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我怕的，其實從來不是孤獨。
不是一個人吃飯，一個人走路，一個人回到黑著燈的房間。那些我早就習慣了。真正讓我害怕的，是有人慢慢靠近，近到他的存在開始變成我的一部分。那種我從未擁有過的親近，那種我悄悄渴望過、但一直學著不去想的親近。
心里一直有個空洞，我知道它在那里很久了。奇怪的是，和空洞相處久了，竟然也會覺得安全。直到有一天，有人走進來，把那個洞填得滿滿當當。
他曾經就是這樣一點一點滲透進我的生活。他不要求什么，只是想靠近。每次見到我，他都會把我拉進懷里，像是一個花了很久很久才找到安放之處的人，終于可以歇一歇。而那個地方，恰好是我。
他總牽著我的手。開車的時候牽著，和朋友坐在一起的時候也牽著。有時候兩個人什么話都不說，他的手還是裹著我的。那種感覺讓我很安心，好像不管在哪里，他的手都不會松開。在遇到他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這么簡單的事也會變成一種必需品。
但它就是變成了必需品。慢慢地，悄無聲息地，沒經過我的同意。我習慣了做某個人的避風港，習慣了被他伸手就能夠到，習慣了被愛在這些微不足道的方式里。那些方式太小了，小到你以為它不重要，直到它消失的那一天。
然后，他就變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那只一直握著我的手，突然就不在了。
后來我想，這大概就像一個人在森林里過了一輩子，吃的東西都靠雙手從自然里撿來。有一天，有人遞給他一勺糖。他從來沒有嘗過那么甜的東西。起初他不覺得需要，接著他開始享受，再后來他習慣了這種甜。而就在甜味成為日常的那一刻，糖被收走了。以前沒有糖也能活，可現在它的缺席，卻讓人怎么都忽略不了。
他給我的愛就是這樣。你教會我擁有是什么滋味，然后又教會我失去是什么滋味。
現在，我把那份缺失背在身上，每一天都背著。它不哭不鬧，安安靜靜的。就像我心里有一個房間，無論多少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那里面永遠是空的。我想，這大概就是為什么，我很難再讓別人靠近。不是因為我不想要愛，也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世界上還有好人。我知道一個人失敗過，不代表所有人都不可信。我知道把所有人推開，某一天也會攔住那個真正對的人。這些道理我都知道。
可問題從來不是知不知道。是勇氣。
因為我花了太長的時間，才學會和這份空缺共存。我害怕，如果再有人來，喚醒我身體里那些被遺忘的部分，教會我的心再一次伸出手去，讓他變成一個家——然后他又走了，我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承受第二遍。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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