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們大家好,我是海林小百科!今天我們來帶大家一起來讀一部被嚴重低估的明代編年史巨著——《明通鑒》。它不像《明史》那樣有“國家隊”撐腰,卻憑一己之力,將明朝三百余年的歷史脈絡(luò)梳理得清清楚楚,更以巧妙的方式補上了官修史書刻意抹去的那段南明記憶。這部書的背后,是一位清代學(xué)者的百年孤獨與史家擔當。
《明通鑒》的作者夏燮,生于1800年,卒于1875年,字嗛甫,安徽當涂人。他出身書香門第,自幼受家庭熏陶,學(xué)業(yè)日進,除熟諳經(jīng)書外,“兼深史學(xué),留意時務(wù)”,成為一代史家。夏燮生活的時代,已是中國由封建社會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過渡的晚清時期,國勢衰微,外患頻仍,內(nèi)部矛盾也日益尖銳。在這樣的背景下,他舉起“經(jīng)世致用”的大旗,將目光投向明朝歷史,希望通過總結(jié)明代的興亡教訓(xùn),為風(fēng)雨飄搖的清王朝尋找治世良策。
夏燮寫作《明通鑒》的直接動因,是對官修《明史》的深度不滿。他在《與朱蓮洋明經(jīng)論修〈明通鑒〉書》中,將《明史》存在的問題歸納為十個方面:修史者或因師友淵源、或因門戶嫌隙,難以做到敘事公允;大量私家著述被摒棄,珍貴史料湮沒無聞;明朝歷代《實錄》多有失實,修史者卻未加詳考,率爾闌入;南明歷史更是缺而不書。他認為,有明一代之事“非《通鑒》不足以經(jīng)緯之”。于是,他傾注了“二十余年精力,實始于參證群書,考其異同,有疑則闕,擇善而從,去取既明,然后敢下筆編次”,最終寫成了這部一百卷、二百萬字的煌煌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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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鑒》在體例上的一大創(chuàng)新,是它將明代歷史分為三個部分來書寫。《明前紀》四卷,起于元順帝至正十二年(1352年),止于至正二十七年(1367年),用元朝年號,記敘朱元璋投奔郭子興到建立明朝之前的歷史。《正編》九十卷,自洪武元年(1368年)至崇禎十七年(1644年),記載明朝立國到滅亡的全過程。最有匠心的是《附編》六卷,始于順治元年(1644年),止于康熙三年(1664年),用清朝年號,記載南明政權(quán)的歷史,尤其是抗清斗爭。
這個《附編》的設(shè)立,是夏燮與官方禁忌巧妙周旋的產(chǎn)物。清朝統(tǒng)治者對南明歷史諱莫如深,嚴禁編入官修史書。夏燮卻找出乾隆帝將《附唐桂兩王本末》附于《通鑒輯覽》后的詔令作護身符,巧妙地將南明史納入《明通鑒》體系,不僅保存了大量南明史料,還使明史首尾相連,成為一部完整的歷史著作。他自己也頗為得意,稱之為“前此《通鑒》未有之創(chuàng)例”。這種體例上的變通,既規(guī)避了清廷對南明史的直接禁毀,又以合法外衣存續(xù)了那段被官方抹去的歷史記憶,顯示出夏燮作為史學(xué)家的智慧與膽識。
在史料運用上,《明通鑒》也極具特色。夏燮不僅廣采《明史》《御撰資治通鑒綱目三編》等官方文獻,更兼采數(shù)百種稗官野史。他深知“謂野史不可信,則正史何嘗無采自野史而折衷之者”,因此在收錄野史時持審慎態(tài)度,“擇野史之確然可信者,參之《明史》及《明史紀事本末》等書,入之正文,而以雜采稗乘疑相參者,夾行注于其下”。他還仿照司馬光《通鑒考異》的辦法,另撰“考異”,分注于正文之下,對存疑的史實加以辨析。這些“考異”中引用的部分資料現(xiàn)已散佚,賴此書得以保存,具有極高的文獻價值。
夏燮治史,態(tài)度極為嚴謹。他在書中凡遇史事歧異,必多方參證,不輕信一家之言。比如關(guān)于建文帝下落這一明史最大懸案,夏燮匯集了《明史》《明實錄》以及多種野史的不同記載,一一列出,再加以考辨,雖未能徹底定論,卻為后人提供了完整的史料線索。對于明成祖朱棣篡位殺戮建文舊臣等敏感史事,他也不避諱,盡可能從各種來源中勾稽真相。這種求真求實的學(xué)風(fēng),在清代史學(xué)界尤為可貴。
《明通鑒》的編纂還與同時代另一位史家陳鶴有著一段淵源。陳鶴曾撰《明紀》六十卷,是一部編年體明史,但敘事較簡略,且止于崇禎。夏燮在陳鶴的基礎(chǔ)上,“因其體例,而變通之”,將時間下限延至南明結(jié)束,并在內(nèi)容上大大擴充。兩書并行于世,但《明通鑒》在篇幅、史料廣度和考訂精審方面均后來居上,成為清代私修明史編年體的集大成之作。
《明通鑒》與《國榷》常被并稱為清代兩部最重要的私修明史編年體著作。相較而言,《國榷》成書于清初,作者談遷懷有濃厚的故國之思,書中對明清之際的記載更為直白,篇幅也更龐大,史料來源偏重于明末遺老的口述與邸報;而《明通鑒》成書于晚清,夏燮在總結(jié)明史教訓(xùn)之余,也隱含著為當代提供鏡鑒的現(xiàn)實關(guān)懷,史料運用更為系統(tǒng)化,體例也更為規(guī)整。兩書雖長短互見,但都以其求實求真的精神,彌補了官修《明史》的諸多不足,為后世研究明史提供了不可替代的史料寶庫。
當然,《明通鑒》也有其局限性。由于成書于晚清,夏燮所見的史料雖然比談遷豐富,但部分重要文獻尚未出土或整理,書中對某些史事的記載仍有疏漏。此外,夏燮畢竟是清朝臣民,在某些涉及清朝先祖的表述上,仍不免有所顧忌,文字間偶有回護之處。書中對農(nóng)民起義的記載也多站在官方立場,用語帶有階級偏見,這是時代的局限,讀者需有辨析眼光。
《明通鑒》于同治十二年(1873年)刻印于江西宜黃官署,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又由湖北官書局重校刊行。一九五九年,中華書局出版了標點本,使其得以廣泛流傳。此后上海古籍出版社、岳麓書社等亦先后出版整理本,為學(xué)界和普通讀者閱讀提供了便利。
讀《明通鑒》,讀的不僅是一部明史,更是一個知識分子在時代困境中堅守史家本分的故事。夏燮以一己之力,用二十余年光陰,完成了一部足以與官史抗衡的明代編年史。他不僅為我們留下了一部完整連貫的明史,更以其對真相的執(zhí)著、對禁忌的突破,詮釋了何為“史家之孤勇”。那些被他藏在《附編》里的南明往事,那些散落在“考異”中的史料碎片,都是他留給后世最珍貴的禮物。《明通鑒》的故事告訴我們:歷史的完整性有時需要個人來捍衛(wèi),而那些被刻意遺忘的角落,總有人會執(zhí)燈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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