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深處,南山的坡地從算不上沃土。黃土貧瘠干澀,攥一把在掌心,沙礫簌簌從指縫滑落,粒粒分明。這片薄地養不出飽滿的麥子,留不住豐盈的五谷,天地早已定下宿命:這里只認兩樣生靈,一是沉默佇立的柿子樹,一是滿身尖刺的花椒樹。花椒順著山勢蔓延,從山腳攀至山腰,一身鋒芒,結出串串紫紅的果實,如同這片山野刻在骨血里的印記。
人這一生,大抵都要學會與貧瘠共處,與苦難和解,一如故土之上從不抱怨薄土的鄉人,也一如從不彎折枝椏的花椒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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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時伏天,是南山最滾燙的時節,也是花椒最磨人的時節。我總跟著父母上山摘椒,尖利的椒刺毫無情面,劃破眼角,割破手臂,細碎的傷口混著暑熱的汗水,鉆心的疼。可我從未怨恨過這些帶刺的草木,就像故鄉世世代代的人,從不埋怨這片養不活良田的山坡。
土地貧瘠,日子清苦,鄉人依舊日出而作、日暮而息,閑時牧羊,忙時耕耘,于粗茶淡飯里守著本分,于風霜疾苦中心懷溫良。苦難從不是用來控訴的,而是用來承受與安放的。
坡上的花椒樹,藏著兩代人未說完的期許,也藏著生命猝不及防的離別。爺爺栽下這些樹苗時,父親尚且未婚,樹苗細如竹筷,立在坡上隨風搖晃,弱不禁風。父親蹲在一旁抽煙,望著青苗輕聲期許,待樹木掛果,待自己成家,待孩子長大步入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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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世事向來無常,樹未齊膝,人已別離。爺爺匆匆離去,葬禮那日,我望著坡上青青的小苗,尚不懂生死相隔的重量,只是懵懂知曉,往后再無人踮腳,幫我取回掛在枝椏間的紙鳶。
原來世間所有等待,都未必能等來圓滿;所有期許,都未必能如期相逢。生命向來如此,有生生不息的生長,便有悄無聲息的告別。
白露時節,商販如約而至,村口老槐樹下,一桿秤稱量著一年的辛勞。多數花椒運往城市,化作萬家灶臺的煙火,鄉人自留細碎殘椒,燉煮肉湯,一口麻香下肚,清貧的日子便有了暖意。我們從不在貧瘠里苛求圓滿,于殘缺之中尋得慰藉,本就是山野之人活下去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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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大地,從無完美的沃土,亦無毫無傷痛的人生。那些帶刺的磨礪,那些清貧的過往,那些無言的離別,終會化作心底最踏實的力量。坡上花椒歲歲枯榮,一如人間煙火生生不息,只要麻香仍在,故土便有歸途,初心便不會走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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