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月27日,農歷臘月二十九。上海黃浦江邊,一艘名叫“太平輪”的客輪正在做最后的裝船準備。那天的陽光不錯,暖融融的,十八歲的周琦琇穿著為參加表姐婚禮而買的新麂皮夾克,跟著三哥和表妹到了碼頭,登上了自家公司的船。他們準備取道臺灣,去香港參加表姐的婚禮。反正坐的是自己公司的船,長輩們都很放心,沒覺得會出什么事。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將是太平輪的最后一次航行。
太平輪原本是一艘載重兩千零五十噸的客貨輪,屬于美國的太平船塢公司,在二戰期間主要是用來運貨的。一九四八年七月,它的命運發生了轉折——上海中聯企業有限公司以每月七千美金的租金把它租了過來,第二天就把它扔到上海和臺灣基隆之間的航線上跑客運。
這年,整個中國都在改朝換代。三大戰役從去年九月一直打到次年一月,國民黨近兩百萬精銳部隊被打得七零八落。大勢已去,國民黨開始瘋狂往臺灣搬東西,故宮的國寶、中央銀行的黃金,還有各種政要富賈、名流耆宿,一船一船往南送。
這時候的臺灣船票,真叫一個難求。一九四九年,光是國民黨敗兵就涌進臺灣六十萬,加上拖家帶口的難民七十萬人,總共一百多萬人在短時間內擠進了那座島嶼。太平輪賣出去的有效船票一共才五百零八張,可最后上船的人超過了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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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定那天上午十點開船。可貨太多,裝不完,推遲到下午兩點,還是沒裝完,最后拖到下午四點半才終于離港。為什么裝了這么多?據生還乘客回憶,當時有六百噸鋼條要裝,才裝了一百五十噸,船就已經吃水吃到超過規定水位了。船員都說不能再裝了,可老板說運費都收了,硬生生又塞了三百噸上去。船開之前,有人送侄子上船,發現往日要爬梯子上船的人,那天一抬腳就直接邁上去了——船吃水太深,碼頭幾乎和甲板齊平了。
那幾天的上海,沒什么過年的氣氛。淮海戰役剛打完,平津戰役也接近尾聲,國民政府已經在打包準備搬到臺灣。碼頭上擠滿了送行的人,大家心里都清楚,這一走,不知道什么時候能回來。
太平輪在下午四點多終于起航了。太陽已經偏西,大船駛出黃浦江,開向吳淞口。當時淞滬警備司令部剛發了宵禁命令——每天下午六點到早上六點禁航。為了趕在六點之前開出吳淞口,船開得很快。天暗得早,加上時局緊張,進出吳淞口的大小船只都不開燈,不鳴笛,都憋著勁兒在黑漆漆的海上悶頭趕路。
船上的廚師張順(生還者)來后來回憶說,那天晚上海象極好,沒風沒雨也沒有霧。可是他看見大副二副們在喝酒打牌,喝得醉醺醺的。生還者徐志浩的描述更具體:大副當天已經喝醉了,把舵交給了三副,三副掌舵時忘了調整方向,等看見迎面來的建元輪,再想鳴笛掛燈已經來不及了。那個年代的船,夜里開燈就跟點根蠟燭似的,老遠就能看見。可太平輪沒開燈,迎面來的建元輪也沒開燈,兩艘大船都在黑暗里悶頭往前開。
晚上十一點四十五分,在舟山群島白節山附近的海面上,事情發生了。太平輪從西北方向駛來,建元輪從基隆方向迎面駛來,都是熄燈急駛,誰也沒看見誰。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太平輪的船頭猛地撞上建元輪的船尾左舷,兩艘船呈直角撞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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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元輪比太平輪小得多,被攔腰這么一撞,五分鐘之內就沉了。建元輪上一百二十名船員和乘客,七十二人遇難,有三個人被救到太平輪上。太平輪呢?剛開始看著好像沒事,船上的人還不太緊張。茶房對旅客說安心,船繼續開。可下艙已經開始進水了。生還者葛克后來在法庭上作證說,他帶著妻子和三個孩子,本來是擠在甲板上想上救生艇的,可人太多了,擠不進去。他抱著長子、次女,妻子抱著最小的兒子,一家五口緊緊摟在一起站在煙囪旁邊,精神早就慌了,心想聽天由命吧。
太平輪的船長發現船在進水,趕緊把船往岸邊開,想搶灘擱淺。白節山的南岸是平坦的沙灘,擱淺的條件很好,如果能搶灘,船上大部分人至少能保住命。可是船長不知道為什么沒有往南岸開,反而繞西岸朝北邊的漁港跑。結果船跑到離岸邊只有五百米的地方,鍋爐爆炸了,船身迅速傾覆。從撞船那一刻起,太平輪撐了四十五分鐘,在一月二十八日凌晨零點三十分完全沉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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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海水更冷的是人心。太平輪沉沒前發出了SOS求救信號,沉沒后的四個小時里,有五艘船從附近海域經過,但沒有一艘停下來救人。至于為什么見死不救,說法不一。有的說怕麻煩,有的說怕誤了船期,還有的說是怕搶了別人碗里的飯,怕多事。不管原因是什么,那些在黑水里拼命掙扎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船影一個接一個地從身邊經過,又消失。
真正停下來救援的,是一艘外國的軍艦。
澳大利亞皇家海軍的“瓦拉蒙加號”驅逐艦,原本是從日本佐世保出發去南京參與英國撤僑任務的。艦長哈林頓上校在半路上接到了太平輪的SOS求救信號。按照正常任務,他應該繼續往南京開,如果繞道去救人,要往南多走三個小時,耽誤軍情。
但他沒有猶豫,下令改變航向,直奔出事海域。凌晨一點四十五分,瓦拉蒙加號趕到了。大約三小時后,凌晨三點四十五分,士兵們發現了第一個幸存者——他趴在一塊木板上,手凍僵了抬不起來,只能大聲呼救。再晚一點,連聲音都發不出來了。
瓦拉蒙加號放下去兩個小舢板,把海面上還活著的人一個一個撈上來。這些獲救的人從油污里爬出來,渾身黑漆漆的,只有牙齒和眼球是白的,樣子很嚇人。澳洲水兵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披在他們身上,把他們送到溫度一百度的引擎室取暖,讓他們喝熱湯、吃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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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生還者的后代后來講起這件事,說水兵們把自己的衣服脫下來給遇難的人穿上,真的很讓人感動。這批被救的人,最終被澳大利亞軍艦確認的有三十四名幸存者,三十個男人和四個女人——其中一位女性上船后還是沒撐住,心臟衰竭,打了強心針也沒用。瓦拉蒙加號的士兵把她的尸體裹在帆布里,放進五十磅重的炮彈,按照海軍的儀式為她舉行了海葬。這大概是一千多名死難者中唯一享有正式葬禮的人了。
除了澳大利亞軍艦救起的人,還有舟山群島的漁民陸續打撈上來幾個。全部加起來,最終幸存的人數大約五十人左右。
后來還有人在事后說,幸存者里有一個叫葛克的,是國防部的少校參謀。那天晚上他抱著一雙兒女,妻子拉著他的胳膊,一家五口在甲板上抱成一團。船沉的時候,他懷里的兩個孩子不見了,拉著他胳膊的妻子也不見了,只有他一個人掉進了海里。
他抱著一個大木箱往燈塔的方向漂,木箱進水了,他又換到一塊大木板上,把路上遇見的兩個人也拉到木板上,三個人在黑漆漆的大海里漂了幾個小時。他獲救了,可一家五口只剩他一個。獲救后躺在醫院里,有個女士來醫院找她的哥哥——袁世凱的孫子袁家藝,后來證實遇難了。
這位女士看到葛克,不知道是羨慕還是悲傷,第一句話竟然是,“你怎么沒死?”葛克無言以對。誰能想到,一年之后,他們竟然結了婚,新的家在臺灣,有了兒女,女兒后來成了臺灣的著名演員葛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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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輪沉沒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上海和臺灣。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日,基隆港碼頭上擠滿了接船的人。他們盼著從上海來的親人能趕回來過年。張昭雄那年還小,穿著一身新衣服,在巷口等著爸爸。船到港的時間早就過了,碼頭上一片寂靜,后來慢慢有人說船出了事。張昭雄后來回憶說,他們接到通知,說船不見了。
她和朋友一大早坐火車到基隆,等到上午九點還不見太平輪進港,跑去港務公司問,對方吞吞吐吐地說昨晚兩船相撞,電訊全斷了,恐怕已經沉沒。六十多年后齊邦媛寫這件事,說“驚駭悲痛之情記憶猶如昨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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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確認之后,上海和臺灣的報紙紛紛刊登了失蹤者的名單。從二月一日開始,《大公報》《申報》《中央日報》都開始報道這件事。那些天里,報紙版面上一頁一頁都是尋人啟事,尋找龔云龍、毛信永、周逸民、吳芳安、齊春和、齊藍玉等人的啟事一直登到二月十二日。大家都不愿意相信親人已經走了,總覺得還能找回來。
中聯公司的老板們呢,一個個慌得不行。股東之一的周慶云——就是周琦琇的父親——女兒差點死在海上,可他連照顧女兒的功夫都沒有,滿腦子想著怎么賠錢。他把家里所有的家產都擺出來給受害者家屬看:房產證、五根十兩重的“大黃魚”金條、八十根一兩重的“小黃魚”金條、首飾、紅木家具、小汽車的車牌號,一床一床的棉被衣服,全部擺在桌上,說你們看著賣,賣多少都給你們,我只留一條命。
他本來可以帶著全家跑路到香港去的,可他不愿意讓人戳脊梁骨,留下來了。另一位大股東周曹裔,也因為這事傾家蕩產。中聯公司在太平輪出事后還有幾艘船,后來不是被國民黨收了就是銹爛在港口,公司徹底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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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保險的事。
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上海地方法院開庭審理這樁案子。四百一十六名原告,要求給每位遇難者賠償三千五百萬元。可那時候共產黨軍隊已經打過長江了,上海很快就要被解放軍占領,國民政府的法律體系都搖搖欲墜了,哪還顧得上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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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沉沒的原因,后來眾說紛紜。官方說是超載、超速、抄捷徑。船超載是肯定的,六百噸鋼條亂堆在艙面上,貨物像山一樣堆在甲板,船吃水吃到和碼頭齊平。超速也是真的,為了趕在宵禁前出吳淞口,船開得飛快。
抄捷徑就更不用說了,為了省時間沒走正常航道,走的是一條更短的路。更關鍵的是,夜航時沒開航行燈,兩船都在黑暗里悶頭趕路,撞在一起幾乎是必然的事。還有人懷疑,那些鋼條的收貨人根本查不到,可能是有人故意破壞。
還有一種說法更離奇:說太平輪的沉沒可能跟國共內戰有關。
據說中聯公司五個股東里有四個是中共的地下黨員。周曹裔是不是黨員我不確定,但周慶云確實是。周慶云的家人后來親口證實,他一九二四年就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做過寧波地委的候補委員。
一九二七年蔣介石搞四一二清黨的時候被捕,在監獄里關了兩年,后來在寧波商人的保釋下才出來。出獄后他名義上“脫了黨”,但跟地下黨一直有聯系。他是怎么認識周曹裔的?周曹裔也是地下黨員。倆人在上海合辦茶葉公司起家,后來才一起搞了中聯公司。但即便這幾個人是共產黨,也很難說他們故意把自家的船弄沉。太平輪是中聯公司最重要的資產,誰會把吃飯的家伙往海里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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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輪的沉沒,其實只是那個大時代背景下的一個插曲。一九四九年那年,有太多的人從大陸逃往臺灣,有太多的船在海上穿梭。太平輪只不過是其中一艘,但它沉得太慘烈了,一千多人葬身海底,在那個時代里也堪稱災難之最。
幾十年過去了,這段歷史被慢慢打撈上來。二〇〇四年,張典婉和朋友洪慧真籌拍紀錄片《尋找太平輪》,那是第一次有人系統地尋找這些沉沒的記憶。張典婉的養母就是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搭乘太平輪來臺灣的,坐的是沉沒前最后一班船。她活著的時候常說,如果沒有太平輪,她們的家族是無法延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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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臺灣基隆,有一座太平輪遇難旅客紀念碑,一九五一年立在基隆港大沙灣的海灘上。后來港務局填海造港,紀念碑被劃進海軍營區的圍墻里,家人要去祭拜,得先申請才能進去,跟探監差不多。家屬們為此奔波了幾十年。
二〇一八年,在多方協調下,營區的圍墻終于拆了,口袋紀念公園落成,從此任何人——不需要申請,不需要登記——都可以自由地走到碑前,獻上一束花,默念一個名字。有家屬等了整整二十年,終于等到了這一天。
二〇一〇年五月,首次有海峽兩岸的太平輪罹難者家屬一起到沉船地點去海祭。他們帶了一千朵白菊花和一千只紙鶴,在海面上撒花撒紙鶴。之后又轉到澳大利亞軍艦當初救起生還者的地方,用五十朵紅玫瑰獻給當時還活著的兩位幸存者——葉倫明和王兆蘭。那次海祭,是很多人等了六十一年才等到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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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三年,吳宇森拍了一部叫《太平輪》的電影,把它拍成了一個亂世愛情故事。
張典婉覺得這不太對。她說——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七日晚上發生的事,已經過去七十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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