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工筆畫學會 李自健美術館

湖南省工筆畫學會

策展人

陳孟昕 李自健

學術主持

于洋

聯合學術主持

王牧羽 吳燦

執行策展

劉吉 姜貽華 李博文

座談會嘉賓

陳孟昕、徐惠泉、安佳、陳湘波、張見、孫震生、羅寒蕾、韓非、焦洋、朱訓德、李自健、吳榮光、海天、莫高翔、李蒲星、姜松榮、漆躍輝、姜貽華、郭文光等畫家、學者參加了座談并發言，湖南省工筆畫學會還有諶駿、范飛、伍英鷹、梁峰、米云霞、朱愛珍、丁虹、李明雪、姚孟語、雷鑫、龍靜、粟春鳳

座談會時間

2026年6月13日下午2:00

座談會地點

李自健美術館會議室

上半場主持人 王牧羽（中國工筆畫學會執行秘書長、本次展覽聯合學術主持）

各位前輩、同仁，大家下午好。上午展覽開幕之后，我們再次相聚在這里，圍繞當代工筆畫、本次參展作品開展座談交流。希望大家不拘形式、暢所欲言，結合觀展感受，為當代工筆畫發展提出中肯意見，也歡迎直言批評。

工筆畫在中國唐宋時代達到頂峰，又經歷了近代以來的低谷，從上世紀80年代 開始歷經四十多年發展，如今已然抵達全新高度。我十分期待聽到大家真實的想法與建議，也請各位針對工筆畫學會的各項工作多提寶貴思路。本次座談會原定由學術主持于洋先生主持，他因臨時工作安排無法到場，由我代為主持。于洋先生現任中央美術學院副院長，同時擔任中國工筆畫學會理論委員會主任。學會2019年開始籌備各專業委員會，2023年正式成立理論委員會。于洋先生帶領全國一眾理論家、美術評論家，從理論層面為當代工筆畫搭建底層邏輯、指引學術方向，國內諸多重點展覽的策劃與定位他都深度參與。本次展覽的前言也由于洋先生親自撰寫，文章立足歷史視野與全國美術發展大局，結合湖南工筆畫的發展成果與當下現狀作出精準定位，評價客觀中肯，為展覽定下學術基調。

湖南是中國當代工筆畫率先“覺醒”的省份。1983年，陳白一、朱訓德等一批前輩畫家已經帶領湖南工筆畫在中國美術館做工筆畫專題展覽，引起全國關注。所以，我們首先有請朱訓德先生發言！

朱訓德（湖南省政府原參事、湖南省文聯名譽副主席、湖南省美協名譽主席）

從上世紀八十年代開始，湖南一批極富活力的工筆畫家，在陳白一先生的帶領下，學習傳統，深入生活，勤奮創作。赴敦煌 、永樂宮、故宮考察臨摹；深入湘西，洞庭采風寫生。踏實勤勉，勇于創新，創作了一批充滿時代精神和 生活情趣的好作品。中國美協領導，全國美術同行多次專程來湖南觀摩工筆畫，湖南工筆畫與北京兩地交流十分密切。

從老一輩潘絜茲、陳白一等許多老先生致力于工筆畫復興與發展，到中國美協王朝聞、華君武、葉淺予、王琦等先生的高度贊賞和推動。八十年代工筆畫以一種新的姿態出現在許多全國性大展之上。在第三屆全國青年美展后，一批新型人物畫家和工筆畫家被推舉為中國美協一批年輕理事， 如王明明、馮遠、何家英、劉大為、唐勇力和我等同行，一起以新的創作面貌開始活躍畫壇。

1982年湖南工筆畫與北京交流展后，又在1983年和1996年兩次在中國美術館舉辦專題“湖南工筆展”。后來又應邀赴港臺 、新加坡等地舉辦巡回展，在港臺舉辦湖南工筆畫名家作品系列個展。都為湖南工筆贏得了廣泛的影響和 藝術聲譽，被譽為中國工筆畫大省。

后來我任湖南省美協主席，又連續四次在中國美術館、全國政協舉辦“藝術湖南”系列展，其中工筆畫創作都獲得各界好評。

從 老一輩潘絜茲、陳白一先生，到如今中國工筆畫學會新一屆班子，始終全力推動工筆畫的發展。我認為，一個藝術團體要行穩致遠，既要優秀領路人掌舵，也要專業骨干齊心發力，中國美術才能不斷前行。

在我看來，中國畫的復興乃至中國美術的復興，工筆畫是重要板塊。相較于其他畫種，工筆畫源頭直溯秦漢，其體系開放包容，能夠吸納各類藝術養分，是當下中國畫領域最具活力的門類。今天我逐一觀看展廳作品，內心十分激動，每一幅作品都在用心打磨，每位創作者都有自己獨立的藝術思考。

當下業內常探討“ 寫意精神”，我認為寫意與詩意精神是整個中國文化的靈魂，絕非寫意畫獨有。縱觀美術史，傳世經典作品里八成以上都是工筆畫，這些作品無一不蘊含深厚的中國文化內核。如今有人擔憂寫意畫發展遇阻，但藝術發展需要所有畫種共同努力，不能固守明清單一的筆墨范式。況且，明清畫作風格本就豐富多樣，不能用單一標準評判高低。

我們創作工筆畫，不能只局限于一般技法鉆研，更要深究文化精神。要站在文化、美學的高度思考創作。唯有堅守中國文化精神，又廣覽博采、勇于開拓 ，當代工筆畫才能再攀高峰，實現中國畫藝術全面復興！

王牧羽

感謝朱訓德老師的精彩發言！朱老師講話鏗鏘有力、見解深刻，其中“中國美術復興看中國畫，中國畫復興看工筆畫”這句話，既是全體工筆畫從業者的榮耀，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近十年來，在陳孟昕會長的帶領下，中國工筆畫學會持續辦展、開展學術活動，始終踐行這份使命。針對業內“工筆畫興盛導致寫意畫式微 ”的說法，我非常贊同中國美協王平秘書長的觀點：我們不應該把當下寫意畫發展的停滯歸咎于工筆畫的高度繁榮。工筆與寫意并非此消彼長的對立關系，二者同屬中國畫體系，只是表現形式不同，底層文化精神與藝術邏輯一脈相承。關于這一點，我們首先邀請中國工筆畫學會的陳孟昕會長談一下他對當代工筆畫的復興和中國 工筆畫學會的發展的看法。座談最后，我們希望邀請李自健館長做總結發言。有請陳會長！

陳孟昕（中國工筆畫學會會長、中國美協中國畫藝委會副主任、本次展覽策展人）

謝謝主持人。聽完朱訓德先生的發言，我感觸很深。他提到了第四次全國美代會，也回顧了學會的前身。我查閱過學會史料：第四次全國美代會期間，葉淺予、潘絜茲等老一輩藝術家聯名倡議成立工筆畫專業組織。彼時工筆畫發展陷入低谷，相關籌備工作交由北京美協與湖南美協牽頭推進，這也足以印證當年湖南工筆畫的興盛實力。湖南工筆畫確實有底氣、有文脈，發展至今形成了有厚重基礎的工筆畫群體。當時陳白一先生和潘絜茲先生受托具體辦理相關調研等工作，這個組織的成立對推動工筆畫發展到今天的繁榮景象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回想數十年前，工筆畫的社會認可度極低，不少創作者甚至不愿對外提及自己專攻工筆。行業內普遍認為寫意畫格調更高，工筆畫常被簡單歸為民間年畫一類，作品也極度缺乏當代性，顏色等方面都不夠現代。正是工筆畫學會的成立，一代代從業者的堅守，才讓工筆畫走出低谷、迎來如今的繁榮。

在這次展覽上我們看到了青年畫家作品，風格多元、個性鮮明，創作思路十分活躍，讓人眼前一亮。 但現在我擔憂的是，我們在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展的五百多件作品里選了二百件，其中一百件是特約的，一百件是社會征集的。現在美展上作品存在雷同、同質化現象。我在學校給本科生上課，發現學生藝術思考方式相近，缺少個性表達，面臨傳統經典樣式無法突破，難以融入個性與思考。青年畫家很活躍，可為何在全國展覽中不能展示出獨特思考呢？

除此之外，AI 技術全面介入工筆畫創作，已是我們必須正視的全新挑戰。如今美術院校學生都在普遍使用AI 工具，這項技術或許會推動工筆畫完成新一輪現代轉型，但如何合理運用，是全行業當下的重要課題。從創作層面來說，構圖、色彩設計等基礎工作，AI都能快速完成；依托大數據，AI還能整合歷代傳統樣式，生成不少超出預想的視覺效果。與此同時，創作主體與工具的邊界逐漸模糊。傳統創作講究“以手運心”，思想與情感是核心；而現在不少創作者深入生活收集素材，交由AI生成畫面雛形，再以手繪完善，全新的創作范式正在逐步形成。伴隨技術而來的還有版權爭議。此前我參加行業座談，法律界、新媒體領域的專家提出：未來AI作品的版權判定，核心依據將是提示詞。由于AI 素材均來自大數據，畫面極易雷同，創作者輸入的提示詞，會成為界定權屬的關鍵。AI是挑戰，更是機遇。我們不必抗拒新技術，而要主動探索應用方式，也希望在座的青年藝術家多多建言獻策。我的發言就到這里。

王牧羽

感謝陳孟昕會長。會長帶我們回顧了學會的創立歷程，也點明了當下工筆畫創作的兩大核心難題：作品同質化、AI 技術沖擊。如今AI發展勢不可擋，天津美術學院已裁撤部分院系，專門設立人工智能學院，由邱志杰院長親自兼任院長。在今天，無視、抵觸新技術已經不現實。

地處科技前沿的深圳，在青年藝術與AI融合領域探索頗深、經驗豐富。接下來，有請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原深圳關山月美術館館長陳湘波先生發言。陳館長在職期間，連續打造十屆“青春新印”工筆畫展覽品牌，發掘了大批優秀青年畫家，他對青年創作與新技術發展有著獨到見解。有請陳館長！

陳湘波（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關山月美術館原館長）

我覺得這一屆的工筆畫協會在陳會長的帶領下，特別關注年輕人和發展，這點讓我特別感動和認同。從這次湖南李自健美術館的當代工筆畫展來看，我認為當代青年工筆畫的創作特征體現了幾個方面的特色：

一是觀念的介入和隱喻的表達。傳統工筆畫比較重視自然的再現，而我們年輕人的工筆畫，受到時代影響，更注重觀念信息。

二是圖像化的構成的處理。中國工筆畫有廣闊的可能性，抽象的、平面的、立體派的東西都可以容納進來，這受到圖像學和設計構成的影響。

三是在技術上面， 傳統工筆畫十分看重多層反復渲染，當代青年作品則呈現出更強的制作性，這是創作形式的新變化。

四是在題材方面，美協的重大展覽主要強調宏觀敘事，但年輕人的題材比較私密化、個人化的微觀表達，側重抒發內心情緒 。另外，很多年輕人對傳統母題，包括畫牡丹、畫動物等，有了當代的重構。

再聊聊大家重點探討的AI技術。在我看來，AI本質上始終是創作工具。如今各大藝術平臺都支持錄入創作者作品、藝術理念訓練專屬模型，進而衍生新作品；深圳技術大學等多所高校，也將AI列為創意設計專業的核心內容，這是時代發展的必然趨勢。

我并不認同一刀切禁止學生使用AI的做法。技術本身無對錯，關鍵在于人不能被工具裹挾。審美判斷、價值取向、思想情感，是AI永遠無法替代的核心。我們訓練、使用AI，本質是將自身的藝術理念投射其中。放到教學與創作中，以往需要死記硬背的技法、知識點，如今都可交由AI完成。創作者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獨立思考、觀念構建上。AI帶來的變革尚無定論，這個課題需要我們這一代人、乃至后輩持續探索。

我本人從湖南走出，八十年代受陳白一、朱訓德、鄒傳安等前輩影響，堅定了工筆畫的創作道路。湖南工筆畫的發展脈絡，也是中國當代工筆畫發展的重要縮影。最后，我由衷敬佩李自健館長與美術館團隊。場館運營、展覽服務都做得十分出色，觀展人次甚至超過省級美術館。李館長做事熱忱飽滿、全力以赴，這份敬業精神值得所有人學習。我祖籍邵陽，也算半個湖南人，此次參會收獲滿滿。因行程緊張需要提前離場，在此向各位老師、同仁問好，謝謝大家。

王牧羽

感謝陳湘波館長。陳館長結合策展、創作經歷，分析了青年創作的新風貌，也分享了面對AI的理性態度。新技術帶來全新藝術語言，但藝術的本體規律、創作者的初心，始終不能改變。

接下來，我們回歸這個展覽本身，聽聽參展的湖南本地畫家心聲，有請海天老師！

海天（湖南省工筆畫學會顧問）

我從事寫實性工筆畫創作數十年，曾接觸過一些理論課題和史論課題。在我的認知中，中國工筆畫是中國繪畫史上傳統淵源最深遠、理論盲區最多、“系統”認知最亂、話語空間最大的一個藝術領域。從戰國中期的初創期開始，繁衍發展兩千多年后雖有了“工筆畫”這個畫種稱謂，卻沒有形成自身完整的理論體系。因此在中國繪畫史的主流敘事中，長期處于文人畫話語的遮蔽之下，被視為“技”而非“道”。晉代工筆畫家顧愷之的形神論，南齊工筆人物畫家謝赫的“六法論”，其“語義真相”在文人畫家的手里往往被玩成了貶斥工筆畫的武器。

實際上，“什么是中國畫？”“什么是中國畫傳統？”這一概念性問題，本身也是二十世紀以來中國美術理論界的一個“百年論爭”而無定論的學術話題。頗具戲劇性的現象是，在這種極為尷尬的文化生態環境中，原本是中國畫源頭的工筆畫竟然成了理論領域是否“同意”讓其“認祖歸宗”的大問題。一個典型的認知困境是：至今仍有前輩學者將中國畫的歷史界定為一千余年。以這樣的斷代邏輯，早在唐宋便已高度成熟的工筆畫，便難以在“中國畫”譜系中獲得應有的位置——這并非簡單的年代之爭，而是關乎我們如何理解“中國畫傳統”的完整性。更有甚者，是明清至近代的特定歷史情境中被逐步構建的一個“偽命題”——“西方繪畫是寫實的，中國畫是寫意的”。這一偽命題之所以流行，根源在于它滿足了一種認知上的三重惰性——理論思維的惰性、審美接受的惰性、貼標簽的惰性。三者互相喂養，形成了可以自我復制的觀念閉環。這個命題在教育、批評、創作、國際對話四個層面均造成了具體而深遠的危害。第十一屆全國美展的中國畫展期間，曾有著名理論家撰文指出，工筆畫成為中國畫的主流，已構成中國畫的“危機”，導致中國畫失去了“寫意精神”。時任中國工筆畫學會會長的林凡先生專門撰文駁斥了這一偏頗的“危機論”觀點。

辯證地看，無論是中國畫論的“意象”智慧，還是西方繪畫的“寫實”譜系，都證明“寫實”與“寫意”實為一體兩面，人類一切優秀的繪畫都是“寫人之意”的。

我們不妨先看看西方“寫實”的一個頗為典型的案例：

比利時畫家瑪格利特用極致“寫實”的技法作為“視覺陷阱”，迫使觀者從“絕似”的圖像走進“絕不似”的“得意忘言”、“得魚忘筌”式的境界中去追問作品背后之“意”。瑪格利特證明，極致的寫實與極致的寫意原本是一體兩面。畫面越逼真，整個畫面就越發成為“真實”本身的一場宏大“寫意”敘事。他用最嚴謹的寫實筆法，完成了一場最徹底、最瀟灑的哲學寫意。他的創作啟發了哲學家福柯探討圖像與語言斷裂的興趣，從而寫出了《這不是一只煙斗》的哲學名著。

我們再來看看中國畫“寫意”的多元呈現：

如果以湖南楚漢墓葬美術考古發掘成果為依據，追溯中國工筆畫“寫意”與“寫實”審美特質的本源，可以探測出早期中國工筆畫“詩性”與“野性”同構的浪漫主義文化基因。長沙出土的《人物龍鳳圖》、《人物御龍圖》及馬王堆帛畫、彩繪漆棺等墓葬美術，從空間觀念、形式語言、材料運用、寫實路徑和審美趨尚等不同層面，共同揭示了“多元共生”的內在邏輯。我們如果以一種新的眼光，重審中國工筆畫的文化尋根問題，就會發現，本身就同時兼具寫實手法與寫意精神的工筆畫，早已為后世中國畫的文化格局奠定了民族繪畫審美品格的基調。

我始終認為，中國工筆畫的偉大復興不僅是“畫”的繁榮，還應有“理”的健全、“史”的歸真。因此，工筆畫界有必要注重理論建設和史論研究，應該多在學術領域發出自己的聲音。如有可能，我更希望在適當的層面，以中國工筆畫的“民族性”“人民性”與“當代性”為切入點，做一些“還畫于民”的文化尋根。讓工筆畫回到中國畫敘事的正席——這是我們應當共同承擔的學術責任。

王牧羽

感謝海天老師的深度剖析。他的真切感受其實也直指當代工筆畫的核心痛點：近百年來有關寫意畫的理論建構占據當代中國理論主流，工筆畫的理論建設遠遠跟不上創作發展。這也是全體工筆畫從業者需要共同攻克的難題。傳統創作思維、當代理論困境、跨藝術借鑒、青年培養、AI沖擊，一系列問題擺在面前。對于以上問題，我們接下來有請張見老師發言談談看法。

張見（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中國藝術研究院工筆畫院院長）

聽完前面各位老師的發言，我深受啟發。海天老師提到瑪格麗特的作品，這個案例很有意思。西方現代繪畫常以畫面承載哲學思考，這和當下部分當代工筆畫“觀念先行 ”的創作思路異曲同工。當代新工筆創作，大多以傳統技法為根基，不顛覆古典繪畫底線，核心突破集中在觀念與思想層面。我們可以用“十字坐標”理解：縱向對標歷史傳統，堅守古典繪畫精髓；橫向對標當下各類藝術形式，吸收多元創作理念。這套創作邏輯，如今已經深度影響各大美術院校的教學體系，青年創作者的視野也因此變得更加開闊。

我也結合一個學生案例談談跨界融合的價值。我名下一位碩士，本科為生物學專業，藝術思維和純美術出身的學生截然不同。后來他考取中央美院邱志杰教授的當代藝術方向博士，跨學科的知識結構，讓他走出了全新的創作路徑。這和AI介入創作的邏輯相通：跨界融合、技術革新，都會催生全新的藝術形態。

當下總有人糾結工筆、寫意孰高孰低，其實大可不必。藝術沒有種類的高低，只有高下之別 。縱貫歷代名家作品歷經數百年篩選，能流傳至今的皆是精品，工筆、寫意內部都有高下之分。更不用說那些用“是否題字、有無書法 ”評判畫作水準，是對美術史的碎片化解讀。放眼當下，不僅工筆畫面臨理論短板，其實整個中國畫領域的理論研究都后勁不足。部分美術院校國畫專業招生遇冷，也反映出行業共性問題。與其糾結畫種之爭，不如放下門戶之見，共同守護中國畫、中國文化的根基。

另外，我強調一點：并非所有寫意畫作品都具備“寫意精神”，工筆畫也從來不乏精神表達。區分畫種的只是表現手法，真正的核心是創作者的藝術追求與文化理解。

王牧羽

感謝張見老師。他提出“整個中國畫理論都存在不足”、“寫意畫并非天然擁有寫意精神”等觀點，視角新穎、發人深省。這些看法或可成為我們下一步展開理論對話的重要話題。

接下來有請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中國女畫家協會副會長安佳老師發言。

安佳（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中國女畫家協會副會長）

本次展覽落地李自健美術館，同時搭配元明清傳統工筆真跡展，古今作品同臺呈現，形成立體的文脈對照，觀感極佳。回望古代傳統作品，看似是舊時技法，內里卻兼具當代審美；反觀我們當下的創作，數十年后也會成為后人眼中的“新傳統”，這一點值得我們深思。當代青年創作者視野極廣，不再局限于傳統國畫，會從版畫、雕塑、影像、新媒體等各類藝術中汲取靈感，切入點新穎獨特。他們對工筆、寫意的邊界并不固守，善于跨界探索。我們這一代人的創作思路、審美視角早已形成固有框架，而時代一直在向前。AI等新技術到來，既是挑戰也是窗口。即便上手操作存在難度，我們也應當主動嘗試、與時俱進，在探索中拓展創作的更多可能性。我簡單談這些。

王牧羽

感謝安老師拋出的話題，讓我也心有感觸。我們這一代終將老去，也終將成為傳統，這并不需過度感傷。我們現在的探索與創新，其實又在構建更年輕一代人的新傳統架構，若能做到，恰是榮幸之事 ！

下面邀請廣東工筆畫學會會長羅寒蕾發言。她不光是優秀的工筆畫家，也是出色的自媒體人。

羅寒蕾（中國工筆畫學會人物畫藝委會委員、廣東省工筆畫學會會長）

我十三年前來過長沙，當時吳榮光老師邀請參加活動，一同的還有丁虹老師、趙勝琛老師、易偉雄老師等。如今時隔十三年，又在同一個活動相聚。

我感覺來長沙是吸收一種長沙精神。長沙曾經歷文夕大火，浴火重生又發展成為一個大都市。湖南工筆的生長就如同這座城市，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面對困境，用長沙精神去包容，困頓與糾結都會變成養分，讓其自然生成，而非一味質疑或擔憂，該做的事好好做便是。

今天這種討論很有價值，來到這里使我感到幸福開心。

王牧羽

感謝寒蕾！聽她說起十三年前來長沙時也有遇到孫震生。同樣時隔十三年再次來到長沙，孫震生老師又有什么樣的思考與感受呢？我們有請孫老師！

孫震生（中國工筆畫學會副秘書長、重彩畫藝委會主任，中國國家畫院專職畫家）

再次來到長沙，又見到老朋友，倍感親切。

這次李自健美術館能與全國和湖南工筆畫學會合作，推出首屆當代中國工筆畫作品展，特別有意義。整個展覽走下來，感覺年齡跨度大，關注了當代年輕人有個人獨特表達的作品。好多作品很新穎，不雷同、不跟風，都有自己獨特的探索方向。這說明新一代年輕人在藝術創作工筆畫創作時頭腦清醒，見得多，知道自己需要什么，在尋找自己，避開他人風格，這十分可喜。

在陳孟昕會長擔任工筆畫學會會長近十年時間里，帶領團隊努力探索、推廣工筆畫，成績有目共睹，工筆 畫在當下的繁榮也顯而易見。每一代人都有責任和使命，通過一代又一代接力式的傳承、探索和發展，相信工筆畫會越來越好，越來越輝煌。

王牧羽

感謝孫震生老師。接下來有請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原江蘇省美術館館長徐惠泉老師發言。

徐惠泉（中國工筆畫學會副會長、江蘇省文聯副主席）

本次展覽中有1986年陳白一、鄭小娟兩位先生的作品，至今恰好四十年。梳理四十年作品脈絡，能清晰看到工筆畫在審美、構圖、色彩、材料工具上的巨大變革，而這些變化，本質是時代發展的縮影。

近代以來，中國美術之發展歷經多個重要節點，西式學院教育、西式美術館“ 白盒子”展陳模式 、全國美展對作品尺寸的約束 ，先后改變了中國畫的創作與展示形態。

其一，乃學堂教育之引入。西式學院教育取代師傅帶徒弟之傳統模式，自一百多年前起，便以培養標準化美術人才為目標。徐悲鴻等大師在中央大學美術師范教育中發揮重要作用，其教育理念如種子般撒向全國，改變了中國繪畫之傳承方式。學院教育強調標準化考核，雖有助于統一教育水平，但亦帶來一定程度的同質化。

其二，乃改革開放后美術館之建立，改變了繪畫之展示方式。西方“白盒子”理念之引入，使繪畫展示更為規范，但亦與中國傳統繪畫展示方式產生沖突。傳統繪畫多以家庭布置為主，形制多樣，觀看方式亦與自然光線緊密相連。而美術館之展示方式，則更注重燈光與墻面之結合，對傳統繪畫之展示產生一定影響。

其三，全國美展之尺寸要求對當代中國創作的影響。全國美術展覽恢復以來，最初為方便展覽與運輸而設定之統一尺寸，在某種意義上反而限制了中國畫之多樣性與創新性。我曾建議全國美展改為不超過一定面積之限制，允許長、豎、方等多種形制之存在，以展現中國畫之獨特魅力。

學院教育與美術館之建立、全國美展之舉辦，共同推動了中國美術之發展。然而，時代之變遷亦帶來新之挑戰。談及AI，很多人認為機器沒有情感，我并不完全認同。技術在不斷進化，工具的屬性會隨使用方式改變。藝術創作、繪畫技法的變革是時代必然，我們只能主動適配、順勢而為。

最后談一下本次展覽的一大亮點：作品過度制作化的問題明顯改善，技法回歸輔助本位，創作重心回歸藝術表達，整體發展態勢十分健康。工筆與寫意不必割裂，兩條脈絡平行發展、各有風采，才是中國畫最好的狀態。

王牧羽

感謝徐惠泉老師。徐老師談及學院教育、美術館展陳、全國美展標準對繪畫的影響，視角獨到。尤其是他談及現代學院教育對美術創作的重要影響，關于這一點，下面有請中央美院的焦洋老師分享觀點！

焦洋（中國工筆畫學會副秘書長、中央美術學院教授）

中央美院歷來有兩大教學體系并行：徐悲鴻、蔣兆和體系側重素描入門，葉淺予體系側重速寫入門，二者各有優勢，共同構建起完整的教學模式，堅守“ 臨摹、寫生、創作 ” 三位一體的培養邏輯。

現在年輕人面臨諸多問題，但我相信青年人會越來越好。他們現在的認知觀、知識體系比我當年豐富很多，視野寬廣，可以在歷史長河中汲取知識，跨藝術門類甚至跨專業去完善創作思維，有很大的發展空間，未來會更加多元多維。

看到這個展覽，能看到四十年來工筆畫的繁榮，特別是在陳會長和王老師的帶領下，工筆畫青年人才不斷涌現，他們創作有生命力、有新意、有活力。這對美院教學，不僅是中央美術學院，對全國美院的教學其實都有參考和引導作用。感謝學會，感謝李自建美術館有這么盛大的展覽來呈現，我相信這個展覽落地在湖南，也會對湖南的整個美術界甚至大眾的審美帶來很廣泛的影響。

王牧羽

感謝焦洋老師！也感謝她代表的中央美術學院，為中國美術的發展、中國畫的發展做出的推動和貢獻。中央美院從未讓人失望，尤其是最近幾年，每年的央美畢業展本科碩士研究生的都會出爆款，總能引領時代焦點。

下面有請長期擔任美術館館長的優秀青年畫家韓非，從創作和美術館策展的角度談談當代的工筆畫和這個展覽。同時，座談會后半程交由湖南省工筆畫學會副會長吳燦老師主持！

韓非（中國工筆畫學會花鳥畫藝委會學術秘書、南京書畫院副院長）

之前認真看了第十二屆中國工筆畫展在江蘇的展出，規模很大。這次到湖南李自健美術館看到此次展覽， 再次感受到中國工筆畫的發展和壯大，特別是感受到陳孟昕會長帶領的中國工筆畫學會，感受到我們一代代工筆人對工筆畫不斷完善和付出。

如今工筆畫受到行業廣泛關注，爭議與質疑也隨之而來，這是發展過程中的正常現象。剛剛談到的當下作品同質化問題，本質是技法普及階段的必經過程：工筆畫技術門檻較高，前期必然存在模仿學習的階段。如今多數青年創作者已經跳出跟風誤區，開始主動探索個人風格，這是十分可喜的變化。

工筆畫緊貼時代、共情大眾，未來發展潛力巨大。現在講新工筆也好，很多青年畫家觀念先行的實驗性工筆畫也好，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都在進行工筆畫創作。就像今天在座各位都穿西方服裝，但不能說你是西方人，還是本土中國人。中國畫未來發展還是在于精神內核，要讓傳統東方美學做當代轉移，通過創作表達出來。

建議學會后續也更加精細化地推出分級展覽：梳理推廣老一輩藝術家代表作，讓每個老藝術家代表性作品讓更多觀眾熟知呈現；扶持中青年個性化創作，充分尊重藝術家個性化表達梳理；同時面向大眾普及工筆審美。我對工筆畫的未來充滿信心。

下半場主持人 吳燦（湖南省工筆畫學會副會長）

本次大展佳作云集，風格多元，超出預期。尤其是從繪畫技巧和題材選擇來看，也許是我們目前看到最為豐富多元的一個以“工筆畫”命名的展覽。剛剛有很多嘉賓都提到了當前工筆畫理論不足的問題。當下的藝術理論研究，大多從哲學、社會、歷史、民俗、文化或文學視角展開，真正立足藝術本體的研究十分稀缺。藝術作品只是這些研究的中轉站，而非最終落腳點。我們雖然可以在各類媒體上讀到很多的藝術評論，卻始終未能形成具備廣泛影響力的藝術理論。所以理論缺位不只是工筆畫的問題， 也是全行業的現狀。不過，我們有很多很多的好藝術家，他們如果持續地探索繪畫，不斷從自己的創作實踐中總結經驗，形成思考，總有一天會有產生很好的藝術理論。請德高望重的莫高翔老師發言，談談他的經驗和感受。

莫高翔（湖南省工筆畫學會顧問）

關于工筆畫和寫意畫的問題，我曾在很早以前寫過一篇文章，里面有這樣一段講話：在中國的書法里面，有楷書、隸書、行書、草書。人們沒有因為行草書的出現就否定楷書，或詬病楷書。為什么在當代中國畫領域，對工筆和寫意會出現如此不同的評價？我覺得這個沒有必要去爭論。工筆畫相當于楷書，寫意畫相當于行書草書，道理是一樣的。出現這種情況，可能是理論家的偏頗，或者是畫家本身沒有很好的定位。每個畫家只要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這才是最重要的。

從湖南的工筆畫發展來看，領頭人對整個湖南工筆畫的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大家自然會提到陳白一先生，他不僅自己畫得好，還在組織大家搞創作、指導創作方面做出了很大貢獻。還有湖南師大美術學院的前院長聶南溪老師，他在工筆畫教學方面也取得了豐碩的成果，為湖南工筆畫人才培養盡心盡力。

湖南的工筆畫，七八十年代基本上以人物畫為主，且在中國美術界產生了很大影響，湖南工筆畫主要特點是發掘并表現現實生活，很接地氣。

后來，成立了湖南省工筆畫學會，第一屆會長吳榮光，觀念前衛，思想開闊，給予年輕人非常好的鼓勵和支持，使得湖南的工筆畫朝著健康的路子發展。省工筆畫學會成立至今相繼三任會長，吳榮光畫人物、譚智勇畫山水、姜貽華畫花鳥，三 代會長接力耕耘，從80年代主打人物畫，逐步拓展山水、花鳥，如今三大題材呈現三足鼎立的格局，體系愈發完善。使得湖南的工筆畫朝氣蓬勃，特別是年輕人思想開放，知識面廣泛，思維敏捷，創新意識強，為湖南的工筆畫發展做出了很好的貢獻。在老、中、青三代工筆畫家的努力下，湖南工筆畫事業蓬勃發展，前程似錦。

吳燦

莫老師是工筆花鳥畫家，這個標簽是外界賦予他的，其實他本人也畫寫意。很多老師跟莫老師一樣，都沒有糾結于工筆畫和寫意畫的爭論。 而且，莫老師總結了湖南當代工筆畫的一個整個歷程，尤其稱贊了三任會長，他們都為湖南省工筆畫學會的發展做出了貢獻。我們之所以能做出成績，正是因為前任會長們打下的良好基礎。下面有請首任會長吳榮光老師發言。

吳榮光（湖南省工筆畫學會創會會長）

前面老師們的發言都非常精彩，我受益匪淺。對我來說討論工筆畫是一件困難的事情，因為工筆畫的實踐與理論研究的語境是在不斷變化的。過去，在以文人畫為中心的理論研究語境中，元代以后的工筆畫常常被描繪成衰敗的，處于低谷的，理論家很少有專題的研究，博物館也很少有相關專題的展覽，但是我們看了本次元明清工筆畫的精品展，作品還是很令人震撼的。我也參加了這個展覽初期的策劃，我們為這次展覽最初設計的主題是“隱秘的脈絡——元明清至民國中國工筆畫的民間敘事”，就是希望這個展覽更加有針對性，并且關注到一個問題: 元以后，在文人畫語境中，大量的工筆畫在藝術史中被人為的抹除了，以至于現在，不僅是普通觀眾，許多中國畫的從業者對這些作品都很陌生，甚至是從未見過。在古代文人的觀念里面，沒有所謂的“藝術”，只有“古董”的概念，不僅是工筆畫，佛教造像，家具等等，都不包括在文人的古董收藏范圍里。這也造成了一個現象，大量的古代工筆畫作品，比如水陸畫、肖像畫、風俗畫、文學插圖、年畫等，可能在歐美博物館里的收藏比在國內還要豐富，以至今天，我們很難總觀一個中國古代工筆畫的全貌。看不清過去，我們對工筆畫的現在和未來也很難有一個客觀和準確的認識。好在這種局面正在發生變化，美國漢學家、美術史學家高居翰最后的一個研究課題就是中國明清仕女畫，他在他的研究中給中國明清仕女畫所取得的成就給予了高度的評價，認為它們表達了中國人豐富的精神情感和審美情趣，而文人畫，到了清代，相對而言變得迂腐、單調、乏味。這樣的理論視角是由一個西方人來書寫的，這讓我們有些尷尬。

傳統正是這樣在不斷地書寫中產生的，在我上大學學習工筆畫的時候，因為學習資料的匱乏，我們都是用黑白的印刷品作為范本來研習傳統的。在現代工筆畫的敘事里，唐宋是中國工筆畫的最高峰，我們學習工筆畫，似乎都要以此為起點，但是真實的情況是，這個偉大的傳統是個虛幻的傳統，我們從來沒有親眼見過。我大概是在15年前才在博物館里第一次見到唐宋時期的繪畫，數量也非常有限。現在的年輕人學習工筆畫的條件有了巨大的改善，也可以說是語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們不僅有機會在國內的博物館里親眼看見唐宋繪畫，出國觀摩博物館也變得更加便利，還可以在網上看到更多高清的圖像。這種開放與便利讓他們發現，作為一種細膩精致的繪畫風格，工筆畫不僅僅在中國存在，西方的古典繪畫，比如說中世紀的繪畫，文藝復興時期的尼德蘭繪畫，還有印度和中東的細密畫，都與工筆異曲同工。這些人類藝術共同的財富自然也成了現在年輕人創作可以參照的資源，西方藝術從古典轉向現代當代的歷程，也能夠給他們諸多啟示。

學會當然是一個學術組織，但是我個人認為，它因該是一個學術的服務平臺，以服務為主，不要過分的強調單一的學術主張，而是要建立一個和諧的學術生態，讓各種植物都能夠得到陽光雨露，自由的生長。學會要考慮如何促進工筆畫的發展，更要防止阻礙工筆畫的發展，因為藝術的方向更多的是由時代來決定的，而非人力所及。要給那些具有實驗性，探索性的青年工筆畫家更多的理解和包容，讓他們在不斷地試錯中成長。

吳燦

很高興今天上午開幕以后，我們又能夠在這個會議室里邊共同討論當代的工筆畫發展。吳老師為這個展覽花費了很多功夫，尤其是元明清民間繪畫展部分。他從自己的收藏和興趣出發，談到了工筆畫之所以沒有進入主流繪畫圈，其實是一個敘事的問題，而非實實在在正在發生的事情。明清時期的這些作品，之前沒有進入美術史，但不等于它們不存在。因此，在今天這個當代工筆畫的展覽中，配套了一個傳統的展覽，工筆畫近幾百年的發展邏輯一目了然，顯得特別好看。吳老師剛剛強調了開放、試錯的理念，讓工筆畫學會從一開始就具有非常包容的精神。我們請現任會長姜貽華先生講講自己的感受。

姜貽華（湖南省工筆畫學會會長）

首先要特別感謝李自健老師和李自健美術館的整個團隊，最開始我們只是想辦一個湖南省級的工筆畫展，最后能做成現在這樣規模宏大、品質上乘的全國性大展，離不開大家一路的托舉。同時也要由衷感謝中國工筆畫學會，從前期對接磋商到后續作品評選，每一個環節大家都任勞任怨，期間陳會長和王牧羽秘書長兩次專程趕到長沙，一路奔波的細節我都記在心里，非常感動。

湖南工筆畫學會2012年成立，2025年3月換屆的時候交到我手上，我當時心里特別惶恐，總覺得自己的能力和繪畫水平都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生怕辜負了大家的信任。換屆之后，我們在2025年12月辦了第一個展覽，叫“精美與傳承”。工筆畫素來以“精美”為特質，但傳承這條路到底該怎么走，是我這段時間一直在琢磨的問題。湖南沒有專門的美術院校，學習美術的學生都來自各個綜合性大學，現在我們在工筆畫師資儲備、后備力量培養上都還有明顯缺口，尤其是90后到00后的年輕創作者梯隊還沒有完全搭建起來。這次我們湖南有幸提名了50位左右的畫家參與本次展覽，就是想給這些創作者一個更大的展示舞臺，也希望通過全國板塊的優秀作品幫大家打開眼界，讓更多人看見湖南、看見我們湖南的工筆畫創作生態。

我也由衷希望借著這次展覽的契機，能讓更多年輕創作者在當下的信息化時代，抱著更開放包容的心態去探索，創作出更多帶有自己表達、有分量的好作品。再次感謝各位老師，謝謝大家。

吳燦

姜會長為整個展覽辛辛苦苦忙活了大半年，但到今天開幕式，再回頭一看，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雖然我剛剛雖沒有純粹的工筆畫理論家，但我們還是有做史論的，接下來請姜松榮老師從歷史的角度談一談。

姜松榮（湖南省工筆畫學會名譽副主席）

今天上午，當代中國工筆畫大展在這里隆重開幕，場面很盛大，作品很有學術高度，藝術家很有創作自由度。但從下午的發言來看，工筆畫家似乎有一種焦慮感，有一種不被重視的感覺。但事實上，我覺得沒有必要。因為所謂的工筆畫、寫意畫，只是一個“名”的問題。美術、工筆畫、寫意畫，都只是一個概念，這個概念的形成只是因為學科設置的需要，或者是學者們研究的需要。在面向歷史，對過去的一種經驗、一種現象進行總結的基礎之上，給它一個命名，給它這樣的一個概念、邊界。但事實上這個邊界是流動的，不斷變化的，可能隨著時間的變化，這個邊界又會不斷突破，突破后可能又換一個名稱。

美術概念在歐洲17世紀才出現，但美術這種現象很早就存在了。在中國，美術這一概念在五四運動前后才開始普遍使用。所以，隨著邊界不斷地突破，很可能過一段時間以后，所有繪畫的分類就沒意義、也沒必要了。依我看，所有的美術，它就是以圖像的形式來反映社會、自然或者人類個體的一種文化形態。那么這種文化形態把它細分，是一種研究的需要、一種歸類，但隨著各種材料、技法和評價標準的融合與模糊化，畫種的界定就會變得更加困難和弱化。所以我覺得，只要畫得好，至于它是工筆還是寫意或者什么的，大可不必因此焦慮，那是一個話語權的問題。

元代以后感覺工筆畫有點衰落，很大程度上是話語權的問題。因為文人畫的興起，文人掌握了話語權，就把自己所擅長的學養那方面抬得很高。歷史的創造者和歷史的書寫者并不是同一批人，誰掌握了歷史書寫的權利，那么他所關注或者他擅長的領域，他就會極盡能事的加以張揚。文人對應的是工匠，很多古代的壁畫就是由工匠完成的，而工匠在過去處于社會的底層，文人看不起工匠。工匠們創作和建造地寺廟壁畫、雕塑或者建筑，盡管藝術水平很高，但也會被歸劃到底層了。當然，現在沒有了工匠階層，工筆畫家也不是工匠，但可能由于工筆畫家群體或者理論家的價值取向，工筆畫在話語體系中不如寫意畫強勢，這也是一個現實。但這是階段性的，而且并不意味著工筆畫的美學價值就低于寫意畫。

所以，工筆畫藝術家大可不必為此焦慮，我們創作出來的作品自己滿意就夠了。至于工筆有沒有寫意性，或者有沒有寫意精神，過分糾結沒必要。工筆畫一樣可以有我們自己可驕傲的地方，其他東西都可以看淡。

吳燦

放下畫種身份的執念，守住工筆的精神特質，去擁抱多元創作的同時，既不因循守舊、止步不前，也不在跨界浪潮里迷失定位，才能走得更穩更遠。謝謝姜老師的分享，接下來請漆躍輝老師講幾句。

漆躍輝（湖南省工筆畫學會名譽副主席）

我覺得這個展覽感覺非常好，比其它很多全國美展要更具朝氣，更有新意，充滿了創作力。

關于繪畫展覽，我認為全國美展存在同質化、展覽體的問題，這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原因主要有兩點：

一是師傅帶徒弟的模式，大批的培訓班按照一套完整的程序和標準產生作品。二是美協體制的評選要求，導致作品看上去宏大、精美、完善，但卻缺乏味道和感覺，缺少創新缺少情感的表達。

針對這一問題，我提出一個理念，我們要關注傳統的多樣性。我們說有主流的傳統，也有支流的傳統。主流的傳統，如工筆畫中的重彩淡彩等傳統技法及審美，是很多現代藝術家的流行風格及模式。而傳統是一個很大的范疇，是一條很長的河流，所有能夠為工筆畫所用、具有創新價值的，都是我們的傳統。不同的時代不同的民族不同的文藝形式都是工筆畫創作靈感的源泉。這個傳統很寬泛的，是流動而變化的，世界的、當代的、現代的創作理念與技法都可以吸收。在這樣的理念下，傳統就會有很多支流的傳統。

我認為，藝術家及藝術教育應該更多的并注支流傳統，這就像養花，花枝上有很多的芽點，每個芽點都會開出燦爛的花朵。我們的創作應該去一個偏僻的很少人去的地方找到有價值的“芽點〞去發揚、去做大做強，養成一朵別樣的花朵。

工筆畫學會和美協的概念和定位可以有點不一樣，應該有自己的特色，可以更關注學術性。我們能否在評選和參展標準上與中國美術家協會有所不同？比如，在評選機制上，更加關注作品的創新，對年輕人帶一些探索性的作品更加開放，標準可以更加寬松，不完全按照全國美展的標準去評判。我相信，中國工筆畫學會在陳孟昕會長的帶領下，中國工筆畫肯定會更加輝煌。

陳孟昕（總結發言）

剛才聽了大家的發言，感覺講得都特別好，很有見解。觀點是學術的靈魂，有觀點非常可貴，它會啟發我們下一步的思考。很多發言沒有局限于展覽或某一張畫，而是站位更高遠，學術性十分有價值。

學會的發展需要不斷調整和校準方向，學術引領是學會的本體功能。今天的座談會成果非常可貴，對我們有所啟發。

我們談到了工筆畫的文化自信問題。現在看世界繪畫，畫種和繪畫的概念有時變得模糊。但工筆畫有2000多年的發展歷史，我們作為文化大國，應對自己的繪畫有堅守和自信。工筆畫是國際性語言，跨區域、跨民族，屬于全人類。

工筆畫學會將在文化自信上做更多有效的工作。前一段時間，老會長在藝術紀念館成立時寫了一句話，讓我很受感動。他說：“未來的十年，一定是工筆畫繁榮的十年。”我預判，我們若要數出過去100年最著名的10個大畫家， 很有可能多是寫意的。但在未來的100年，工筆畫大家將占大多數，這是我們的自信。

我們還探討了工筆畫的未來前瞻性思考，包括如何回應當下工筆畫創作的一些課題，如AI的影響。AI對我們創作機制帶來了影響和改變。我在一個博士答辯時，專家問論文是否用了AI ，并建議他大膽去用，這給我帶來了思考。專家希望用AI來梳理觀點、找資料，這給我們帶來了啟示。工筆畫創作受到了一些挑戰，但我們要堅守情感表達、生活質感、個性塑造等AI無法替代的東西，把技術性的東西交給AI來做。創意性的東西由我們來做，包括情感的表達、生活的質感和感受、個性的塑造和傳達等，這都是AI無法替代的。我們可以把精力投入到這些方面，做得更精更好。我讓博士和碩士都去學AI，這是繞不過的，必須得學。馬斯克提到，現在是AI 時代，下一步是AE時代，它可以思考，超越人類的思考模式。

我們還談到了青年畫家的創作問題。有人擔憂青年畫家可能在全國美展上迎合一些東西，導致同質化創作。但我認為他們都是有思考、有觀點、有自己的追求的，這一點讓我非常欣慰。

總之，今天的座談會非常有成果， 對工筆畫的研究創作和發展起到學術引領作用。這個展覽有很多別致的地方，極具學術性，我想這個展覽一定會成為在工筆畫的發展歷史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活動。謝謝大家！

李自健（李自健美術館終身館長最終總結）

作為館長，我感到非常欣慰，我們舉辦了一場很有質量、也相信會在未來很有影響的展覽。這場展覽的成功取決于在陳會長帶領下的中國工筆畫學會的指引策劃，以及我們湖南省工筆畫學會精誠的合作和全館成員的努力投入。

工筆畫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很多作品進步非常大。我旅居海外多年后回國建館，各種展覽輪番上演，我也有機會參與其中。當湖南的工筆畫學會提出與我一同舉辦展覽時，我馬上就接受了，盡管面臨經濟不好、 經費緊張等條件約束，我們一諾千金，決不退縮。這次展覽大家認真的投入讓我感動，把這么多的作品運過來，成就了這次展覽。

這次展覽對于中國湖南的工筆畫發展具有重要意義。湖南原來工筆畫就比較強，通過這次展覽，把大家請進來，促進了湖南工筆畫的發展。因為全國工筆畫的展覽也有很十二屆了，但冠名“當代中國工筆畫”好像是第一次。當代意味著在評選作品和陳列作品時，我們時刻想到了當代這兩個字。就算有些作品風格與往常不太一樣，有探索性，我覺得都是一個很好的現象，至少它與全國美展在精神方面是有區別的，感覺豐富多彩，大家的想法各種各樣，都在這里展現了。

下午的研討會也非常有意義。我作為畫油畫的館長，在當了館長以后，各種研討會都在這里進行，已經很多次了，我覺得很有意義。每一次都是一種學習、一種感受。

因為今天是展覽的第一天，隨著展覽的全國影響力，再加上168幅元明清工筆畫的展覽，會吸引很多人前來觀看。所以這兩個作品展組合到一起，它的學術意義肯定很大。我們后期會把工作都做好，把報道、文字整理、反響等有始有終地完成， 讓活動更加完整。

我看到畫冊后非常滿意，格調很高，清雅。工筆畫的畫家與畫油畫的、尤其與當代藝術的畫家有點不一樣，很正規，穿衣服講究，作品本身也亂不到哪里去。工筆畫有群眾基礎，大家喜歡。

這段時間，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做好服務、技術支持和資料整理工作，還有學術上的一些交流。我們會把活動搞活搞熱，如果大家關注的話，可以關注我們的公眾號，我們會繼續發布老師的作品和相關信息。謝謝大家一起來關注、成就這個展覽！

吳燦

本次座談會到此圓滿結束，感謝各位嘉賓的傾情分享！

2026·首屆當代中國工筆畫展匯聚全國161位藝術家263件精品，系統呈現了近四十年中國工筆從復蘇到全面繁榮的壯闊態勢。同期展出168件民間珍藏元明清工筆畫作品，全景補全了宋以后被文人敘事所遮蔽的工筆發展史。

本次展覽將持續到2026年7月26日，免費向公眾開放。

展覽組委會

主任：李自健、陳孟昕

副主任：徐惠泉、安佳、許向群、徐累、陳湘波、賈廣健、莫曉松、夏荷生、劉萬鳴、陳林、張見、王海濱、王冠軍、羅翔、王牧羽、李博文

秘書長：姜貽華

辦公室主任：劉吉、諶駿、李明雪

辦公室副主任：周秀琴、陳禮、伍英鷹、朱國舉

（本文來源：湖南省工筆畫學會官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