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麥城殉國,殊不知取勝的魏吳痛失大將,背后代價史官不愿詳述
建安二十四年冬,麥城。
關羽站在城頭上,北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他瞇著眼睛看向城外連綿的軍營。那是呂蒙的江東兒郎,白盔白甲,旌旗遮天,把這座巴掌大的土城圍得鐵桶一般。雪地里密密麻麻的營火像鬼火一樣一直燒到天邊,一眼望不到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人。跟著他從江陵一路突圍出來的八百校刀手,如今只剩三百不到,個個帶傷,盔甲破爛,刀口卷了刃,但脊梁還直直地挺著。這群關西漢子跟著他打了半輩子仗,從黃巾打到官渡,從赤壁打到襄樊,從來沒有在敵人面前彎過膝蓋。
“大哥,”關平低聲說,“城中糧草最多再撐兩天。”
關羽沒有回答。他把那柄八十二斤的青龍偃月刀橫在膝上,用一塊磨刀石一下一下地打磨刀刃。鐵石相擦的聲音在風雪中格外刺耳,像是某種古老而沉悶的戰歌。
他磨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時候,他集合了所有人,騎上那匹早已瘦骨嶙峋的赤兔馬,對著三百殘兵說了一句話:“隨我突圍。”
沒有人問去哪。所有人都翻身上馬。
城門打開的那一刻,關羽一馬當先沖了出去。赤兔馬的鐵蹄踏碎了冰面,濺起的雪霧在晨光中像一道白虹。青龍偃月刀在他手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第一個迎上來的江東兵連人帶盾被劈成了兩半。
那一戰,關羽親手斬了呂蒙麾下三員偏將,殺穿了三道防線,渾身箭傷刀傷不下二十處,血把戰袍染透了又被風吹干,干了又染透。當他沖出最后一道鹿角時,身邊只剩了十二騎。赤兔馬的腹側被長矛捅出了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每跑一步都在往外滲血,但它還在跑,跑得比任何一匹江東馬都快。
跑到臨沮時,赤兔馬終于倒下了。關羽摔在雪地里,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四面伏兵盡起,絆馬索拉斷了他的脛骨,七八張漁網鋪天蓋地地罩下來。他揮刀砍斷了兩張網,砍翻了三個人,但第十把刀架上他脖子的時候,他已經站不起來了。
那是一個傍晚。建安二十四年臘月,關羽在臨沮被潘璋部將馬忠擒獲,隨即斬首。首級被送往洛陽,尸身留在江東,赤兔馬絕食七日而死。消息傳到成都,劉備哭倒于地。消息傳到許昌,曹操撫著關羽的首級,沉默了很久,最后說了一句話:“君侯,別來無恙。”
然后他把關羽的首級以諸侯之禮葬在了洛陽城南。這個被關羽在戰場上打得最慘的人,給關羽辦了一場最體面的葬禮。
到這里,這個故事似乎結束了。關羽兵敗麥城,身首異處,蜀漢折了擎天之柱,而呂蒙白衣渡江奪取荊州,江東大獲全勝——按理說,贏家應該舉杯慶祝,敗者應該黯然退場。
但歷史從來就沒有“按理說”這三個字。關羽死了。他的死就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水花很快就落下了,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開始以一種所有人都沒預料到的方式劇烈翻涌。那場暗流的代價沉重到讓贏家根本笑不出來,重到讓陳壽寫《三國志》的時候把好幾處都寫得含含糊糊,重到讓司馬光在《資治通鑒》里不得不用曲筆去遮掩那些細節。
第一個人,是呂蒙。
《三國志·吳書·呂蒙傳》里的記載非常干凈,干凈到讓人覺得不對勁。原文只有四個字:“蒙疾發,卒。”發急病,死了。什么時候發的病?關羽死后不久。什么病?不知道。怎么治的?沒說。
裴松之注《三國志》時補充了一段細節,說孫權當時把呂蒙安置在內殿養病,遍請名醫,懸賞千金求能治呂蒙的人。孫權甚至不敢進病房探望,怕驚擾了呂蒙,就在墻上鑿了一個小洞偷偷往里看。誰能讓孫權做到這個份上?呂蒙。
但這些名醫沒有一個救得了呂蒙。他的病情惡化得極快,從發病到死亡,前后不過幾個月。有野史說他死的時候全身發黑,七竅流血,指甲脫落,頭發掉光,死狀極其慘烈。這個描述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一種東西——慢性中毒。但史書上沒有任何關于毒藥的記載,所以我不能說他就是被毒死的。只能說,一個正值壯年、身體強健的大都督,在打完勝仗之后突然暴斃,死狀凄慘,這件事本身就足夠讓人多想。
第二個人,是曹操。
《三國志·魏書·武帝紀》的記載更干凈:“二十五年春正月,王崩于洛陽。”干凈到像是一刀切下去的。曹操在關羽死后不到一個月就死了,享年六十六歲。從時間線來看,關羽被斬首是建安二十四年臘月,曹操收到首級后以諸侯之禮安葬,然后沒過幾天他自己就病倒了。發病、不治、駕崩,一氣呵成,快得讓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但曹操的死因,陳壽在正文里一個字都沒提。又是裴松之的注引了一句話,說曹操那陣子頭疼的老毛病犯了,又加上“感懷舊事,夜不能寐”。感懷什么舊事?夜不能寐為什么?沒人知道。但所有人都知道,曹操和關羽之間的關系不是普通敵人之間的關系。建安五年,關羽被曹操所擒,曹操不但沒殺他,還拜他為偏將軍,封漢壽亭侯,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賞賜無數。關羽走的時候,曹操說了一句話:“彼各為其主,勿追也。”讓他們走,不要追。這不是一個梟雄對一個俘虜的態度,這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態度。
曹操死之前,有人聽見他在半夜里自言自語,提到了“云長”兩個字。沒有人知道他對關羽說了些什么,因為那是他最后的話。曹操這輩子在史書上說過很多漂亮話,但沒有哪一句比這最后的兩個字更讓人心里發沉。
呂蒙死了。曹操死了。還沒完。
第三個人,是蔣欽。
蔣欽在《三國志》里的存在感不算太高,但他是孫權麾下最重要的水軍將領之一,和呂蒙齊名。襄樊之戰中,蔣欽率領水軍配合呂蒙夾擊關羽,立了大功。但在回師的路上,他病死了。又是一個正值壯年、打完勝仗之后突然病死的江東大將。
第四個人,是孫皎。孫皎是孫權的堂弟,在襄樊之戰中擔任偏師統帥,戰后也病死了。同樣是暴病,同樣是戰后不久。第五個是甘寧。甘寧的死因在正史里沒有明確記載,但在宋代的《太平御覽》里有一條引用,說甘寧在夷陵之戰前就“病卒于當涂”。夷陵之戰是關羽死后不到兩年的事,甘寧在那個時間段里暴病而死,和襄樊之戰的勝果之間,只隔了不到兩年。
呂蒙、蔣欽、孫皎、甘寧。四個正值盛年的江東名將,在不到兩年的時間里,全部死于急病。我說不清這是意外還是某種因果,但我知道,江東從來不是一個盛產名將的地方。這四個人,每一個都是能獨當一面的帥才,尤其是呂蒙——江東花了多少年才培養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都督?周瑜之后是魯肅,魯肅之后就是呂蒙。周瑜三十六歲死的,魯肅四十六歲死的,呂蒙死的時候,四十出頭。江東的帥才就像被詛咒了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在了壯年。
關羽死了。但魏吳為他付出的代價,遠比史書上寫的沉重得多。
然而最讓人背脊發涼的還不是這些人的死,而是那些本該留下記錄的地方,史官選擇了沉默。陳壽寫《三國志》的時候離三國不遠,很多材料他都能看到,很多當事人還活著。但他在處理關羽死后這段時間的歷史時,用的是“略”。很多地方一筆帶過,很多地方含糊其辭,很多地方甚至直接跳過。為什么略?不敢寫?不能說?還是寫了之后被刪了?
再看《晉書》。房玄齡在編撰《晉書》時引用了一些現在已經失傳的魏晉雜史,里面有幾條很不起眼的記載值得注意。一條是西晉初年,有人在洛陽武庫中找到了一批曹操生前的私人信件,其中有一封沒有寄出的信,收信人是關羽。信的內容不得而知,收信人欄只寫了四個字——“漢壽亭侯”。另一條是東晉時有人在荊州挖出過一塊石碑,碑文上寫的是呂蒙死前最后幾天的事。碑文說呂蒙在病中反復念一個名字,念到嘴唇干裂也不停。念的是“關云長”。
這些零碎的邊角料,不足以寫進正史,但它們像是一面打碎的鏡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一個不同的倒影。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你就很難再用“關羽敗了”這四個字來概括那場戰爭的結局了。關羽是敗了,他敗在孤軍深入、后方空虛、兩面受敵。但他的對手們贏了嗎?呂蒙贏了荊州,把命留在了荊州。曹操贏了襄樊,把命留在了洛陽。蔣欽孫皎甘寧贏了戰役,沒活過戰役結束后的第二個冬天。
還有一件事,史書上幾乎沒有提到,但仔細想想會覺得更可怕——關羽死后,蜀漢前前后后死了多少人?劉備在關羽死后不到兩年就發動了夷陵之戰,結果被陸遜一把火燒了七百里連營。張飛在出征前被部將刺殺。黃忠在夷陵戰死。馬超在劉備稱帝后不久病死。五虎上將,關羽、張飛、馬超、黃忠,四個人在短短兩三年之內全部凋零。再加上夷陵之戰折損的七八萬精銳——那是整個蜀漢的命。
所有的連鎖反應,都從麥城那個冬夜開始。關羽一個人的死,像多米諾骨牌的第一塊,推倒之后,一路砸下去,砸出了一條布滿尸體的路。
寫到這里,我想起建安二十四年冬天在臨沮那片雪地里發生的一個細節。當時潘璋的手下抓住了關羽,問孫權怎么處置。孫權猶豫了。孫權的猶豫在《三國志》里有明確記載——“權欲留羽以敵劉、曹”。他想留著關羽,讓他活著,用來牽制劉備和曹操。這是一個梟雄的正常思維——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不如把敵人的大將捏在手里當人質。
但孫權身邊的人勸他說:“狼子不可養,后必為害。曹公嘗擒羽,拜為偏將軍,禮之甚厚。羽終不留,今豈留主公耶?”曹操當年待關羽那么好,關羽都沒留下,你憑什么覺得你能留下他?孫權沉默了。然后他下了那道處死關羽的命令。這是所有命令里最錯誤的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
如果關羽不死,呂蒙也許不會死。如果關羽不死,曹操也許不會死得那么快。如果關羽不死,劉備也許不會發瘋一樣發動夷陵之戰。如果關羽不死,三國也許會是另一個三國。
但歷史沒有如果。關羽死了。他的死帶走的不只是他自己,還有那些親手將他逼上絕路的人。史官不愿意詳述那些代價,因為那些代價太過慘烈,慘烈到讓所有的勝利都失去了意義。慘烈到讓魏吳在付出了那么多條人命之后,得到的那片荊州土地,上面站著的全都是鬼。
關羽死后一千八百年,我站在麥城的廢墟上,看著那片曾經被血浸透的土地。遺址在湖北當陽東南,早已沒有城墻了,只剩下一截不到半人高的土壟,農民在上面種了油菜花。春天的時候油菜花開成一片金黃,風一吹,花浪翻涌,像是無數面金色的旗幟在地面上招展。
當地的老鄉告訴我,每年臘月,麥城遺址上總會起一陣很奇怪的風。那風不大,貼著地面吹,把油菜花吹得東倒西歪,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音。老人們說那是關公在巡城。
我說我不信。老鄉笑了笑,說:“你不信不要緊,你晚上在這兒站一會兒。”
我站了。傍晚的時候風停了,油菜花不再搖晃。遠處有人牽著牛慢慢走過田埂,嘴里哼著一首極老的民歌,調子拖著長腔,字音模糊,聽不太清詞,只覺得那調子蒼涼得讓人心里發酸。牛脖子上的鈴鐺一搖一晃,叮當叮當,像是什么古老的鐘聲。
我忽然想起曹操死前說的那兩個字。“云長。”
我忽然想起呂蒙死前念的那個名字。“關云長。”
我忽然想起劉備在成都聽到噩耗時哭倒于地的樣子。我忽然想起張飛在閬中接到消息時醉得不省人事、拿鞭子抽打士卒、最后被自己的部將割下了頭顱。我忽然想起赤兔馬在關羽死后絕食七日而死,那匹馬活了二十多年,陪關羽打了半輩子仗,踏破了不知道多少敵軍的陣線,最后死在了一間破馬廄里。
我還想起了一個人。孫權。
孫權殺了關羽之后,把關羽的首級送到了洛陽,把尸身留在了江東。他想嫁禍給曹操,讓劉備把賬算在曹操頭上。但他嫁禍成功了嗎?劉備夷陵之戰打的是誰?打的是他孫權。陸遜火燒連營七百里,把劉備打得一敗涂地,但江東也元氣大傷。孫權晚年疑神疑鬼,廢太子,殺功臣,把東吳攪得烏煙瘴氣。他活了七十一歲,是三國君主里最長壽的一個,但他的后半生過得并不安穩。他害怕。他怕什么?史書上沒說。他只是夜不能寐,每次聽到宮外有風聲就會驚醒。
赤壁之戰時,孫權才二十六歲,意氣風發,揮劍斬案,說“孤與老賊勢不兩立”。那時的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這輩子最大的勝利不是赤壁,而是麥城;他這輩子最大的錯誤,也是麥城。
關羽死后的第二年春天,麥城外的雪化盡了。有人在那片戰場上撿到了一塊磨刀石,上面磨出了深深的凹槽,被人用刀刻了一個字——“關”。沒有人知道那塊磨刀石是誰的,也沒有人知道那個字是誰刻的。那塊石頭后來被一個云游的和尚撿走了,帶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里,砌在了一座不知名的塔下。
那座塔現在還在不在,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年春天,麥城的油菜花會開得格外金黃,像是有人在地底下點了一盞燈,光芒穿透千年的泥土,照亮了每一個從這片土地上走過的人。
而那些被史官輕輕帶過的代價,也終將被風吹散,被花掩埋,被牛鈴搖進暮色里,變成一首沒有歌詞的民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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