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寶匠第1628篇原創

　　J先生說：

　　1917年，在紐約房地產登記簿上，出現了一筆奇怪的交易：第五大道653號豪宅，成交為價“100美元及其他有價對價”。

　　那個“其他”是什么？

　　其實是一條價值百萬美元的天然珍珠項鏈。

　　這筆荒唐的交易，買方是卡地亞，賣方是鐵路大亨莫頓·普蘭特。一百年后，這棟房子成為了卡地亞在紐約的旗艦店——當地的地標，而那條項鏈，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如果你有一棟價值近百萬美元的豪宅，你會用它換一串天然海水珍珠項鏈嗎？

　　別急著說“不”！

　　因為在一百多年前的紐約，在那個天然珍珠比鉆石還貴的鍍金時代，一個名叫梅茜·普蘭特的女人就做出了這個“荒唐”的選擇。

　　
戴著項鏈的梅茜·普蘭特肖像

　　更荒唐的是，和她做交易的法國珠寶商皮埃爾·卡地亞，竟然也同意了！

　　如今，這棟六層高的意大利文藝復興風格豪宅，依然矗立于全球最昂貴的地段之一——第五大道上，市值早已過億。

　　而那條曾經價比黃金的天然海水珍珠項鏈，卻已人間蒸發，最后一次露面時的成交價，連原價的五分之一都不到。

　　
1920年 照片來源：卡地亞檔案館

　　用一條項鏈換棟豪宅——這筆交易，到底是驚天妙手？還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今天的這篇文章，我們就來說說這條珍珠項鏈背后的愛情與商業算計，比小說中虛構的故事還要精彩~

　　提到“皇帝的珠寶商，珠寶商中的皇帝”——卡地亞，相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身為法國殿堂級珠寶品牌，自1847年誕生之日起，卡地亞創始人Louis-Francois Cartier便憑借著超凡卓絕的創意和對工藝的極致追求，創作出了許多精美絕倫的曠世佳作。作品不僅贏得了世界各國王室的青睞，更深受世界名流和富商的追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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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名媛黛西·法羅斯定制的水果錦囊項鏈

　　
卡地亞籠中鳥胸針手稿 1942年

　　1904年，愛德華七世向卡地亞頒發首份御用委任狀，成為英國王室御用珠寶商，自此，卡地亞成功在一眾珠寶奢侈品牌中脫穎而出，成為珠寶界的“王者”。

　　但卡地亞并不滿足于歐洲市場的榮光。于是，他們將目光投向了大洋彼岸的美國——那里有無數的新貴富豪，正等著被征服。

　　
父親阿爾弗雷德與卡地亞三兄弟

　　但一個叫做Dreicer的珠寶公司，卻成為了卡地亞開拓美國市場的絆腳石。

　　Dreicer由Dreicer夫婦于1868年在紐約創立，店鋪開在紐約第五大道560號，這是一個被稱為“百萬富翁街區”的黃金地段。街道兩側，矗立著美國最富有家族建造的宏偉豪宅。

　　
第五大道560號的店鋪

　　早期，這家珠寶商以銷售鉆石和珍珠為主，后來，開始仿制卡地亞在巴黎推出的最新款珠寶設計。

　　依托于本土的珠寶工坊，使得他們的仿制品比卡地亞的正品上柜的速度還要快，因此，贏得了更多美國富豪們的青睞。到了20世紀上半葉，Dreicer已經成為美國最頂尖的奢侈珠寶零售商之一。

　　
大都會博物館藏 Dreicer項鏈

　　也正因如此，速度成為了卡地亞開拓美國市場最大的軟肋。

　　于是，1909年，路易-弗朗索瓦的孫子——皮埃爾·卡地亞，帶著家族的野心橫渡大西洋，想要在這里闖出一片天地。

　　
皮埃爾·卡蒂埃是創始人路易-弗朗索瓦的孫子，這張照片攝于1910年

　　他先是在與Dreicer相距不遠的第五大道712號的四樓租下一間店面，開設了卡地亞的第一家紐約專賣店。

　　為了縮短交貨時間，皮埃爾·卡地亞在這里重新組建工匠團隊，把從巴黎運貨的時間差壓縮到最短，很快，生意便有了起色。

　　
1928年的皮埃爾與艾爾瑪·卡地亞

　　但皮埃爾·卡地亞并不滿足于此。

　　他希望能在這里為卡地亞打造一座更豪華、更大氣的建筑——既能成為紐約上流社會的象征性建筑，又能與巴黎總店“和平街店”相媲美的宏偉場所。

　　經過長達五年的不懈尋找，終于，他在第五大道找到了一棟正在出售的新文藝復興風格的豪宅。

　　
1920年，第五大道與第52街的拐角處

　　這棟豪宅的主人，是美國鐵路大亨——莫頓·弗里曼·普蘭特。

　　他的父親亨利·普蘭特一手打造了橫跨美國東南部的“普蘭特運輸系統”——一個集鐵路、輪船、酒店于一體的龐大商業帝國。

　　
亨利·普蘭特

　　1899年，莫頓的父親去世后，他不僅接手了父親的運輸王國，更將其版圖一路拓展至佛羅里達州和紐約地區，成為真正塑造佛羅里達西海岸風貌的鐵路巨擘。

　　
莫頓·弗里曼·普蘭特

　　20世紀初，當時美國最顯赫的工業、金融和地產巨頭，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與財力，紛紛委托著名的建筑師在紐約的黃金地段——曼哈頓區第五大道建造宏偉的宅邸。

　　像是鐵路與煤炭業大亨伊拉德·霍利、鋼鐵大王亨利·克雷·弗里克等富豪都在這里擁有自己的房產，而且一棟比一棟奢華、壯觀。

　　
1924年以前第五大道俯瞰圖 高樓林立

　　
第五大道47號建筑 鐵路與煤炭業大亨伊拉德·霍利的豪宅

　　
位于第五大道21號 建于1915年 馬克·吐溫的居所

　　躋身富豪圈的莫頓自然也不能示弱，他請來了當時著名的建筑師愛德華·W·吉布森，在第五大道與第52街的拐角處，為自己設計了一棟六層高的豪宅。

　　1905年，這棟具有意大利文藝復興風格的宏偉宅邸終于建成了，莫頓一家正式搬了進去。

　　1913年，莫頓的第一任妻子內莉去世。

　　此時的莫頓已年過花甲，61歲的他原以為自己將孤獨終老，然而，命運偏偏在這個年紀跟他開了一個玩笑：他結識了沃特福德奧斯威加奇酒店老板塞爾登·貝利·曼沃林的妻子：梅茜·考德威爾·曼沃林。

　　
塞爾登·貝利·曼沃林

　　在見到梅茜的那一刻，他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又重新跳動了起來。

　　據說，為了讓她恢復自由身，莫頓直接掏出800萬美元“分手費”，以此換來梅茜前夫的離婚許可。

　　而這也間接解釋了珍珠項鏈換豪宅這一荒唐行為——一個愿意為妻子花800萬美元“贖身”的男人，再為她用房子換一串項鏈，似乎也就沒那么難以理解了~

　　1914年，61歲的莫頓與31歲的梅茜·考德威爾·曼沃林正式結為夫妻，而這座6層高的豪宅則作為結婚禮物送給了她。

　　不過，此時的第五大道正面臨著轉型，奢華的酒店、拔地而起的寫字樓、公寓樓，正在蠶食昔日純粹的富人區，范德比爾特、阿斯特等老錢家族早已聞風而動，紛紛搬遷到新的宅邸。

　　
華爾道夫酒店和阿斯托里亞酒店 1916年

　　
位于第五大道30號的新公寓樓，由施瓦茨與格羅斯公司設計

　　
位于第五大道上的商業區

　　莫頓也決定跟上潮流，沿著第五大道向北遷移，決定在第五大道與第86街的交匯處建造一座更大、更現代的新宅邸。

　　而這處舊宅邸便被貼出了出租、出售的告示，也正因如此，這個做生意絕佳的地段，才會被皮埃爾·卡地亞盯上。

　　當時，莫頓的小嬌妻梅茜是卡地亞的常客，她在店里相中了一條由128顆天然海水珍珠串聯而成的雙層珍珠項鏈，售價高達100萬美金。

　　
1957年1月的帕克-伯內特畫廊 雙側珍珠項鏈中的一條

　　一條珍珠項鏈，竟然賣100萬美金？是不是在坑冤大頭呀？

　　并不是。

　　在20世紀初及以前，養殖珍珠并不普及，而天然珍珠的采獲完全依賴人力，這決定了其高昂的價格與稀缺性。自18世紀中期以來，隨著波斯灣（世界上最優質天然珍珠的產區）的珍珠產量下跌，珍珠價格飆升，這種上漲持續到20世紀初。

　　美好時代優雅、精致與輕盈的全白美學，讓珍珠和鉆石成為這一時期不可或缺的首飾材料。而亞歷山德拉皇后更是引領了choker和多排珍珠長鏈的潮流。這種需要耗費成百上千顆完美匹配的珍珠來制作的長鏈不僅是時尚的配飾，還是上流社會女性和新晉富豪們展示財力的頂級戰利品。

　　
亞歷山德拉皇后

　　倫敦、巴黎和紐約等西方市場對珍珠的需求空前高漲——越貴、越是供不應求。

　　形狀完美圓形且顏色匹配的天然珍珠在當時的歐美社會極受追捧。1909年，在巴黎舉行的歷史學家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波洛夫佐夫的收藏品拍賣中，一條四股珍珠項鏈首次拍出了百萬法郎的高價。

　　
亞歷山大·亞歷山德羅維奇·波洛夫佐夫的四股珍珠項鏈

　　法國珠寶商渴求著最優質的阿拉伯珍珠，將其融入他們璀璨奪目的設計中。然而，當時波斯灣處于英國的保護之下，其豐饒的珍珠首先流向英屬印度，然后再流向倫敦：巴黎珠寶商不得不爭奪高價的剩余珍珠。

　　直到1906年，法國商人Léonard Rosenthal借著英印經濟危機導致珍珠貿易短暫中斷的機會，風塵仆仆殺到波斯灣，踹開中間人，直接購買阿拉伯的珍珠，然后將它們運往巴黎，法國珠寶商才算在珍珠貿易中上了桌。

　　1912年，卡地亞也效仿前輩，直接前往海灣地區，斥巨資收購了大量品質較高的海水珍珠。雅克·卡地亞 (Jacques Cartier)反復比對著每一顆珍珠的色澤、光暈與尺寸，將它們串聯成一條條足以征服王公、貴族的曠世之作。

　　
伊麗莎白泰勒 漫游者珍珠

　　而梅茜相中的這條項鏈，更是卡地亞花了數年時間從各大珍珠商手中一顆一顆搜羅拼成的。

　　項鏈較短的那串穿有55顆珍珠，較粗的那串則有73顆珍珠，這128顆珍珠在大小、色澤、光澤上都近乎完美匹配，十分難得。

　　這條由三串珍珠組成的項鏈創作于2016年，旨在紀念皮埃爾·卡地亞在1917年購得紐約那棟豪宅的事跡。

　　由于價格過于高昂，梅茜遲遲未下手。

　　但在一次晚宴上，梅茜碰巧與皮埃爾·卡地亞坐在了一起，她向皮埃爾夸贊了那條令她心動的珍珠項鏈。皮埃爾·卡地亞詢問她為何不買下來。梅茜回答說：“我可付不起100萬美元來購買一條項鏈。”

　　精明的皮埃爾·卡地亞想了想，說到：“那就用你那棟正在出售的豪宅來交換吧~”。

　　
美國國會圖書館，喬治·格蘭瑟姆·貝恩收藏，1926年

　　本以為是句玩笑話，沒想到，雙方竟然都當了真。

　　梅茜把這筆交易告訴丈夫莫頓后，莫頓爽快的答應了。對于捐贈學院就能捐出100萬美金的莫頓來說，一棟房子換新婚小妻子的心頭好，并不是啥難事。樓有很多，項鏈可就這一條。

　　據當時的《紐約時報》報道，這棟豪宅的估值為925,000美元，而項鏈的售價高達100萬美元。

　　經過雙方協議，1917年，皮埃爾·卡地亞以一條珍珠項鏈和100美金購得該處豪宅。

　　一條項鏈換一棟豪宅，這一從現在的視角看起來貌似荒唐的行為，就此達成。

　　在交易達成的那一刻，所有人都覺得自己賺了——梅茜戴上了夢寐以求、象征身份的珍珠項鏈，莫頓用了一棟豪宅換得嬌妻一笑，皮埃爾拿到了第五大道的黃金地標——卡地亞紐約精品店就此誕生。

　　買到項鏈后，梅茜還專門請畫家Alphonse Jongers為自己繪制了一幅肖像畫，而這幅肖像畫，至今仍擺放在卡地亞紐約專賣店名為“梅茜·普蘭特沙龍”的房間中。

　　
紐約卡地亞專賣店名內名為“梅茜·普蘭特沙龍”的房間

　　1918年11月，莫頓去世，他將自己的財產全部留給了妻子梅茜。梅茜后來又結了兩次婚，最終在1957年離世。

　　
梅茜離世后珠寶上拍

　　而在此期間，珍珠市場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隨著日本企業家御木本幸吉的養殖珍珠技術成熟，大量人工養殖的海水珍珠涌入市場，它們與天然珍珠在外觀上幾乎無法區分，那些曾經價值數十萬美元的天然海水珍珠項鏈，價值一落千丈。

　　1957年，在梅茜的遺產拍賣中，那條曾換得一棟豪宅的天然海水珍珠項鏈，拍出181,000美元——不到原價的五分之一。自此之后，這條項鏈再也沒在公開場合亮相過。

　　
1957年1月的帕克-伯內特畫廊

　　而用項鏈換來的那棟第五大道653號豪宅呢？

　　不僅沒有貶值，反而隨著紐約房地產市場的騰飛一路水漲船高。

　　在卡地亞的精心維護和翻新下，這座石灰巖建筑躲過了第五大道上幾乎所有鍍金時代豪宅被拆除的命運，如今，已經成為紐約的官方指定地標建筑。

　　2017年，該建筑迎來百年紀念日，為了紀念這一重要時刻，卡地亞重新打造了一條天然海水珍珠項鏈，以此象征著“用珠寶換取房產”這一傳統。

　　新項鏈的問世，像是對一百年前那場傳奇交易的隔空回應。只不過這一次，沒有人再用房子來換——因為那棟房子，早已是卡地亞的了~

　　而梅茜·普蘭特那串曾經的“百萬美元珍珠”，至今仍下落不明。它們或許已散落在世界各地，或許正靜靜躺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等待著重見天日的那一天~

　　畢竟，時過境遷，如今的天然海水珍珠，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養殖珍珠沖擊得一文不值的“落魄貴族”。

　　2018年，在蘇富比日內瓦拍賣會上，一枚曾屬于法國瑪麗.安托瓦內特皇后的鉆石天然珍珠吊墜，以3640萬瑞士法郎（3620萬美元、約2.5億人民幣）的天價成交。

　　拍下這枚吊墜的奧地利女富豪海蒂·霍頓離世后，她龐大的珠寶珍藏于2023年在日內瓦佳士得上拍，其中一條三層天然珍珠粉鉆項鏈，也以645.8萬瑞士法郎（約合5400萬人民幣）成交。

　　如果有一天，那串消失了半個多世紀的天然海水珍珠項鏈重新出現在拍賣場上，究竟會掀起怎樣的波瀾？

　　相信，時間會告訴我們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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