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碳排放從抽象的環保口號，搖身一變成為國際貿易結算單上真金白銀的硬通貨，全球商業的底層邏輯正在被改寫。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的正式落地，不僅是一項氣候政策的生效，更是一場席卷全球供應鏈的綠色風暴。碳價不再是簡單的財務成本，而是企業通往國際市場的“綠色通行證”。歐盟正試圖通過這一機制，將其內部的碳定價標準推向全球，倒逼所有參與國際貿易的玩家在低碳轉型的賽道上加速奔跑。面對這場由碳關稅引發的深刻變革，唯有深刻理解其背后的定價邏輯與博弈規則，才能在未來的全球綠色貿易版圖中，找到屬于自己的生存與發展空間，提高自身的參與度和話語權。以下為第三篇：《中企如何應對歐盟碳關稅合規風險》。

歐盟碳邊境調節機制（CBAM）本質上是將氣候政策嵌入國際貿易規則，以進口產品的碳排放為依據，補足歐盟內部碳定價與非歐盟國家碳成本之間的差距。對中國而言，CBAM的約束并不只體現在出口成本增加上，更體現在國內產業被動納入歐盟氣候治理規則體系的延伸管轄。其一，申報規則高度技術化，企業不僅要明確產品邊界、排放邊界，還要理解直接排放、間接排放、默認值、實際值、免費配額等多重口徑。其二，CBAM與歐盟碳市場價格聯動，意味著中國企業面臨的是一個持續波動、動態調整的成本體系。其三，歐盟可能持續擴圍并帶動英國等發達經濟體跟進，形成更廣泛的制度外溢效應。也就是說，CBAM不是一次性政策沖擊，而是一個不斷演化、持續加壓的外部環境。

2024年上海國際碳中和博覽會舉行，上海技術交易所展臺展示碳交易行情。

面臨四大合規風險

第一，規則認知偏誤風險。企業在CBAM合規實踐中面臨的首要困境在于對整體規則缺乏深入理解。CBAM規則體系條款繁復、術語專業且在不斷更新。從過渡期開始，各階段的申報要求、核算方法和核查標準都處于動態調整之中。企業若對產品覆蓋范圍、申報口徑、排放邊界界定等重要細節缺乏充分認知，容易產生報送偏差、數據遺漏等諸多問題。更值得關注的是，CBAM并非孤立的申報制度，而是與歐盟碳市場、產品分類體系、第三方核查機制及跨境貿易監管形成聯動。企業若僅聚焦于末端的填表操作而忽視制度邏輯的整體把握，則可能在細節層面反復出錯，并因理解偏差觸發后續核查問題。

第二，數據治理薄弱和監測、報告與核查（MRV）體系兼容性風險。CBAM對數據質量提出了嚴苛要求，當前中國多數企業的碳排放MRV體系尚處于建設初期，內部數據治理能力相對薄弱。在實際申報過程中，部分企業為降低合規成本，傾向于采用默認值進行核算。盡管此舉在短期內簡化了申報流程，但默認值往往未能充分反映企業真實的生產特征與能源結構，其數值設定普遍偏高，可能導致出口成本顯著抬升，進而削弱中國出口產品在國際市場的價格競爭力。若采用實際排放值進行核算，則面臨更為復雜的技術挑戰。具體而言，產品邊界與工序邊界的界定若缺乏嚴格標準，外協加工等關鍵排放環節極易被遺漏，從而產生系統性漏報風險。此外，當前多數企業依托臨時化、經驗化的管理機制應對CBAM申報要求，難以滿足年度報告、定期復核及現場核查等長期合規需求。尤其在出口訂單分散、工藝鏈條復雜的制造業領域，若缺乏統一的數據口徑規范與跨部門協同臺賬，MRV體系易暴露生產過程中數據采集不完整、數據匯總失真、核證無據等結構性缺陷，最終將嚴重損害碳排放數據的可信度與核查通過率。

第三，供應鏈碳數據收集與核證審計風險。MRV本質上涉及企業的供應鏈管理，這構成了CBAM合規實踐中較為復雜的挑戰。具體而言，大型供應商雖已部署企業資源規劃及能源管理系統，但其數據格式、核算邊界與質量標準未必與CBAM技術規范完全對齊；中小供應商則普遍仍依賴電子表格乃至紙質憑證進行數據記錄，導致排放數據證據鏈分散、可追溯性與可審計性薄弱。與此同時，供應商對CBAM專業術語體系、核算方法論及填報邏輯的認知程度普遍有限，數據格式與計量口徑差異顯著，進一步增加了數據審核與質量控制的難度。若進口國與出口國在核查標準、審計程序及認證結果互認方面存在制度性障礙，企業將面臨數據獲取困難、驗證困難及合規解釋困難的三重約束。尤其在供應鏈呈現多層外包、原材料來源跨境分散的復雜場景下，數據斷點的系統性出現將迫使企業轉向采用保守的高排放默認值進行核算。

第四，本土減排機制的國際互認。另一項備受業界關注的核心風險，在于中國本土減排機制與CBAM框架之間的認可不對稱問題。企業在中國境內實施的各類減排舉措，包括可再生能源直連采購、綠色電力證書交易、全國碳市場配額清繳以及國家核證自愿減排量抵消等，雖在國內具備明確的減排效益與政策支撐，但其與CBAM框架下的抵扣效力并不一致。具體而言，上述減排措施能否抵扣CBAM履約義務，取決于歐盟現行規則的界定標準與認定程序。例如，歐盟認可綠電直連這一模式，但不認可國內企業常用的綠電證書交易。這一認可不對稱性可能引致雙重困境：其一，企業在不了解歐盟規則明確指引的情況下，難以識別何種減排路徑能夠有效滿足CBAM的合規要求，導致減排努力的方向錯誤與資源配置效率低下；其二，企業已投入大量資源實施的減排舉措（如簽訂長期穩定的綠電交易合同），因無法獲得歐盟主管機構的等效認可，最終無法轉化為實際的合規收益，造成前期投入的損失。

中歐碳市場或可分階段對接

中國碳市場經過多年建設，已形成涵蓋交易機制、履約管理及第三方核查的基本制度框架，為進一步對接國際規則奠定了制度基礎。全國碳市場自2021年啟動以來，以電力行業為突破口逐步建立市場化減排機制，此后持續推進覆蓋范圍的擴展。從制度對接角度分析，中歐碳市場規則至少在以下三個維度具備現實對接條件：其一，重點行業的一致性，鋼鐵、水泥、電解鋁等高排放行業同時納入雙方管控范圍；其二，核算邊界的趨同性，生產過程中的直接排放與間接排放核算口徑趨于接近；其三，數據治理體系的相似性，雙方均要求建立涵蓋排放監測、報告與核查的標準化體系。

盡管制度基礎已初步具備，中歐碳市場之間仍存在三大差異，制約著規則的直接互認與對接。第一，標準差異。CBAM對排放邊界界定、數據留痕要求及核證流程規范均設定更為細致的技術標準。相比之下，國內MRV體系在方法學一致性、數據顆粒度及國際互認便利性方面存在一定改進空間。第二，價格差異。中國碳市場碳價總體低于歐盟碳市場水平，出口企業在境內承擔的顯性碳成本與境外CBAM規則下的合規壓力呈現不對稱性。2025年，歐盟碳市場的配額期貨價格在60歐元/噸至85歐元/噸之間，均價為74歐元/噸，較2024年上漲11.8%。2025年中國碳市場配額均價則為62元/噸（折合不足10歐元/噸）。這一價差不僅影響企業減排激勵的有效性，也在經濟層面形成不同的成本傳導機制，增加了企業統籌國內外碳成本的復雜性。第三，互認差異。中歐在核證機構資質互認、數據格式標準化及監管接口對接方面尚未建立暢通渠道。核證結果、數據報告格式與監管審查流程的技術性差異，使企業可能無法將國內減排成果直接轉化為歐盟體系可識別的合規憑證，由此產生額外的轉換成本。

基于上述中歐碳市場的三大差異，筆者建議采取分階段遞進式對接策略，在短期、中期與長期三個時間維度上協同推進。短期內，以CBAM重點管控行業且出口量較大的企業（如鋼鐵和電解鋁企業）為突破口，聚焦核算口徑統一與數據基礎設施對接。首要任務在于解決“核算什么、怎么核算、如何證明”的基礎性問題，例如統一排放核算邊界與方法學表述、規范申報信息、明確第三方核證機構資質要求與操作規范。通過在重點行業先行先試，形成可復制的技術模板與操作流程，為后續擴圍奠定基礎。中期內，推動行業覆蓋擴圍與減排基準的收緊，逐步提升顯性碳成本覆蓋率和碳價水平。隨著鋼鐵、水泥、電解鋁等行業逐步納入全國碳市場管控范圍，需同步強化基準線管理，推動免費配額向有償分配的過渡。這一階段的核心目標是使國內碳市場在價格發現機制、減排激勵強度及合規成本傳導效率等方面逐步接近國際對接要求。長期內，在雙邊或多邊框架下探索規則協調與互認安排。具體路徑包括：推動中歐碳排放方法學和減排措施認定標準的相互認可，建立核證結果與數據格式的雙邊互認機制，以及搭建數字化監管接口的對接平臺。通過在上述層面構建長期協作機制，最終降低企業合規轉換成本。

隨著歐盟CBAM正式進入征稅階段，中國鋼鐵、水泥、鋁等高排放行業出口企業正面臨全新的合規環境。對出口企業而言，合規不僅是被動的數據填報，更需要系統提升碳數據管理能力，構建完整的證據鏈體系，以應對持續演化的國際氣候貿易壁壘規制要求。商務部發言人已明確表態，中方愿與歐方相向而行，合作應對全球氣候變化挑戰，但將堅決采取一切必要措施，回應任何不公平的貿易限制，維護自身發展利益、中國企業合法權益和全球產業鏈供應鏈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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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自丨世界知識

作者丨林伯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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