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同一時刻,財政部宣布,在政府采購中對洛克希德·馬丁、雷神等46家美國企業"關門謝客"。
時間,卡得很準。
14天前的6月8日,美國國防部剛把所謂"中國軍事企業清單"從去年的134家,一口氣擴到188家。比亞迪、阿里巴巴、蔚來、藥明康德、宇樹科技、速騰聚創——一連串中國民營巨頭被塞了進去。中方沒有當天跳腳。
6月13日,商務部連用三個"嚴重"表達立場——嚴重破壞國際經貿秩序、嚴重危害全球產供鏈穩定、嚴重損害中國企業正當合法權益——撂下一句"立即撤銷,否則堅決有力反制"。美方沒接這個臺階。于是半個月后,反制如約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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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務部第23號公告的措辭很硬:禁止出口經營者向這10家實體出口兩用物項;禁止任何國家和地區的組織和個人,把原產于中國的兩用物項轉移或提供給它們;正在進行的相關出口活動,立即停止。換句話說,不光中國企業不能供,繞道第三國也別想。這比此前"只需申請出口許可"的口徑,又收緊了一大截。
財政部那一份,則透著另一種講究:46家美企被擋在政府采購門外,但明確寫著——不包括在華美資企業。
這一筆,分寸感拉滿。
打的是把美國當軍火庫的那批公司,護的是在中國安安心心做生意、雇中國工人、交中國稅的那批公司。一手收緊,一手留門,既亮了態度,又沒傷及在華經營的大局。澎湃新聞的評價是八個字:精準克制、專業規范。
更值得玩味的,是那10家美企的"成分"。紅貓控股、蒂爾無人機、艾維奧克斯、IMSAR——清一色和無人機、雷達、無人系統沾邊。而名單最后兩位——芒廷帕斯材料(MP Materials)和美國稀土公司——才是真正的"題眼"。
這兩家是誰?
它們是當下美國押注最重、被寄予厚望的兩家稀土公司,是華盛頓心心念念"擺脫對華依賴"那條產業鏈上的兩塊基石。
中方這一刀,沒砍向那些虛的、遠的,恰恰砍在了美國自己最想長出來的那塊"新肉"上。
要看懂這一刀的分量,得把時間往回撥。
先說美方那張1260H清單。它的全名叫"中國軍事企業清單",依據是美國《2021財年國防授權法》第1260H條款。2021年10月首次發布,此后2022、2024、2025年逐年擴容。
2025年1月那一版擴到約134家,把騰訊、寧德時代、中遠海運等約70家企業一次性納入,騰訊、寧德時代當場喊"誤列"。
2026年2月,國防部一度提交新版又火速撤回;直到6月8日,才以新檔案號正式發布現行的188家版本,這份名單將一直運行到2030年底。
它的"殺傷力"在哪?
按規定,被列入的企業,2026年6月30日起,美國國防部不得直接采購其產品;2027年6月30日起,連通過第三方"間接"采購也被禁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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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請注意——這份清單本身,不等于制裁,不自動凍結資產,不直接禁止商業交易。用外交關系協會高級研究員克里斯·麥圭爾的原話說,它"只是一個名單"。它更像一張"風險標簽":不一定馬上切斷什么,但會讓客戶猶豫,讓資本打折,讓供應鏈重新掂量。
歷史上不是沒人翻過盤。2021年,小米就曾通過訴訟,把自己從一份前身清單里摘了出去。這說明,這類"涉軍"認定,舉證鏈條有時并不結實,留著申訴和司法的口子。
再說那座礦——芒廷帕斯。
很多人不知道,這座位于加州與內華達交界處沙漠里的礦山,曾是全世界的稀土霸主。上世紀六十到九十年代,美國靠它一度滿足本國百分之百的稀土需求,占據全球出口的三分之一。
可1996年一場環保事故,加上中國稀土產能崛起帶來的成本碾壓,2002年,這座礦被迫關停。
接下來的二十年,是另一個故事的開頭。
中國把稀土這條最難啃的鏈子,一節一節啃了下來。
國際能源署的數據擺在那里:2024年,中國占全球磁性稀土開采量的60%,占精煉產出的91%,在燒結永磁體產量中的占比,高達94%。儲量上,中國約4400萬噸,占全球近一半;美國本土,只有190萬噸。
一座曾讓美國稱王的礦山,如今被列進了中國的管控名單。這中間隔著的,不是幾年,是整整一個時代。
這件事,站在不同的位置上,能讀出四種完全不同的味道。
中方的說法,開門見山。
商務部新聞發言人把話挑明了:此次管控,針對的就是美國政府增列所謂"中國軍事企業清單"的惡劣做法。在中方的敘事里,這張清單的本質,是拿"國家安全"當幌子,無理打壓中國企業,圍堵中國產業出海升級。
而中方的反制,全程嚴守法治化底線,于法有據。
美方的說法,則是另一套邏輯。白宮一名官員對美國之音表示,國防部的1260H限制,有助于確保美軍擁有"安全可靠的供應鏈",而"北京的回應只會證實這一評估——中國供應商是不可靠的"。
這話,聽著別扭,卻也是一種"自洽"。
在華盛頓的劇本里,正因為怕被卡脖子,才要搞清單、推脫鉤;如今中國一出手,反倒"印證"了脫鉤的必要。這套自我循環的論證,是這場博弈里最難拆解、也最值得讀者自己掂量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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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方的說法,麥圭爾點出了那個刺眼的不對稱:美方公布名單本身不施加制裁,"它只是一個名單",中國卻以對多家美企實施實打實的出口管制作為回應。
他預判,現在或許是美國商務部拋出那份據傳已備好、涉及100多家中國公司實體清單的時候了。而奧爾布賴特石橋集團的保羅·特廖洛,則點破了一個更深的變化——北京如今不再把這類措施包裝成"針對對臺地區軍售"或泛泛的國家安全關切,而是直接和美國的經濟安全行動掛鉤。
當事企業的說法,則透著委屈與抗爭。蔚來、阿里巴巴、百度、藥明康德紛紛反駁:我們既非中國軍工企業,也沒參與什么軍民融合,列名缺乏正當依據。藥明康德更是率先提起訴訟,替后來者探一條法律上的路。
四種讀法,沒有一種是多余的。把它們疊在一起,這件事的全貌才浮出水面。
把所有視角收攏,這局棋真正的矛盾,其實是兩種武器的"不對稱"。
一張清單,是一張標簽。它的殺傷是慢的、間接的——讓客戶猶豫,讓股價波動,讓投資人重新算賬。可它今天并不真的切斷什么。
而中方的出口管制,是真刀真槍。它今天、此刻、立即生效,物項就是不能流過去。
更要命的是,這一刀,恰好落在美方最薄、最痛的那塊軟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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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想靠MP Materials和美國稀土公司,搞一條"從礦到磁體"的完整鏈條,徹底繞開中國。理想很豐滿。可現實是——芒廷帕斯礦石里,97%以上是鑭、鈰、鐠、釹這類輕稀土,幾乎不含鏑、鋱這些重稀土。而高性能磁體,尤其是耐高溫的軍用電機磁體,偏偏離不開那一點點鏑鋱。過去怎么辦?把輕稀土運到中國,由中國的分離廠摻進南方礦的鏑鋱,做成磁體,再賣回去。
這就是命門所在。
業內估算,即便美企拼命垂直整合,重稀土的分離冶煉這道高端工藝,自主突破可能還要5到10年;中國稀土氧化物的價格,常年比國際低25%到35%;同一塊中等牌號的釹鐵硼磁體,中國造的成本約每公斤26美元,美國造約34美元,算上利潤預期,最終成品價差可能高達八成。
所以中方把MP和美國稀土公司放進名單,傳遞的潛臺詞很清楚:你想抄的那條近路,恰恰也得從我這兒過。
當然,公道地說,美方那套"正因如此才要脫鉤"的邏輯,也不是無的放矢。中方這一招,確實可能進一步堅定華盛頓砸錢重建產業鏈的決心。這一來一回,到底是逼退了對方,還是逼急了對方,眼下誰也下不了定論。
這恰恰是這場博弈最真實的地方——它沒有一個一眼能看到底的答案。
寫到這里,有三層意思,想和您聊透。
第一,中方出手的"語法",變了。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中方的反制,要么是象征性的、克制的,要么習慣包裝在"對臺軍售""國家安全"這類框架里。
而這一次,特廖洛看得準——北京把反制直接和美方的經濟安全行動掛上了鉤,措施精準、約束力實打實、定性也更直白。從"點到為止"到"精準鎖喉",從"含蓄繞彎"到"指名道姓",這不是力度的變化,是邏輯的變化。
第二,稀土這張牌,真正的含義不是"明天就餓死你"。
它的分量,在于一個樸素的事實:這條鏈子繞不開中國,而重建它,靠的是年復一年的工藝積累,不是幾篇頭條、幾輪撥款就能填上的窟窿。一張名單,掛著就掛著,吃不了也砸不爛;可稀土這道坎,是物理和產業規律砌起來的,急不來,也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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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邊是想從中國市場吃飯、又在另一頭幫著砌墻的某些公司,一邊是攥著全產業鏈卻始終留有余地的中國——孰輕孰重,時間會給答案。
第三,這局棋真正的勝負手,不在這一輪你來我往。
分析人士的判斷相當一致:到目前為止,雙方的措施都還不至于嚴重沖擊兩國關系;但若美方繼續加碼,事態升級,那對雙邊關系的殺傷將是實打實的。
說到底,大國博弈拼的從來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產業體系的縱深、供應鏈的韌性,是誰的根扎得更深、氣更長。而對話協商,依然是這盤棋的最優解——合作才有紅利,對抗只會兩敗俱傷。
美方的清單還會更新,中方的反制也不會缺席。
但大國之間真正的較量,從來不在一紙名單的你來我往,而在那條看不見的產業長線上——誰把根扎得更深,誰就在風浪里站得更穩。
千淘萬漉雖辛苦,吹盡狂沙始到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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