商店以補“無米之炊”,都是從矮平房面前經過。圍觀是一定的,但是竊竊私語時的表情中,除了驚嘆,還有便是同情。
原標題:《馬尚龍:584弄的舊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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