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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求道,重新高考,他在人間“修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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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職上山入道觀的李闖,最無奈的事,就是別人總覺得他在「躺平」。

外界的標簽輕易地把他塑造成一個逃離社會時鐘的「反內卷」散仙,但恰恰相反,他一點都躺不平。此時此刻,39歲的李闖正坐在醫院樓道里接受訪談,他今天還有一天的課。除了上課,他還要在病房輪轉見習,晚上還要復盤病例和見聞。在醫院的這8個多月,他每天記錄,已經敲下了30萬字的筆記,「比當時在道觀寫的還多」。

李闖的人生軌跡,像是一場永不停止的「漂泊」。從中央民族大學的民族學與新聞學雙學位班,到跑去部隊當兵;從考上人類學碩士去云南邊境做田野調查,到進入北京的國企出版社;再到辭職走上武當山,最終在36歲的「高齡」重新成為一名中醫本科生。

在這些不斷變換的軌跡里,他過著一種自律、純粹追求知識的生活。他的手機界面異常干凈,沒有短視頻軟件,只有幾個最基礎的應用、病歷軟件和AI工具。他每天買菜做飯,吃得極其健康。他把旺盛的精力全部傾注在純粹的求知和日常的高強度記錄上。即便在最該松弛的武當山道觀里,他也堅持每天寫作記錄生活,最后變成了一本名叫《辭職上山》的書。

選擇不斷變換軌道,李闖說,背后是他對「過于確定的生活」的恐懼。在出版社工作時,他患上焦慮癥,而從出版社辭職,正是因為他一眼看到了30年后自己的樣子。登上武當山,是他眾多嘗試中的一次。他被安排到武當山最高峰的金殿(俗稱金頂),與道長們生活在一起。在那些日子里,他沒有找到真正的避世地,卻看到了「另一個人間」。他會和道長們為了下午四點半的油餅較勁,也會在暴雪過后、太陽出來融化堅冰時,找塊大石頭一躺,感受閑暇。然而,當他的經歷被搬上網絡,人們卻把他塑造成反抗內卷的符號,各種媒體蜂擁而至。「當被貼了一個標簽后,好像我就得按這個標簽生活。」后來,他推掉了媒體采訪,下山后,退回到了自己的生活里。

他好像永遠處于折騰與流浪的狀態,但問題是,為什么要這樣?

某種意義上,他是「無家可歸」的,他身上有一種與時代所不同的疏離感。他成長于一個充滿控制的家庭,以至于成年后,他極度反感別人干涉他的生活邊界。精神層面上,他同樣無法在一個地方停留得太久。他的網名叫「行李」,因為從小沒有自己的房間和床,搬家又太頻繁,「在旅途的時候書包就像家一樣」。

焦慮是困住他的牢籠,但旺盛的求知欲,和永遠去探索各種「可能性」的行動力,又是他拯救自己、尋找意義的辦法。他不愿順應那個早已被規劃好的「應該有的樣子」,寧愿自己選的路是個坑,也不愿被別人推著走,并且在這個時代中,尋找到屬于自己的一種活法。


下面是李闖的講述,部分內容整理自《辭職上山》:


文|易方興

編輯|槐楊

圖|(除特殊標注外)受訪者提供


當初決定上山去道觀的時候,我得填一份報名表,里面要寫學歷、專業、職業技能等等,我故意全空著。我就是想看看,「一無是處」的人能不能在道觀干下去。

很多人以為我上山是去「躺平」的,上山之前,朋友跟我吐露過她想象中的道觀生活:每天掃完地、喂完貓,聽道長吹吹笛子,看看云彩發發呆,反正今天也不能提前掃明天的地嘛。說實話,我也是帶著這種對「平行時空」的好奇上的山,覺得總該有個不染凡俗、逍遙自在的地方。所以我帶了秋冬兩季的厚衣服、茶具,甚至還背著一把一米多長的古琴,吭哧吭哧爬了上百級臺階去報到。

我滿腦子都是武俠小說里的情節,以為怎么著也能見著個仙風道骨的「掌門」或者「掌教」。結果一報到,直接把我領進了「管委會」辦公室,接待我的壓根不是什么掌門,而是「主任」。

進到道觀之后你會發現,無論是「主任」,還是各種日常的管理方式,其實跟單位、公司沒什么區別。主任公事公辦地拿著我的證件端詳,那一刻我真有點恍惚,感覺這哪是上山躲避紅塵,這簡直跟去企事業單位入職一模一樣。

等到了年底,這種「企事業單位」的既視感就更強烈了,因為道長們也要搞年終工作總結。這確實讓很多道長感到了真實的困擾,雖然說寫完總結才能拿年終獎并不是一個硬性規定,你不寫也沒人指責你,大家也都表示理解,但到底事關年終獎金。

開完年底工作會,好幾個師傅苦著臉湊上來拍我肩膀,沖我擠眉弄眼:「小李,靠你了!多寫幾份!」那幾天,到處都能看見叼著筆對著空白信紙發愁的道長。看著他們抓耳撓腮的樣子我就嘆氣,山下的人要總結工作盈虧,山上的人要反思修行功過,哪兒都躲不過。

說回剛上山的時候。第二天,主任給我分配了工作——在金殿周圍掃地、維持秩序。

光看這工作內容,確實很像「躺平」。不需要什么專業技能,拿把掃帚就行。但你要是真的掃上一天,就知道這活兒有多讓人崩潰了。

在山頂工作,最怕遇到「嗑瓜子天團」和「吃零食兒童隊」。他們一邊爬山一邊往嘴里塞吃的,我經常得拿著掃帚跟在人家屁股后面一路掃,有時候甚至能從一地的果皮果核,完整還原出一個蘋果是怎么被啃完的全過程。要是趕上風雨交加的壞天氣,在山頂八級以上的大風里,我們還得拿著長竹竿,小心翼翼地掛在陡峭的山崖上,去撈游客隨手扔下懸崖的塑料瓶,那簡直是高空雜技。至于悠閑地喂貓?山上的貓早被游客喂得挑食極了,你扔個小饅頭過去,貓都一臉嫌棄。

除了掃不完的垃圾,維持秩序也是個讓人頭疼的差事。游客們特別喜歡「撒幣」,水缸里、樹杈上,到處都是硬幣。有一次,一個小孩伸手去護欄里撿硬幣,被抓住了,他那年輕的媽媽不僅不依不饒,還理直氣壯地跟我咬文嚼字,說她孩子那叫「投」幣,不是「偷」幣,最后硬是鬧到了景區管委會。

最讓我大跌眼鏡的,是一對老夫妻。那天我正掃著地,就聽見「梆梆梆」的聲音,轉頭一看,一個大爺正拿著手里的登山杖,沿途去敲建筑和鐘鼓。我趕緊沖上去阻攔,跟他說上面刻著「嘉靖四十二年」,這都是文物,不能亂敲。大爺理直氣壯地懟我:「哈?文物?你騙誰!文物你為什么不搬進屋里去?擺在外面難不成還要給它做個罩子?」揚長而去。

我當時站在原地,氣得發抖。

在山上待的這段日子,這種讓人哭笑不得的事幾乎每天都在上演。來之前,我以為道觀是避開消費主義綁架、逃離世俗社會的世外桃源;來了之后我才發現,這里根本不是什么避風港,游客們帶著各種執念、欲望和粗糲的習慣涌上山頂,這里簡直是一個濃度更高、更喧囂的人間。


| 李闖在雪天值殿


如果沒有游客打擾,道觀里的閑暇時光確實讓人羨慕。

山上最喜聞樂見的休閑活動,當屬曬太陽。山頂的冬天本就天寒地凍,屋里也陰冷,中醫認為曬太陽是補充人體陽氣的重要手段。所以每個陽光充足的日子里,大家就陸陸續續走出屋門,有看書的、下棋的、練樂器的。

有位白胡子老道爺,經常在找不到棋友的時候,不由分說就把我按住陪他下棋,根本不管我是要去掃地、散步還是內急如廁。還有的道長喜歡一邊曬太陽一邊抽陀螺,沒空的時候別人還幫他抽幾下。

不過,除了心安,也有糟心的時候。

其實,我當初最不情愿來金頂做義工,主要就是害怕一件事:這地方交通這么不方便,萬一突發急病可怎么辦?我這人有嚴重的疑病癥,我經歷過好幾次「驚恐發作」,突然出現心慌、胸悶、失眠,我常常以為自己會猝死。我跑遍了北京各大三甲醫院,把心腦血管、肝膽脾肺腎全查了個遍,各項指標都正常,但我就是覺得大限將至,半夜經常反復驚醒。那種疑病帶來的死亡恐懼,是我多年來揮之不去的夢魘。

我媽是個「半吊子養生愛好者」,在生活里,她老用自己那點有限的常識給我「定病」:看我臉色不對,就說是心臟病;舌苔顏色不對,就說是猩紅熱;嘴唇干裂一定是極度虧虛;走路不穩,不是高血壓就是腦梗前兆……從我上小學開始,我就經常半夜被她叫醒,去醫院看急診,結論卻是啥病沒有。這就導致我從小一直活在一種懷疑自我、又不知道怎么擺脫的環境里。

結果在山上,怕什么來什么。

某天早課的時候,我忽然感到后背一陣劇痛,伴隨著小腹明顯的下墜感。我心里想:壞了,莫不是腎結石復發了!我拿著道長開的介紹信,一路打聽、倒車,花了大約4個小時才跑到十堰市的太和醫院急診。重新回到城市,看到醫院里人來人往,我竟然有些不適應。急診大夫給我拍了CT,一臉凝重地告訴我,左腎里有一塊很大的石頭,必須盡快手術,花費大概7000元起步。

這把沒交本地醫保的我嚇了一跳。大夫給我開了緩解癥狀的針劑,我一個人坐在輸液室里,看著藥瓶里的藥水慢慢滴落,心情復雜。

那是讓我感到極度恐懼和孤獨的一個瞬間。這是我第一次來十堰,在這個城市里,我一個親戚朋友都沒有。如果真的要做手術,連個能給我簽字的人都找不到。逃避了世俗上了山,可一旦生了病,面對這副肉身凡胎的折磨,我依然是個沒有任何依靠的孤家寡人。那種「無家可歸」的漂泊感,在那一刻死死地掐住了我。

好在第二天事情迎來了反轉。專家門診的大夫看了化驗報告說,左腎根本沒事,是右腎有一塊4mm的小結石,多喝水自己就能排出去,完全不用做手術。

等我連夜爬回金頂,山上的道長們全圍了過來。聽說我是結石,大家開始熱烈討論各種民間驗方:金錢草、蛇刺秧、芒硝、雞內金。有人自告奮勇拿著鐮刀出去給我割草藥,管委會的領導還拿單據給我簽字報銷——我這才知道,道觀里居然還有「醫保」。一位下山買藥的道長把一包芒硝放在我宿舍的桌上,堅決不要我的錢。他跟我說:「出家人以慈悲為懷,你沒錢住院,我們可以給你捐錢啊,反正出家人也不用攢錢。」

我每天早上用道觀公費買的砂鍋,煮一大鍋藥湯當茶水喝,不知道是哪塊薛定諤的結石排了出去,反正后來再也沒有不適感。

得知自己生病時,我一邊擔心健康,一邊最怕的是給大家添麻煩、遭人嫌棄。但在那一刻,看著大家跑前跑后陪我聊天、給我找藥,我忽然覺得生病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山上山下全在人間,雖然躲不開對疾病和未知的恐懼,但人與人之間這種簡單又真實的陪伴,確實能托住一個人。


| 在山上打坐的外國道友


說起來,我在山上生病時那種患得患失、總怕給人添麻煩的不安全感,還有面對那個拿登山杖敲文物的大爺時產生的憤怒,根源是一樣的。我這人身上有一種抹不掉的「規矩感」和緊繃感,是小時候在家里被規訓出來的。

我從小家里規矩多得嚇人。吃一頓飯,筷子拿得不對會挨打,吧唧嘴也會挨打,一頓飯差不多能挨七八回打。哪怕只是拿個東西,就根據手指的姿勢,我媽也會揍我,懷疑我模仿別人抽煙,學壞了。除了規矩,還有窮,2004年,我在北京上大學,最窮的時候,一個月的生活費大概只有170多塊錢。那時候大家還在用紙幣,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找個廢紙盒,每天出門買東西回來,把一塊錢和一塊錢以下的零錢全都扔進紙盒子里。為什么這么干?因為我知道如果有一天卡里一分錢都沒了,根本沒人會管我,這盒鋼镚就是我的救命錢。

這種窮出來的習慣一直跟著我。比如衣服經常一穿就是十幾年。三十多歲我重新讀本科,大一時我想買件衛衣,讓自己看上去更像大學生,但糾結了好幾個月,直到過了穿衛衣的季節都沒買,后來大三才真的下單。我對「家」也沒有概念,因為我從小連一張屬于自己的桌子、一張自己的床都沒有,我一直處在一種漂泊和極度缺乏安全感的狀態里。

正因為從小被死死地管著,長大了我就特別反感別人替我做決定。大四那年,家里人自作主張給我報了考研。我很生氣,你們連考研到底是啥都不了解,憑什么替我做決定?正好看見學校貼著應征入伍的海報,我就報名了。我當時的想法特別簡單粗暴:我不知道前面是個溝還是個坑,但如果被人推著走掉進去了,我會覺得很虧;但如果這路是我自己選的,哪怕最后摔跟頭了,我也能心安理得地說一句「我活該」。

有意思的是,退伍回來,當沒有家人在背后拿著鞭子逼我的時候,我反而主動決定去考研了。在這個主動的選擇里,我體會到了建立自我秩序的爽感。做人類學田野調查的時候,我一個人跑到云南西雙版納的村子里住了一年。每天跟著村民下地干活、吃竹子里的蟲子,從零開始學他們的語言。中間騎摩托車出了車禍,飛出去摔得渾身是傷,晚上發燒沒水喝,我就拿半瓶啤酒就著退燒藥咽下去。身體上受了極大的苦,但我精神上卻覺得極度自由和痛快。當我面對二三十萬字混亂的口述訪談記錄,最終從中梳理出一條清晰的邏輯和理論框架時,我發現我是那么迷戀這種「從混亂中尋找秩序」的過程。

畢業后,我進了一家國企出版社。對我的家人來說,一個北京孩子當過兵、讀過本科,找個穩定單位安穩干到退休,就叫完美結局。但我干了沒幾年就受不了了。單位規定一年做兩場線下活動,我一個月就拼命做了10場,可這些多出來的工作量,并沒有給我帶來任何滿足感,也沒有什么收入的提升。在那里,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未來三十年的樣子:結婚生子,熬個中層,準備退休。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個「一無是處」的人,這才有了后面的上山。

后來我覺得,很多人活著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目的,只是因為不得不活著,所以靠著「慣性」在熬日子。我前半輩子花了二十年的時間去努力遵守別人定下的規矩,當個聽話的人。但我逐漸意識到,我沒法接受這種活法,我希望有能力去建立屬于我自己的新規則。

我骨子里是個極度追求大秩序的人。但我發現,現實社會的這套主流評價體系——你要買房、要晉升、要搞好人際關系、要按部就班地老去——它根本不符合我心里那個理想的「秩序」。那我就有隨時「掀桌子」重來的勇氣。

我把故事寫出來,很多人說我就像堂吉訶德一樣,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去沖向風車。但我把《堂吉訶德》看完了,沖向風車只是其中一個片段,當時很多人遵守著中世紀的教會法律,覺得堂吉訶德離經叛道,但堂吉訶德恰恰是有一套自己的價值觀,并且從始至終都在真誠地捍衛這套價值觀。真誠的人,往往看起來都很可笑。

但我不在乎。我不必在世俗的賽道里去爭輸贏,我可以游離在這個體系之外,用自己的規則來活。我也正是這么做的。為了不讓自己變成一個靠慣性活著的人,我辭了職,上了山。


| 山上有不同的時間體系


回過頭來看,在山上待久了,真正給我上了一課、解開心里那個疙瘩的,是那些沒什么學歷的道長們。

他們中很多人連小學都沒上完,字都不怎么認識,但他們從生活里總結出的智慧,比很多讀了一肚子書的人通透得多。現代人每天在網上吸收各種各樣的信息,刷到一個新名詞、了解一個新疾病,馬上就會變得更焦慮,而道長們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知識是知識,智慧是智慧。

而且,道觀里有一種特別難得的邊界感。以前看《西游記》,總覺得修行的人要去普度眾生、要去干預世事。但在武當山,大家過得都很自我,根本不管別人的閑事。

我剛去的時候,還擔心他們會不會勸我留下出家,結果沒有一個人跟我提過這茬。他們的觀念特別實在:「修道是一件非常苦的事兒,我自己出家了,也不知道未來能修成什么樣,我干嘛要把你拉下水呢?」

這對我啟發太大了。我以前特別熱衷于去研究別人、指點別人的生活,后來我才意識到,我之所以那么愛管閑事,其實是在逃避我自己的人生。不知道該怎么面對自己的命運時,我就去干涉別人,只要別人按我說的做了,我好像就挺成功的。但這完全是自欺欺人。

很多人跑到山上去,是為了追求「開悟」。我以前以為,所謂的開悟,就是一個人把什么事都想明白了,別人問什么你都能答得上來,跟個高僧大德似的。后來我發現,那不是開悟,那是人工智能。

真正的開悟,是那些讓你痛苦的事、想不通的問題依然還在那兒,你還是沒有答案,但是,它們再也困擾不到你了。因為你把注意力收回到了自己身上,你有了一個很穩的內核,外界的那些流言蜚語、社會時鐘的催促,再也傷害不到你了。

我現在打心眼里相信,人生唯一一件正事,就是「修煉成仙」。

今天,我們點幾下手機就有人送來食物,坐上飛機就跨越千山萬水,已經過上了古人眼里的「神仙日子」,但如果覺悟跟不上,就算真的有一天人類靠基因技術長生不老了,讓你每天早上踩著筋斗云十萬八千里去靈山打卡上班,晚一分鐘扣你績效,你照樣不會羨慕筋斗云,你只會覺得上班是萬惡之源。

所以,「修仙」的本質,是修「逍遙自在」的程度。有了活在當下的覺悟,你就是個「神仙」。



很多人問我,在山上待得挺熟的,為什么不到一年就下山了?

其中一個原因,是媒體報道出來之后,有很多人聯系我。我覺得自己火了,沉迷當中得有個兩三天的時間,就覺得可能以后會有人認出我來,心里邊得意。到了第三天、第四天,我在齋堂門口掃地,突然間想到:我到山上來是為了要干嘛,我難道是來這兒當網紅來了?

之前在出版社工作,我很了解這套營銷的方法,如果成了名,后邊就可以去帶貨、做直播,上節目。當時有些節目組找過我,我都推掉了。因為我覺得那本質上是個綜藝節目,是個「景觀」,它是需要表演出來的,而我沒有一直當演員的耐心。在這個意義上,我不需要別人關注我這個人,這些流量和名氣,對我來說是很無聊的事情。

所以從山上下來以后,趕上疫情后半段,我需要一段時間來慢慢調整,當時也沒有其他的選擇,我就守著胡同里的一個小賣部,生活在兩間屋子里,一間開店,一間住人。我想著在物資有可能匱乏的時候,我守著這樣一個店起碼不用為吃喝發愁。


| 李闖的小賣部

也正是在這個小賣部里,我聽到了一句讓我印象特別深的話。

夏天乘涼的時候,大家坐在小賣部外邊聊一些生死的話題。有的人就會說:「嗨,沒事兒,講究那么多干什么,不用在乎那么多,沒死就先活著對吧?」

我聽到這話的時候,非常不同意。覺得這樣的人生太消極了,沒有任何自己的主動性,因為不得不活著,所以才活著。

但是現在,我非常認同這句話。當我回過頭去看,我看到的是自己的狹隘。這句話里面其實包含著底層的智慧、無奈,還有生活的勇氣。普通老百姓非常樸素,樸素到他不希望用語言去雕刻自己,他不愿意說我是「孤勇者」,我要「逆風而上」跟命運抗爭,生活把他磨平了,他更習慣直接去處理生活當中的每一個雞毛蒜皮的小事,他也會憤怒、抱怨,但他真的是在面對,他沒有輕生,沒有逃跑。

我開始學著去理解這種粗糙的真實,但這個小賣部最后我還是開不下去了,我媽總想介入這個小賣部,但她那些做法等于完全打破了我的秩序感,每次都弄得一團糟。持續了一年,我也有點煩,那個時候,我已經開始想著要重新高考去學醫了,最后考上了一所三本醫學院。

上了大學,我和一群04年出生的孩子成了室友。想想看,我18歲那年,他們才剛出生。大學跟我當年不同了,現在的大學越來越像高中,還要上晚自習、做早操。跟這些00后們待在一起,我發現大家的學習習慣也完全不一樣。他們習慣了中學那種管理模式,對于很多醫學知識,比如失眠、貧血的癥狀,他們習慣把書上這一行畫下來,抄到筆記本上,考試的時候按這個寫,不去過腦子推導。而我學中醫,是想把底層的邏輯弄清楚,如果邏輯不通,我會非常難受。

上課的時候,如果我覺得教材編寫有問題,比如只講疾病的外部原因,不講病人本身有糖尿病之類的內部基礎病因,我就會站起來跟老師辯論。我覺得我要用我的知識跟老師進行交換、互相分享,但在有些人看來這可能是不尊重老師。所以現在上課,老師基本上都不問我問題了。

我還記得17歲的時候,跑到北大去蹭課,找老師要北大課表,老師也給了我一份。當時北大50個人的課,有時候教室里能坐一百多人。

現在的大學模式要相對刻板一些。但我真心想把中醫的知識學好,也在認真學,所以一到期末考試,我的人緣就非常好,走在路上許多同學會跟我打招呼,叫我「闖哥」。因為我會給整個年級整理考試重點,去老師那兒磨考題,還會幫不及格的同學去找老師說好話撈一撈成績。當時,打印店還把我整理出來的筆記拿去賣錢。

學醫的這幾年,每天我都過得非常充實,總覺得時間不夠,白天要上課,或是在醫院看病,晚上回來還要記錄這一天里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記了三十多萬字的筆記了。


| 李闖重新高考的資料


很多人不理解,我都快40歲了,為什么還要重新參加高考來上醫學院。好多人勸我,說你應該去走「師承」路線,去拜師。

我算過一筆很清楚的賬:走師承要先學三年,再考出師、考助理醫師,熬到第九年才能考執業醫師。現在找個名師,便宜的得交幾萬塊,一對一的得二三十萬以上。但我重新參加高考上個三本,五年學費十萬塊錢,六年就能拿證,還能接受系統的醫學訓練,花錢少,性價比絕對高。

辭掉出版社工作時,我也是這么算的:你在北京找個月薪三萬的工作,干一年不吃不喝攢下三十六萬,干十年攢三百六十萬,在四環差不多勉強能買個很小的房子。可你刨去開銷,再搭上你這十年的健康,最后還能剩下什么?我歇一年,少掙這十萬塊錢,跟我多掙這十萬沒什么區別,但我歇了這一年之后,我的人生可能會發生很大變化。

去學醫,很大程度上也是為了我自己。我以前有嚴重的驚恐發作,一點點傷口就覺得天塌了,最怕死前掙扎的那個過程。學醫其實是相當于把自己作為一個患者,去努力掌握一套能診斷自己、解剖自己的工具。

前兩天我做飯,吃最后一口粉條的時候,發現上面有個黑疙瘩。我腦子里立刻跳出來:淀粉發霉產生的米酵菌酸是可以致命的,頭皮就開始發麻,心跳加速,已經在驚恐發作的邊緣了。但我最后翻垃圾桶把那塊東西找出來,拿刀切開,發現那只是制作時混進的沙子,這才放心。還有一次去理發,推子卡了一下把我的臉劃破了。走在半路上,我就把自己抽離出來像急診大夫一樣診斷自己:推子前幾十分鐘沒用過,艾滋病毒在空氣里存活不到半小時;傷口沒兩公分深,破傷風是厭氧菌,培養不出來。這么一盤算,我半路拐回家自己拿酒精消個毒就完事了。

尋找這種能夠自我說服的底層邏輯,貫穿了我的生活,寫書也是一樣。寫作對我來說是一個靠理性和邏輯推進的過程,如果前后句之間沒有邏輯,純靠美學來聯系,我不知道怎么寫。在這個過程中,你面對的是你自己,你連自己都騙不了,更別想騙讀者。當我把這本關于武當山的書寫完,把邏輯理清楚了,我覺得這段經歷可以畫句號了,可以開始下一件事了。

醫學生要讀五年,現在,我大四,在河北大名縣的一家基層醫院跟著老院長實習。老院長是從基層衛生院升上來的,醫術、人品大家都佩服。他挺肯定我,說我現在已經可以獨當一面,很多事情比剛來的大夫都熟悉。

在醫院,每個禮拜都能碰上幾個覺得自己心口疼、天天擔心自己是不是腦梗心梗的病人。有些大夫可能會覺得這人不就是神經官能癥嗎,但我能理解他們。因為我自己以前驚恐發作的時候就是那個樣子,我太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痛苦了。所以我會更有經驗地去考慮,怎么才能真正幫他們緩解癥狀,讓他們慢慢走出來。

大家對我也挺好,老跟我說「把這兒當家一樣」,但我聽了其實挺有負擔的。基層醫院這種熟人社會充滿了人情味,待久了,領導會給介紹對象,同事習慣下班以后聚餐應酬。對于人和人之間這種強的紐帶,我是比較陌生的,我沒有這個能力去處理。

回過頭來看我這些經歷,你會發現一個脈絡:我跟這個世界、跟具體的人建立深度的連接,基本上都只持續一年左右。在云南村子里做田野調查,待了一年;在武當山做義工,待了不到一年;下山開小賣部,待了幾個月。現在在大名縣實習,我計劃也是待個一年半載把這里摸清,然后找個理由去天津再生活個一兩年。

我給自己起了個網名,叫「行李」。因為從小家里就沒有我的房間、我的床,我對家是沒有概念的。小時候聽人說,在旅途的時候,書包就像家一樣。這幾年我到處漂泊,最多的時候9個月搬了6次家,跨了5個省。現在走到哪兒,我的行李在哪兒,哪兒就是家了。

我喜歡過一種充滿未知感的人生,未知,反而有了繼續往下打的動力,去發現問題,去嘗試生活里各種未知的可能性,背著行李去下一個地方。就像武當山的道長所說,這個永遠在路上的尋找過程本身,就是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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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風新聞
2026-06-23 15: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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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球帝
2026-06-24 03:5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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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4 01: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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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書
2026-06-23 09:5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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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24 08:27: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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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面新聞
2026-06-23 10:46: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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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子晚報
2026-06-24 07:48:37
車主稱踩下剎車,特斯拉反而加速,路口“飆到110km/h”:保險還沒生效就撞報廢了;特斯拉方回復:事發前沒有發現制動系統異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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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目新聞
2026-06-23 13:2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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瀾歸序
2026-06-24 07:1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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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仰大風車
2026-06-23 21:2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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