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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 大旱)
南宋咸淳七年,公元1271年。
江西撫州一帶,發生了一場可以說是百年不遇的大旱。
田地荒蕪,糧食減產,糧食一減產,米價奇貴,漲的飛起,很多老百姓吃不上飯,餓的面黃肌瘦,時不時就有倒斃者。
一旦農民們被逼上了走投無路的地步,那下一步他們就會從農民變成流民,再從流民變成暴民,最后就是起義造反一條路。
南宋朝廷有感事態嚴峻,馬上就把一個叫做黃震的官員調到撫州去做知州,讓他去應對旱災。
您說這事兒有多緊急,本來黃震在浙江紹興任上,這屬于是空調加空降。
黃震,浙江慈溪人,當年五十九歲,是個老儒生,寶祐四年進士出身,可以說根正苗紅。
黃震其人,非常的正派,為官也清廉,而且他平生嫉惡如仇,最看不慣豪強仗勢欺人,他是一個心向百姓的父母官。
接到調令之后,黃震也很著急,他連家都沒來得及回,一個人一匹馬,先奔著撫州就去了。
而且還沒到撫州,黃震就已經派人把自己的命令先帶到了撫州:
《續通志》卷五百五十一:單車疾馳,中道約富人耆老集城中...
黃震要求,撫州的鄉紳富戶,豪門望族,自己一到,就立刻集合,自己要開會。
黃震太著急了,到了撫州之后,他連衙門都顧不上進,而是就近住到了撫州城外的一個驛站里,直接就開始辦公。
黃震為什么著急?
不是說他是個急性子,而是撫州當時的情況,換誰都得急。
朝廷在撫州設有糧倉,叫常平倉,賬本上顯示,這個常平倉還是有很多糧食的,但把糧倉打開,全是空的,一粒米也沒有,是誰貪污了那必須調查,但現在來不及處理這個貪污案,因為撫州每天都在餓死人,你耽誤的時間越多,餓死的人就越多。
朝廷的賑災糧遠在天邊,等到運過來的時候,恐怕早就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了。
可是說撫州哪兒哪兒都沒糧食嗎?不是的,黃震到了撫州之后,他很快發現,一邊呢,是滿城餓殍,一邊呢,則是撫州富戶家的糧倉,那糧食都堆不下了,但是這些富戶他們手里有米,卻不往出賣,而是坐等米價飛漲,他們大量囤積,你越餓,他們心里越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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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震)
黃震馬上就給這些富戶叫來開會,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說既然你們有能力,那你們應該安富恤貧,你們現在把存糧拿出來,平價賣給災民,這既是一樁功德,你們也不虧,也是能賺錢的,這多兩全其美啊,現在米價是每天都在漲,可一旦哪一天米價跌了,到時候你們可就吃虧了,而且你放著糧食不賣,鄉親們也怨恨你們啊對不對?
說的非常好,但沒人搭理黃震。
富戶們是該囤囤,該等等,他們的態度是:
《黃氏日抄》:妄稱一都自了一都。
我們自己只管自己的事情,饑民百姓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這是表臺詞,其實潛臺詞就是,我們的糧食是留著賣高價的,憑什么以平價來接濟別人?
勸導不行,黃震開始出政策,他做出承諾,凡是可以(平價)賣糧食二千石以上的,我以知州的身份親自表彰你,賣糧食一萬石以上的,我上報朝廷,讓朝廷封你做官,如果你已有官職那也沒關系,可以給你升官。
這個條件,那非常誘人了,本朝想要有官身,幾乎唯一的途徑就是科舉,但科舉是那么容易考中的么?有些人讀書讀了一輩子也是枉然,現在出點糧食就能做官,這買賣真是不虧。
沒想到,應者依然寥寥。
為什么?因為富戶也分小富,中富,大富。
小富,中富,想要受表彰,想要做官,但是他沒有那么多的糧食,您想想一萬石米,那真不是隨隨便便誰都能拿出來的。
而大富之家,自然能拿得出這么多糧食,但是他們要不就是早就買過功名,已有官身了,要么就是不信任朝廷,因為南宋朝廷經常變卦,本來捐了很多糧食,答應給你某某職務,到最后不了了之的案例比比皆是,他們未必真的相信黃震。
發展到這一步,黃震火了,來軟的,說好話你們不聽,那我只能來硬的,黃震干脆在撫州大貼榜文,內容也很簡單,八個大字:
《江西通志》卷六十二:閉糶者籍,強糴者斬。
什么意思呢?再有惡意壟斷糧食,囤積不賣的,輕則抄家,重則斬首。
黃震還點名了撫州城里三十多個富戶的名字,對他們進行公開通報批評,限期十天,讓他們必須打開糧倉,把糧食平價賣給百姓。
這回你要聽勸那就算了,你要不聽勸,你就等著挨收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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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料記載)
如此雷霆手段,富戶們呢——
哎,還是不怕。
作者給您舉幾個例子,您就明白了。
撫州下轄樂安縣,有一個叫做周十九的富戶,家里很多糧食,黃震派人到他家去,要求他開倉賣糧,結果他提前就把家里的糧食轉移到別的地方去了。
撫州下轄谷城縣,有個叫做饒立的人,此人以前做過縣尉,屬于退休的基層官員,他在撫州有好幾處糧倉,因此他是又有糧食又有錢,豐年他就把手里的錢放出去收利息,到荒年卻一粒米也不放,因他有為官的履歷,在撫州地面上多多少少有一些背景和人脈,黃震前腳下令,后腳饒立就放出話來,誰敢動我的糧食,我就讓誰吃不了兜著走,結果很少有官員敢到饒立家里去查糧食,黃震有一次派一個官吏,讓他去稽查饒立,結果這個官吏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死活都不去。
您看,這工作都執行不了。
處處碰壁,十分苦悶的黃震不由得感嘆:
《黃氏日抄》:某自揣人微,固難以必巨室之聽。
我人微言輕,實在難以說服這些豪門大戶。
您想想,這話竟是從一個地方最高長官的嘴里說出來的,可見他當時是有多委屈,多憋屈,多惱火。
那么問題來了,富戶們為什么敢這么橫?小說,這是和黃震對抗,大說,這就是對抗朝廷。
原因很簡單,因為這起事件本質上,是一個外來者,試圖用朝廷的正式權力,去撬動一個本地用幾代人經營出來的實質權力。
黃震手里有“名”,什么是名?是知州的官印,是朝廷的任命狀,但富戶們手里有“實”,他們有糧食,有土地,有人脈,黃震是長官不假,但自從他踏上了撫州這片土地開始,他要執行的所有政策,想出來的所有辦法,都要另派別人去執行,派誰?撫州本地的基層辦事人員。
您說,這些人是會忠心一個兩三年就會調走的知州,還是會和在本地樹大根深的富戶們走的更近?
答案不言而喻。
加之這些富戶,身份都不簡單,要么家里有人在朝中做官,要么早已花錢買了功名,他們名義上是“民”,但在地方上的實際影響力,要比一個外來的知州大得多,黃震是初來乍到,恐怕連誰家有多少糧食都要問別人,而這些鄉紳大戶,姻親勾連,主佃相依,他們壓根就沒把黃震當盤菜。
但是,富戶們錯了,因為他們沒有意識到,黃震除了那些“名”,他也有一個“實”,什么“實”?是行政權力,黃震可以直接向皇帝匯報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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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南宋的皇帝 宋度宗)
哎,你們敢跟我橫,你敢和皇帝叫板么?
我匯報上去現在的情況,皇帝必然治我一個工作不力,賑災不佳的罪名,可你們也別想獨善其身,瓜落咱們一起吃!
黃震立刻向朝廷上疏,不僅匯報撫州的富戶們不配合自己的工作,還把那個宛如地頭蛇一般的饒立拿出來做了典型,說饒立明明有很多糧食,但是就是不往出拿,皇帝一看火了,說這像話么?這不是明擺著跟朝廷作對么?皇帝一封圣旨,直接給饒立安排了一個流放套餐。
皇帝是給黃震撐腰了,但也不過是流放了一個饒立,也沒有給黃震派兵支援,也沒有派更大的官兒去,那皇帝的意思也很明顯了,我幫你殺雞儆猴,但具體問題,你還得自己去具體解決。
而這,對黃震來說,已經足夠了,震懾目的已經達到,接下來就是對癥下藥,而且是下猛藥。
黃震把撫州城外的五個交通要道全部守住,人可以走,但米不能走,一粒米都出不去,誰也別想把糧食運到外地去賺錢,大不了撫州百姓全餓死,你富戶的米也全都給我爛在倉里,一分錢你也別想賺。
這一招,真是釜底抽薪,玉石俱焚。
富戶們沒辦法了,賣也賣不掉,囤也囤不久,誰再抵抗,誰再帶頭,誰再起哄,搞不好黃震又捅到朝廷去,又是一個流放充軍,于是紛紛打開糧倉,把米給平價賣了出去。
事后統計,這一場旱災,朝廷出的糧食只有一萬石,而富戶們累計出的糧食,則有十一萬六千多石,也就是說,賑災全都是靠民間社會撐下來的。
文章讀到這里,可能有讀者會認為,這些富戶,存心不良,道德不佳,為富不仁。
但是,這些富戶真的僅僅是因為為富不仁么?
不見得。
因為在富戶們看來,黃震讓他們開倉放糧食,對他們來說幾乎沒有任何回報,災民拿了我的糧食,他們真的會感激我?不會,他們只會認為這是他們花錢買的,就算你白送,撫州城這么多災民,誰記得住你是誰?至于表彰嘉獎,那更是虛無縹緲。
黃震太了解這些人了,所以黃震曾給足了他們面子,黃震先禮后兵,甚至承諾給官給賞,但他們選擇拒不合作,一條路走到黑,他們以為控制了糧食,就能扣住撫州的命脈,他們甚至幻想著能和朝廷掰一掰手腕。
任何在饑荒中囤積居奇,眼睜睜的看著同胞餓死的行為,都是不可饒恕的罪惡,他們忘記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如果撫州的百姓死絕了,如果南宋朝廷的天塌了,他們這些已經從糧倉里溢出來的米,到底能喂飽誰?
他們更加無法預料到,就在此時,距離南宋的滅亡,也只有八年了...
參考資料:
《黃氏日抄》卷七十五
《宋史》列傳卷第一百九十七
《撫州府志》卷之十六
《宋史》本紀卷第四十六
張楊柳.南宋自然災害事件研究.西南大學,2024
李炯.南宋地方官咨政與基層社會治理研究.河南大學,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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