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26年的拐點:一個繞不開的問題
2026年的中國汽車市場,正在經歷一場持續了近十年的結構性調整中最關鍵的一段。表面上看,數字并不難看:2024年中國乘用車產銷分別達到2747.7萬輛和2756.3萬輛,連續兩年站上2500萬輛臺階,2025年的預測值更進一步逼近2890萬輛。如果只看這條曲線,很容易得出"中國車市仍在增長"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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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拆開這個數字,情況完全不同。2756.3萬輛里,出口貢獻了495.5萬輛,真正的國內銷量約為2260.8萬輛——這個數字不僅沒有創出新高,反而仍低于2017年那個"階段性峰值"。換句話說,中國車市的總量曲線在過去七八年里經歷的不是"持續增長后的首次回調",而是"2017年見頂后,國內盤子始終沒能真正回到當年的高點,行業能維持表面數字增長,主要靠出口在填坑"。與此同時,行業利潤率從2021年的6.1%一路跌到2026年初的2.9%,2025年中,工信部、中國汽車工業協會等多個部門已經罕見地公開喊話,要求車企停止"內卷式"的無序價格戰。
把這些信號放在一起,一個問題已經無法回避:中國汽車市場,到底要往哪里去?是會像智能手機、空調那樣,在見頂之后進入一個總量持續萎縮、行業逐漸萎靡的"衰退期"?還是會像很多人下意識相信的那樣,經過一輪殘酷的淘汰賽之后,少數贏家活下來,日子重新變好?
本文的判斷是:兩者都不是。中國汽車市場正在走向一種第三種狀態——總量被鎖死在一個區間里,玩家數量和新車型數量卻居高不下,價格戰和微利變成常態,這片紅海正在變成一片"火海"。下面分六個部分,把這個判斷的依據、參照系和可能的出路逐一攤開。
二、內部體檢:中國車市現在站在哪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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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量曲線:一個被"前置"透支的峰值
要理解中國車市的現狀,必須先理解2017年這個峰值本身的性質。2009-2010年,中國推出了大規模的購置稅減半政策,疊加家電下鄉、汽車下鄉等一系列刺激措施,直接催生了2010年代中國汽車市場史無前例的高速增長,并最終在2017年達到頂點。但這個頂點本身,很大程度上是透支未來需求的結果——大量本該在后續幾年陸續完成的"首次購車",被政策刺激提前到了2010-2017年之間集中釋放。
2017年之后,市場經歷了"三連降"(2018-2020年),2020年因疫情跌至階段性低點,2021年開始回升,但回升的速度始終溫和:2022年2356萬輛,2023年2606.3萬輛,2024年2756.3萬輛。如果只看這條總量曲線,2023-2024年看似已經"超過"2017年的水平,但一旦把出口剔除,國內銷量(2024年約2260.8萬輛)仍未回到2017年的高點。這意味著,中國車市的"國內大盤"實際上已經在一個比2017年更低的平臺上,橫盤了七年以上。
探索:為什么國內銷量被"卡"在這個區間?
這是一個值得單獨深挖的問題——為什么這個平臺大致穩定在2000萬-2300萬輛這個區間(粗略地說,"2500萬左右"),而不是繼續向上突破,也不是持續下探?這里至少有四個相互疊加的力量。
第一,人口結構的拐點已經到來,而且時點和銷量峰值高度吻合。中國25-45歲購車主力人群的拐點大概率出現在2014-2018年前后,與2017-2018年的銷量歷史峰值在時間上幾乎完全重合。這不太可能是巧合——它說明2017年的峰值不僅是"政策刺激透支"的結果,也恰好是"人口紅利窗口關閉"的時間節點,兩個因素同時在2017年前后觸頂,共同決定了此后總量很難再向上突破同一高度。
第二,一二線城市的限購限牌政策,人為壓低了最具購買力人群的增量空間。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杭州等高收入、高購車意愿城市長期實行號牌總量管控,這部分需求并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政策直接鎖死在了供給側——它構成了總量天花板的一部分,但這部分天花板不是市場自然形成的,理論上存在被打開的可能性,只是這種可能性目前看不到明確的政策信號。
第三,房地產下行帶來的財富效應收縮,壓制了下沉市場的邊際購買力。中國車市下一輪增量的主要來源,理應是三四線城市和農村地區的"首購"人群——但2021年以來的房地產下行周期,對這部分人群的家庭資產負債表造成了實質性沖擊,大宗消費決策(汽車是除房產外最大的家庭消費支出)被推遲是合乎邏輯的。這一點目前缺乏直接的微觀數據支撐,但在宏觀層面與"國內大盤橫盤"的時間窗口高度吻合。
第四,也是最值得關注的一點——換購周期正在拉長,但這個"拉長"本身可能即將迎來反轉。數據顯示,中國乘用車的平均車齡從2021年的6.1年,在短短三年內上升到了2024年末的7.6年,而中國汽車的法定報廢周期約為16年。這組數字放在一起,講的是一個"換購意愿在下降"的故事——很多車主選擇把現有車輛開得更久,而不是按照過去的節奏置換新車。
但這里有一個值得深入推演的地方:2009-2010年購置稅刺激政策催生的那一大批"首購車",到2025-2026年前后,車齡正好達到15-16年——也就是接近報廢周期的終點。如果這個推論成立,那么2018-2024年的"國內大盤橫盤",很可能正好處在"第一波首購浪潮已經退去,而這批車的報廢/置換浪潮尚未到來"的兩波需求之間的"波谷"里。換句話說,中國車市可能并不是永久性地被鎖在2000萬-2300萬這個區間,而是恰好處在兩個需求周期之間的低谷——如果這個推論正確,2025-2030年前后,隨著2009-2017年那一批保有量陸續進入置換窗口,國內銷量的"地板"有可能被重新抬高。2025年預測值(2890萬輛)相較2024年的明顯躍升,可能是這一拐點開始顯現的早期信號——但也必須誠實地指出,2024-2025年的增量很大程度上由"以舊換新"政策補貼驅動,這意味著即便置換浪潮真的開始,它在多大程度上是"自然到來"、多大程度上是"被政策提前催熟",仍然難以分清。這一條是本文置信度最低、但也最值得未來跟蹤驗證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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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求側:不是"沒人想買車了",而是"買車的理由變了"
從需求側看,中國消費者對汽車本身的興趣并沒有明顯衰退——新車型的市場關注度、爆款車型的初期聲量,都看不到系統性走弱的跡象。真正發生變化的,是購車決策的權重結構。中低價位、首購為主的人群,消費決策正在迅速向"工具化"靠攏——價格、能耗成本、空間實用性的權重持續上升,品牌和身份屬性的權重持續下降。但中高端、增換購人群的情況恰恰相反——品牌、體驗、技術可信度的權重仍然很高,甚至因為"智能化配置"快速從"亮點"變成"標配"(高級輔助駕駛已被相當比例的消費者視為購車"必選項"),這部分人群對"差異化"的要求反而更高了。
這種"分層"在30萬元以上的高端價格帶表現得尤為明顯:這個價格帶的新能源滲透率只有約37.8%,遠低于全市場58.5%的平均水平,意味著"油電之爭"在高端市場遠未塵埃落定;而傳統燃油高端車型的份額在2024年之后又出現了溫和回調(從15%降到13%左右)。兩個信號疊加,高端市場正處于"傳統燃油優勢在退潮,但新能源高端尚未真正填滿"的真空期——這個真空期會持續多久,可能是未來幾年高端市場最大的不確定性。
供給側:產能過剩,但產能審批并未真正停下來
供給側的情況比需求側更嚴峻。2024年全國汽車產能利用率僅約49.5%——意味著接近一半的產能處于閑置狀態。在這樣的背景下,行業內活躍的品牌數量仍然超過百家,其中能夠持續盈利的只有比亞迪、特斯拉中國、理想等極少數頭部企業。更值得警惕的是,即便在產能利用率已經如此低迷的情況下,2023-2026年間仍有地方政府主導的新建產能項目在陸續獲批——"招商引資競賽"的邏輯并未因為產能過剩而自動停止。
這種"該退出的沒退出,該停的產能審批沒真正停"的格局,正是支撐"紅海"長期化的供給側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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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場動力側:新能源還在漲,但支撐它漲的財務基礎在垮
新能源滲透率本身仍在上升——從約49.7%升至58.5%——但這條曲線背后的財務質量正在明顯惡化。新能源行業平均利潤率約4.3%,2026年初補貼規則調整后,頭兩個月新能源銷量同比驟跌27.5%,說明邊際增長高度依賴政策窗口和價格補貼,而非真實需求的自然釋放。2024-2025年間,主流新能源車型的降價已經常態化——比亞迪海鷗從6.98萬元降到5.58萬元(降幅20%),秦PLUS DM-i的降幅達到20%-34%。
把這五個維度合在一起看,中國車市目前所處的階段可以用一句話概括:國內總量已經橫盤多年、且短期內看不到向上突破的清晰路徑;玩家和產能遠超市場實際需要;支撐增長的新能源賽道,增量本身越來越依賴政策和價格戰,而不是自然的盈利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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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世界汽車史上的參照系:為什么是韓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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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斷一個市場的未來,最有效的方法之一是尋找歷史上走過相似階段的市場,看它走向了哪里。在所有候選參照系中,韓國是匹配度最高的一個。
衡量一個國家汽車市場所處發展階段最常用的指標是"千人保有量"。不同口徑下的數據略有差異(中國2022年的千人保有量約為226輛,另有口徑顯示約205輛),但無論用哪個口徑,中國當前的水平都與韓國1990年代中期高度接近——彼時韓國的千人保有量約為213輛。這意味著,從"汽車普及曲線"的角度看,中國今天所處的位置,大致相當于韓國30多年前所處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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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韓國從那個位置之后,走向了哪里?
答案是:走向了極端的集中。2006年,現代集團(現代+起亞)在韓國本土市場的份額約為29%——這個比例,和中國今天自主品牌內部頭部企業的集中度大致處于同一量級,談不上特別高。但到了2019年,現代+起亞在韓國國內銷售中的占比已經飆升至82.3%,形成了全球罕見的本土雙寡頭格局。與此同時,韓國的出口規模也在持續擴張:2006年,現代在韓國本土生產的乘用車中有69%用于出口;韓國汽車的出口總量在1999年首次突破1000萬輛,2005年達到2254萬輛,2015年達到5109萬輛。
把這兩條線放在一起,韓國的故事是:國內市場從"多強格局"急劇收斂為"雙寡頭格局",同時出口從"補充"變成了支柱。這給觀察者留下了一個非常誘人的推論——既然中國當前的位置和韓國1994年如此相似,中國是不是也會沿著同一條路徑,走向"國內集中度大幅提升+出口接棒"的終局?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回答另一個問題:韓國是怎么從29%走到82.3%的?
四、中國會走韓國的路嗎?相同的方向,不同的機制
答案是:部分會,部分不會——而"不會"的那部分,恰恰是決定中國未來十年命運的關鍵。
相同的部分:出海,而且是更深層次的出海
中國車企正在走的"出海"路徑,和韓國當年的軌跡高度相似,甚至節奏更快。比亞迪已經在泰國、巴西建成整車工廠,匈牙利和印尼工廠預計2026年內投產,并在評估建設第三個歐洲生產基地(西班牙是熱門候選地之一);奇瑞正在推進匈牙利的整車工廠項目;上汽集團2026年的出口及海外銷售目標定在130萬輛。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把車造好運出去賣"的出口模式,而是和現代、起亞當年在美國建廠如出一轍的"海外本地化生產"模式。這一條路徑中國正在走,而且走得比很多人想象的更快、更堅決——這是本文判斷中確定性較高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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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部分:韓國式集中靠的是一次性強制出清,而中國缺乏這個機制
韓國從29%到82.3%的躍遷,不是企業在正常競爭中"漸進式地"被淘汰、被吸收的結果,而是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IMF強制重組這一外部沖擊在短短幾年內壓縮完成的:起亞因資不抵債破產,被現代收購;大宇被通用汽車接管;雙龍多次易手。這是一次由匯率崩盤、外債危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救助條件共同構成的"強制出清窗口"——在正常的市場環境里,這種規模、這種速度的整合幾乎不可能自發發生。
中國目前不具備對等的觸發器。更關鍵的是,中國的出清機制呈現出一種"分層"特征,而這種分層恰好對應著中國汽車產業的所有權結構:
造車新勢力和民營尾部企業的市場化出清是真實發生的——拜騰、威馬、高合(HiPhi)、綠馳、眾泰、力帆等相繼破產或停產,即便地方政府曾嘗試紓困(如威馬、高合的案例),最終也沒能阻止退出。合資/外資品牌的退出同樣在加速——廣汽三菱、廣汽菲克(Jeep中國)、謳歌中國相繼退出,地方政府在這些案例里更多是"資產處置協調者"而非"持續輸血者"。這兩層的出清邏輯,和當年韓國市場化出清的邏輯并無本質區別。
但地方國資背景的傳統中上層車企,情況完全不同。以長安汽車為例:2025年銷量同比增長8.5%,但凈利率僅1.93%,凈利潤同比下滑44%。如果這樣的財務表現出現在一家完全市場化、沒有地方政府背書的企業身上,大概率會觸發資產重組、產能收縮,甚至被并購——但依靠地方政府的產業基金注資、新能源車型在出租車/網約車/公務用車采購中的傾斜、稅收和土地優惠、地方銀行授信等一系列非市場化支持手段,這類企業能夠在低利潤甚至局部虧損的狀態下持續經營、持續投放新車型。
這就是中韓之間最根本的分歧:韓國的整合是"自上而下、一次性、全行業"的;中國可能出現的整合是"自下而上、漸進式、不完全"的——民營和新勢力的尾部會通過資本市場和市場化破產持續出清(這一點在2018-2026年間已經反復驗證),但國有資本背景的中上層車企,會因為承載著地方政府的稅收、就業、招商引資等多重訴求,而長期"堅守"在牌桌上,即使盈利能力已經跌至生存線附近。
值得補充的一點是:這種"地方保護"并非完全靜止。2024年產能利用率已跌至49.5%的背景下,中央層面"反內卷"的政策信號在2025年開始密集出現——工信部和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在2025年中已經罕見地公開發聲,要求車企停止"內卷式"的無序價格戰,行業利潤率從2022年的5.7%已經跌到2025年4月的4.1%、5月跌破5%的現實,顯然引起了監管層的關注。這說明地方保護的空間正在被中央政策邊際收窄,但目前沒有證據表明已經出現系統性逆轉——"分層"的格局,更可能是未來若干年的常態,而不是即將被打破的臨時狀態。
(需要說明的是,關于2025年的具體利潤率數字,不同口徑的報道存在一定差異——有報道稱行業利潤率已從2022年的5.7%降至2025年跌破5%的水平,這與本文主要依據的另一組數據(6.1%→2.9%)在絕對數值上不完全一致,可能是統計口徑或樣本范圍不同所致。但兩組數據在方向上完全一致:行業利潤率持續下行、且已明顯低于歷史正常水平,這一點的置信度是高的。)
五、中短期判斷:不是"冷死",是"熱死"——紅海正在變成火海
把以上所有線索拼在一起,可以得到一個相對清晰的中短期(未來3-8年)判斷。
中國車市不會重復家電、手機那種"冷死"路徑——總量崩塌式下滑、消費者對新產品徹底失去興趣、行業整體凋零的場景,目前看不到證據支持。中國消費者對新車型的興趣依然旺盛,新能源滲透率仍在上升,出口正在打開一個真實的、規模可觀的增量空間。
但中國車市也不會很快走向韓國式的"分化重生"——國內總量經過一段調整后企業數量大幅減少、幸存者重新獲得健康利潤、行業進入"少而精"的良性循環。這個路徑所依賴的前提(強制出清窗口),中國目前不具備,而中國的所有權結構決定了即便出現局部出清(新勢力、合資),也無法傳導為全行業的集中度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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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就是第三條路——"熱死"。這個詞的含義是:總量增速停滯或僅低速波動(國內大盤大概率繼續在2000萬-2500萬這個區間內波動,即便偶有突破也很大程度上是政策刺激或出口拉動);品牌和車型數量長期居高不下,超過百家品牌同臺競爭的格局短期內不會改變;行業平均利潤率維持在歷史低位(2-4%區間,且看不到反轉的跡象);價格戰從"階段性現象"變成"經營常態",每一款月銷量突出的車型,幾個月內就會被一大批"對標款"圍攻分食;新車的"熱銷窗口期"被持續壓縮——這一點目前缺乏精確的量化數據(比如具體壓縮到多少個月),但方向上和"市場競爭烈度持續上升"的整體證據一致。
用"紅海變火海"來形容這個狀態,是因為它比"紅海"(激烈但仍有利潤空間的競爭)更進一步——"火海"意味著連"活下去本身"都要消耗大量資源,大多數參與者既無法通過競爭淘汰對手離場,也無法通過競爭獲得喘息空間,只能在持續的高強度消耗中維持存在。這不是"行業死亡",但也談不上"健康";它更像一種新常態式的、結構性的低利潤高密度競爭——這正是用戶最初提出的"熱死"假設最準確的內涵,而本次體檢的證據基本支持這個判斷。
六、出路:四條不完美但現實的路徑
如果"熱死"是中短期內難以避免的狀態,那么對身處其中的企業和觀察者來說,真正有意義的問題不是"行業會不會好轉",而是"在這種狀態下,有沒有可能找到局部的、個體層面的出路"。這里給出四條相對現實的路徑,但需要先說明:沒有任何一條路徑能夠單獨解決"全行業總量被鎖死、玩家過多"這個結構性問題——它們解決的是"個體如何在結構性問題持續存在的情況下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一條路徑,也是目前證據最充分的一條:把海外當作真正的第二戰場,而不是"國內過剩產能的泄壓閥"。中國車企的出海正在從"出口"升級為"本地化生產"——比亞迪、奇瑞、上汽在巴西、匈牙利、泰國、印尼等地建廠,這和韓國當年在美國建廠的邏輯一脈相承。這條路徑的關鍵在于:對頭部企業而言,海外業務有可能逐步發展成一個和國內"熱死"環境相對脫鉤的、獨立的利潤中心——國內市場繼續作為規模基礎和現金流來源(即便利潤微薄),海外市場承擔真正的增長和利潤貢獻。但這條路徑也有明顯的天花板和風險:歐盟對中國電動車的反補貼關稅、地緣政治風險、海外建廠本身的資本開支和本地化運營能力要求,都意味著這條路徑只對少數有足夠資本實力和全球化管理能力的頭部企業真正open——對中小型車企而言,這條路徑基本不可及。
第二條路徑:把競爭維度從硬件參數戰轉移到軟件和生態,但這條路本身也可能走向同質化(注:本節余下內容為基于行業現狀的邏輯推演,而非已被專項調研證實的結論,置信度中低)。如果競爭的主戰場從"續航、空間、價格"這類容易被對標、復制的硬件參數,轉向智能駕駛能力、軟件迭代速度、用戶生態粘性等維度,理論上可以創造出更難復制、也更具有"經常性收入"特征的差異化空間——這和硬件競爭"一次性投入、立刻被復制"的經濟性完全不同。但必須誠實地指出一個反例風險:如果智能駕駛的核心技術棧越來越多地來自少數第三方供應商(華為等),"硬件同質化"完全有可能被"軟件同質化"所替代——屆時車企之間的差異,可能進一步收窄為"誰采購了哪家的智駕方案",這并不能從根本上改變"熱死"的格局,只是把競爭的同質化轉移到了產業鏈的另一個環節。
第三條路徑:依靠資本市場的常規機制,推動民營和新勢力尾部的持續出清,逐步抬高行業的"地板"。即便不存在1997年式的金融危機,資本市場對持續虧損企業的耐心也是有限的——2018-2026年間新勢力的破產潮(拜騰、威馬、高合等),本質上就是這種機制在發揮作用。這條路徑不會帶來"劇烈但短暫"的整合,而是一個緩慢的、持續的"磨損式"出清——它能夠緩解"玩家過多"中民營/新勢力這一層級的問題,但對地方國資背景的中上層車企基本無效,因此對"熱死"格局的整體改善作用有限。
第四條路徑,也是最現實但最不令人興奮的一條:接受"熱死"作為未來5-10年的經營環境,在個體層面尋找差異化和可持續的微利模式,而不是等待行業整體好轉。中國的光伏、鋼鐵行業已經提供了一個先例:這兩個行業在國內都經歷過長期的產能過剩和慘烈價格戰,但與此同時,中國在這兩個行業的全球市場份額都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國內熱死+全球領先"完全可以同時成立。對汽車行業的企業而言,這意味著真正的競爭力,可能來自于在"國內利潤微薄甚至局部虧損"的同時,依靠規模效應和供應鏈垂直整合(比亞迪的電池/芯片自研模式是一個典型樣本)把綜合成本壓到足夠低,從而在海外市場獲得真正的、可持續的利潤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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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這四條路徑放在一起看,中國車市未來10-20年的長期圖景,大概率確實會走向用戶所預期的"國內與海外并重、形成良性競爭循環"——但通往那個終局的路徑,要穿過一段相當長的、以"熱死"為主要特征的中間地帶,而不是繞過它。對于任何一個評估中國汽車市場的人來說,真正重要的不是去預測"熱死"什么時候結束,而是誠實地評估自己(或所評估的企業)能不能在"熱死"持續相當長一段時間這個假設下,依然找到一個可以站得住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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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數據來源說明
本文中關于2024年乘用車產銷總量、國內銷量與出口量、2025年預測值的數據,來自中國汽車工業協會(CAAM)發布的年度產銷數據及相關媒體報道;關于行業利潤率下行與2025年"反內卷"政策動向的數據,來自工信部、中國汽車工業協會及多家財經媒體在2025年中的報道;關于中國車企海外建廠(比亞迪泰國/巴西/匈牙利/印尼工廠、奇瑞匈牙利項目、上汽2026年出海目標)的數據,來自2025-2026年公開行業報道;關于中國汽車保有量、平均車齡及報廢周期的數據,來自2024-2025年相關行業統計報道。韓國汽車工業數據(現代+起亞市場份額演變、1997年金融危機后的行業重組、出口規模演變)及人口結構、新能源利潤率、地方政府與車企關系等數據,來自本系列研究中已完成的專項調研單元。部分數據因來源口徑不同(如千人保有量205輛與226輛兩個版本)存在細微差異,本文已在正文中標注,不影響整體判斷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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