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項賽事或許能像一面鏡子，映照出特朗普的聯合主辦國所存在的孤立主義和分裂傾向。

這當然就是洛奇雕像，它是美國歷史搖籃中最受歡迎的公共旅游景點，也是成千上萬前來觀看C組比賽的巴西和海地球迷在城里尋找純正美國風情的唯一去處。

洛奇雕像的精髓在于他緊握的雙拳高舉過頭，俯瞰著下方的高樓大廈，用他那雙人大小的手托起美國的第一座城市。我有一個關于美國和手的理論。許多偉大的美國自我神話的創造物都只有手的大小。漢堡包。.45口徑柯爾特手槍。棒球手套。大型色情產業的自慰行為。巧克力曲奇餅干，它的生產初衷是為了方便工人們帶到田間地頭和工廠。

所有這些作品都以適合手型為設計理念，兼具可擴展性和民主性，暗示著這片廣袤而殘酷的土地可以被縮小到人類的尺度，你可以將它的一部分握在掌心。所有的可樂都一樣，所有的可樂都很好喝。拓荒者的夢想并不排他。你只需要一雙手。

這當然不是真的。美國也是一個社會階層分化嚴重、建立在奴隸制基礎上的國家，權力高度集中，社會風氣殘酷，而且近代歷史上還充斥著血腥的經濟殖民主義。它可不僅僅是甜甜圈那么簡單。但這就是夢想的奇妙之處。它們充滿欺騙性和迷惑性，但其中或許也蘊含著一絲真理。

美國的末日不會到來，也不會是政治革命或坦克開上山。它會在你那輛無人駕駛汽車的駕駛座上，被一顆籃球大小的M&M巧克力豆噎死；在白宮草坪上，一位云端人工智能總統正和它那沒有手臂的機器人寶寶玩著一個虛擬的、非橄欖球的球。在你舉手抨擊這種瘋狂的反美歐洲宣傳之前，你最好先低頭看看。你根本沒有手。

這和墨西哥、加拿大和美國聯合舉辦的世界杯有什么關系呢？這場被譽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盛事的賽事已經進行了11天。在這個階段，人們通常會從足球方面來評估賽事進展。上座率、場均進球數以及東道主的后勤保障都將被評分，并受到批評。

要列出一堆不喜歡的地方并不難。缺點：糟糕透頂、虛假做作的中場廣告；國際足聯主席那副目瞪口呆的姿態；對無關緊要的名人阿諛奉承。優點：美國的城市、美國的體育場、熱情友好的美國僑民氛圍，以及輕松愉快的比賽本身。

但本屆世界杯的真正意義并非在于此。就像上一屆卡塔爾世界杯一樣，無論結果如何，它都將以自身的方式取得成功。其目標包括：通過300小時的電視轉播內容營銷，賺取140億美元（106億英鎊）；擺脫歐洲市場飽和的局面，進軍全球最大的休閑娛樂市場；以及在詹尼·因凡蒂諾贏得第三個任期之前，為其雄厚的財力儲備錦上添花。

迄今為止，在美國舉辦的世界杯揭示了一個有趣且出人意料的現象。在開賽的頭兩周，從加利福尼亞到德克薩斯再到紐約，橫跨美國，一切似乎都很簡單。但事實并非如此。或許，世界杯真正會展現美國最好的一面，而不是最壞的一面。

沒錯，沒人真的相信那些關于聯結、團結和球網對面握手言和的體育賽事陳詞濫調。2012年倫敦奧運會并沒有改變這個國家。開幕式上保羅·麥卡特尼在一塊巨大的切達奶酪上跳霹靂舞的場面，并沒有造就一個充滿自信、包容的英國。除非你把奧運會帶來的更多沮喪和憤怒也算作遺產，否則它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但或許這屆世界杯會有所不同。這不僅因為足球這項運動本身就體現了聯系和團結的理念，更因為美國與世界其他地區之間特殊的疏離感。

來到這里最值得注意的是，我更加確信世界各地的人們現在是多么本能地憎恨美國，或者僅僅將其視為一個可怕的、可恨的實體，一個只會帶來壞事的機構。

這背后有充分的事實依據。美國在世界杯開賽前不久，剛剛謀殺了G組第二名球隊的國家元首，更不用說還支持巴勒斯坦的滅絕性沖突。特朗普政府正在玩弄摧毀世界經濟的把戲。美國移民及海關執法局（ICE）正在迫害本國公民。甚至世界杯本身也是一種經濟暴力行為，其價格已經遠遠超出了任何合理的人道主義范疇。

如果美國在許多人心中已經變成了一個單一的整體，或許是因為我們如今就是這樣體驗事物的。一切都被扁平化、縮短，最終化作聲音和噪音。永遠不要低估群體思維的影響，這種我們時刻攜帶的“第三空間”。本屆世界杯是首個如此深入地發生在網絡空間中的全球性盛事，人們透過屏幕，以一系列圖像和喧囂的言論，細致入微地體驗著這一切。

美國就像一粒巨大而多樣的沙子，濃縮了整個世界，蘊藏著無窮無盡的美麗、活力、缺陷和罪惡。憎恨美國簡直令人費解。如果你不喜歡美國，那你喜歡什么呢？這就是人性。

和所有人一樣，美國人也遭受著壓迫，就在他們自己的國家里，被一群未經選舉的技術巨頭和一個充滿憤怒和分裂的政權所壓迫。一百年來，這個地方一直在毒害自己的人民，即便不是通過暴力和分裂，也是通過食物、毒品和精神毒害。

無論如何，人們聚集在國際足聯那屆糟糕透頂的世界杯旗幟下，也提醒了我們一些其他的事情。在現實空間里與人相聚：這幾乎是一種革命性的異議行為，是對規模縮水的拒絕。

從一些軼事來看，本屆世界杯期間，普通民眾的反響非常熱烈。而且，顯而易見的是，這里的人們經常想要談論他們的國家在世界其他國家眼中的形象，想要道歉和解釋，想要強烈反對特朗普的孤立主義。

誰知道呢，或許體育運動的基本運作機制能揭示一些真相。許多球隊恰恰體現了與分離和分裂截然相反的理念。例如，庫拉索和佛得角的僑民聯隊，他們用實際行動向人們講述著這些國家的歷史，它們是如何走到今天的，它們如何與世界互動，以及如今這些球員如何共同經歷戲劇性的喜悅與痛苦，彼此碰撞，和諧共處。

這真的有意義嗎？沒人知道。但埃及和伊朗將于六月底在西雅圖的驕傲節慶祝活動期間進行比賽。這兩個國家都禁止任何形式的性取向多元化，但他們只能接受并包容這種差異；而這正是體育運動的精髓所在，它讓人們在現實世界中彼此面對，從而意識到他們并非只是符號或敵對實體。

足球或許無法團結世界，但它或許能像一面鏡子，映照出我們內心的美好。這場比賽展現的，是美國應有的美好一面，而非糟糕一面：一個以人為本、觸手可及的地方。它也提醒我們，對這個地方心懷仇恨，就像對其他任何地方心懷仇恨一樣，都會讓你落入那些樂于利用它的人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