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篇,我先簡單的介紹一下閻長貴是誰。
他山東聊城人,1961年畢業(yè)于中國人民大學(xué)的哲學(xué)系,在那個年代里,他這個文憑的含金量是很高的了。
畢業(yè)后,他去了《紅旗》雜志社工作,和哲學(xué)小組組長關(guān)鋒,成了亦師亦友的伙伴。1967年1月,他去了釣魚臺11號樓,給偉人的妻子當(dāng)了首任秘書。
1968年1月,因為受關(guān)鋒的牽連,他被送去了秦城監(jiān)獄。在秦城待了差不多七年多的時間,他被送去了湖南的西洞庭農(nóng)場,在農(nóng)場里又待了五年光陰,最后才得以返回北京,安排在《紅旗》雜志社工作。
在閻長貴北京的家里,書桌最下層的抽屜里壓著張泛了黃的黑白照片。照片沒拍人,拍的是幾排灰瓦平房,房前站著幾棵細(xì)楊樹,葉子綠得發(f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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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面用藍(lán)墨水寫了一行小字,筆鋒穩(wěn),筆畫慢:西洞庭農(nóng)場,一九七八年夏。
他晚年總愛翻這張照片,枯瘦的手指順著紙邊慢慢摩挲,半天不說一句話。兒子知道父親的心思,那五年農(nóng)場的日子,是他跌進(jìn)谷底之后,第一次踩著實地上岸的時光。前半生的起落像一場夢,釣魚臺的燈火,秦城的冷墻,都遠(yuǎn)了,唯有西洞庭的風(fēng)、棉田的香、鄰里遞過來的半捆柴,刻在骨頭里,忘不掉。
一、矮屋里的燈
一九七五年的初夏,西洞庭農(nóng)場的風(fēng)里裹著稻花和爛泥的腥氣。場部辦公室門口站了個瘦高男人,戴副黑框眼鏡,襯衫洗得發(fā)白,領(lǐng)口磨出了毛邊。見人就微微欠身,話不多,聲音也輕,問一句答一句,禮數(shù)周全,卻透著股和田間地頭格格不入的生疏。
場里的老職工私下猜,這是上面下來的文化人,犯了錯,發(fā)配到這兒勞動改造。沒人細(xì)問他的過去,那個年月,多問一句都是麻煩。場里只交代,安排他住職工宿舍最把頭那間矮屋,先跟著稻田組干活。
頭三天,他幾乎沒出過屋。飯是工友幫著打回來的,放在門口的石墩上,他端進(jìn)去吃,碗洗干凈了再放回來。有人從窗戶外頭經(jīng)過,能看見他趴在舊木桌上寫東西,寫幾行就停住,抬手用手背抹眼睛,肩膀微微抖。過了好久才知道,他是在寫家信。
七年半了,從一九六八年一月被帶出釣魚臺十一號樓那天起,他沒跟家里通過一封信。走的時候急,連聲招呼都沒來得及跟妻子說,兒子才七八歲,剛上小學(xué),歪歪扭扭的字還寫不利索。他不知道這些年家里怎么過的,不知道老人身體好不好,不知道孩子長多高了,甚至不知道,家人還愿不愿意認(rèn)他。
信寫了撕,撕了寫,揉皺的紙團扔了半紙簍。最后寄出去的那封,字寫得格外輕,怕寫重了,給家里惹麻煩。信里沒說自己受了多少苦,沒說秦城的冷墻和數(shù)不清的漫漫長夜,只說自己在湖南的農(nóng)場,一切都好,不用惦記。
信寄出去的那些天,他干活總走神。稻田組的活重,六月的太陽曬得水面冒熱氣,腳踩進(jìn)爛泥里,螞蟥悄沒聲就叮上來,涼絲絲的,等覺出癢,已經(jīng)吸飽了血。他頭天下田,晚上回屋卷起褲腿,腿上排著七八個青包,癢得整宿睡不著,就用鹽水擦,擦得皮膚發(fā)紅,也不吭聲。
歇晌的時候,別人都躲到樹底下乘涼,他總往場部的方向望。郵差兩三天來一次,每次自行車鈴一響,他就攥著鋤頭的手緊一緊,目光跟著郵差的背影走,直到人家進(jìn)了場部辦公室,才低下頭接著薅草。
一起干活的老周看在眼里,也不點破,歇工的時候遞給他個粗瓷碗,盛著涼開水,說 “別急,家書路遠(yuǎn),總得走些日子”。他接過碗,低聲道了謝,喉結(jié)動了動,沒再多說。
回信比預(yù)想的來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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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部通訊員喊他名字的時候,他正在棉田里打藥,背著沉甸甸的噴霧器,肩膀勒出兩道紅印。聽見喊聲他愣了一下,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扔下噴霧器就往場部跑,跑得太急,鞋上沾的泥甩了一褲腿。
信封是牛皮紙的,上面的字歪歪扭扭,帶著孩子氣。是兒子寫的。當(dāng)年那個跟在他身后跑的小娃娃,如今已經(jīng)上中學(xué)了。他捧著信封站在太陽底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好久,連信封上的郵戳都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拆。
信是妻子口述,兒子寫的。說家里都好,老人身子硬朗,孩子功課沒落下,說等安頓好了,就帶著老人孩子過來找他。末了兒子補了一行小字,說爸我們等你回家。
那天中午他沒去食堂打飯,坐在宿舍門口的石階上,把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紙頁被太陽曬得發(fā)暖,字里行間的煙火氣,順著紙邊漫出來,燙得他眼睛發(fā)酸。七年半沒掉過的眼淚,那天砸在信紙上,洇開了小小的藍(lán)墨水印。
從那天起,他干活更賣力了。別人歇著他也不歇,手里的鋤頭沒停過。他知道,家人要來,得把日子過起來,得讓他們過來了有個安穩(wěn)地方住。
家屬來的那天是個陰天,風(fēng)里帶著雨氣。場部的人喊他,說你家里人到了。他扔下手里的棉桃,撒腿就往場部跑,跑得氣喘吁吁,眼鏡滑到了鼻尖也顧不上推。
場部門口站著四個人。母親頭發(fā)全白了,背駝得厲害,手里攥著個藍(lán)布包袱。父親站在旁邊,背著手,腰板還挺著,只是臉上的皺紋深了好幾層。妻子瘦了,扎著簡單的辮子,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她身邊站著個半大小子,個頭快趕上他了,怯生生地看著他,眼神里有陌生,也有藏不住的親近。
他走過去,想叫聲媽,嘴巴張了張,嗓子發(fā)緊,沒發(fā)出聲。倒是母親先開了口,聲音啞,語速慢,只說了一句,來了就好。
沒有抱頭痛哭,沒有說不完的委屈。那個年月的人,不習(xí)慣把情緒擺在明面上。苦都咽在肚子里,見了面,知道人還在,日子就能接著過。
那天晚上,矮屋里的燈一直亮到后半夜。窗戶紙上映著四個人影,低聲說著話,斷斷續(xù)續(xù)的。七年半攢下的話,像扯不完的棉線,慢慢扯,慢慢說。窗外的蛙鳴一聲接一聲,風(fēng)刮過楊樹葉,嘩啦嘩啦響,屋里的燈光暖黃,把矮矮的屋子,烘成了整個農(nóng)場最軟的地方。
二、田埂上的風(fēng)
一家人安頓下來,日子就有了煙火氣。可剛過來,家底薄,樣樣都缺。最緊俏的是柴火,農(nóng)場家家戶戶燒灶,柴禾金貴。場里雖種了不少樹,可架不住人多,各家各戶都攢著柴,誰也不富余。
他家剛來,沒攢下干柴,做飯都成了難題。他下班就去路邊撿樹枝,撿回來曬在屋檐下,濕乎乎的,燒起來煙大,嗆得人直咳嗽。
鄰居李大姐看在眼里,沒說什么漂亮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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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dāng)天傍晚,趁天擦黑,她從自家灶膛邊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堆里,抽了五六根硬雜木,用麻繩捆了,扛著送到他家門口。放下柴喊了一嗓子,柴放這兒了,你們先用著。說完轉(zhuǎn)身就走,腳步快得很,生怕他追出來推辭。
他追出去的時候,李大姐已經(jīng)拐進(jìn)了自家院門。他站在門口,看著那捆扎實的硬柴,心里頭熱得發(fā)燙。硬柴耐燒,一根能頂三根濕樹枝,是莊戶人家最金貴的東西。李大姐家三個娃,男人常年在地里忙活,自家柴火也掐著數(shù)用,愣是勻出了最好的硬柴。
后來他想把柴錢給李大姐,人家死活不收。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頭也不抬地說,誰還沒個難處,出門在外的,互相幫襯是應(yīng)該的。說得輕描淡寫,像遞了碗涼水一樣平常。
菜也是。農(nóng)場的人家,屋前屋后都開著小片荒地,種點青菜、辣椒、茄子,夠自家吃。他不愛占人便宜,從來不去鄰居菜地里摘菜,下班了就自己扛著鋤頭,在屋邊開了小塊地,翻土撒種,等著菜長出來。
可菜苗剛栽下去,還沒緩過來,接不上吃。鄰居們就悄悄送。有的用竹籃子提半籃青菜,有的用布兜兜著十幾個青辣椒,往他家門口一放,喊一聲菜放這兒了,轉(zhuǎn)身就走。等他出來道謝,人已經(jīng)走遠(yuǎn)了,只看見個背影,融進(jìn)田間的暮色里。
場里領(lǐng)導(dǎo)也照顧他。原先分在稻田組,活最重,夏天整個人泡在水里,螞蟥、蚊子輪番咬,他一個讀書人,身子骨弱,扛不住。領(lǐng)導(dǎo)知道他是人大哲學(xué)系畢業(yè)的,有學(xué)問,硬泡在田里可惜了,后來就把他調(diào)到了棉花組。
棉花活也不輕,鋤草、打藥、摘棉桃,樣樣費力氣。好在不用整天泡在水里,少遭不少罪。他干活從不偷懶,別人歇兩趟,他歇一趟。太陽最毒的正午,別人都躲去涼棚,他還蹲在地里拔草,臉曬得通紅,汗順著眼鏡腿往下流,滴在棉葉上,很快就干了。
組長說他,歇會兒吧,不急這一時。他笑笑,露出點靦腆,說沒事,我慢點干,不耽誤進(jìn)度。手上的活沒停,棉葉上的毛刺扎得胳膊上都是小紅點,他也不在意。
日子久了,場里的人都喜歡這個實誠的文化人。沒架子,不抱怨,誰有難處找他幫忙,能搭手的絕不含糊。誰家孩子功課跟不上,找他補習(xí),他抽晚上的時間講,分文不取。誰家寫個家信、打個報告,找他代筆,他拿起筆就寫,字跡工整,條理清楚。
慢慢的,他話也多了。收工早的時候,幾個人坐在田埂上歇著,有人掏出旱煙,卷一根抽著,聊家長里短。說誰家的豬跑出來拱了菜地,說場部食堂今天燒了紅燒肉,說誰家姑娘說了婆家,彩禮要了多少。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擱以前他是不關(guān)心的。釣魚臺的日子里,他打交道的都是文件、批示、重要講話,耳朵里都是國家大事。秦城的七年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他最怕的就是沒人說話,覺得自己快要變成啞巴了。
現(xiàn)在不一樣了。滿耳朵都是人聲,有說有笑,有吵有鬧,混著田里的蛙鳴、樹上的蟬叫,熱熱鬧鬧的,都是活氣。他不抽煙,就坐在旁邊聽,偶爾搭一句話,跟著笑兩聲。風(fēng)從棉田吹過來,帶著棉花葉子的清香味,吹在臉上,軟乎乎的。他覺得踏實,長這么大,從沒這么踏實過。
一九七六年,省里辦理論干部培訓(xùn)班,每個農(nóng)場分一個名額。場領(lǐng)導(dǎo)直接把名額給了他。有人眼紅,背后嘀咕,說他剛來沒多久,憑什么好事都落他頭上。
領(lǐng)導(dǎo)開會的時候直接說了句,人家是正經(jīng)大學(xué)問,人大哲學(xué)系畢業(yè)的,論理論功底,你們誰能比?這話撂下來,沒人再吭聲。
他去省里學(xué)習(xí)了四個月,回來之后,場部更器重他了。后來他為了落實政策跑北京,來回的車票、住宿費,場里二話不說全給報銷。財務(wù)科的人私下嘀咕,說他又不是正式職工,報這么多錢不合規(guī)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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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lǐng)導(dǎo)聽見了,把人叫過去說,人家是遭了難才到我們這兒的,本本分分干活,沒給咱們添過麻煩。現(xiàn)在有難處了,咱們能幫一把是一把,做人得有良心。
這話傳到他耳朵里,他沒說什么,只是那天晚上,在本子上認(rèn)認(rèn)真真記了一筆。誰幫過他,誰給過他一句暖話,他都記著,一筆一筆,清清楚楚。他說人這一輩子,不能忘本,人家在你最難的時候拉了你一把,得記一輩子。
三、地平線的影
七十年代末,政策一點點松了。場里陸續(xù)有人落實政策,回了城。他也開始跑北京,遞材料,問進(jìn)展。每次回來,都帶回來點新消息,有時是好的,有時還要等。
他不急,該干活干活,該看書看書。農(nóng)場的日子過得慢,棉花開了一茬又一茬,屋前的小楊樹長粗了一圈,兒子也越長越高,快跟他齊肩了。
終于有一天,北京來了通知,他的問題徹底解決,恢復(fù)工作,調(diào)回《紅旗》雜志社。
消息傳開,他高興了兩天,緊接著就發(fā)起了愁。自己回去容易,妻子和孩子的戶口怎么辦。那些年戶口卡得嚴(yán),農(nóng)村戶口轉(zhuǎn)城市戶口,比登天還難。北京那邊落不了戶,一家人就沒法團聚。
他四處打聽,跑了好幾個部門,都說不好辦,政策卡得死。有人給他出主意,找覃正彥試試,他是管這事的一把手。
他知道覃正彥的名聲,出了名的鐵面無私,親戚找他辦點私事,都被罵回去。他心里沒底,攥著材料去了,手心全是汗。
覃正彥見了他,翻了翻材料,又抬頭看了看他。問了幾句農(nóng)場的情況,問他活干得怎么樣,跟鄰里相處好不好。他一一答了,實話實說,沒添半句好話。
覃正彥聽完,沉吟了半晌,只說了五個字,你太老實了。然后拿起筆,在材料上批了字。
他愣在原地,沒想到這么順利。后來才知道,覃正彥早就聽說過他。人大畢業(yè),年紀(jì)輕輕進(jìn)了釣魚臺,一夜之間落了難,七年半沒一句怨言,到了農(nóng)場踏踏實實干活,待人謙和,不惹事不抱怨。覃正彥說,這樣的人,不該再讓他為難了。
戶口的事,就這么定了。
臨走的日子定下來,他開始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好收拾的,幾件舊衣服,幾本書,還有一摞寫滿字的本子。他把屋子打掃得干干凈凈,被子疊得方方正正,地掃得沒有一片碎葉,窗戶擦得透亮。
他把鑰匙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正中間。站在門口回頭看,這間矮屋他住了五年,從孤身一人到一家團聚,從冷清到熱鬧,屋里的每一處,都刻著日子的痕跡。屋前的小楊樹已經(jīng)長到二樓高了,葉子嘩啦啦響,像在說話。
隔壁李大姐家飄出蔥花熗鍋的香味,熟悉的味道,聞了五年,早刻進(jìn)了骨子里。遠(yuǎn)處的棉田里,有人影在晃動,低著頭,慢慢往前挪,是早起干活的工友。
他鎖上門,拎著包袱去場部道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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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領(lǐng)導(dǎo)道謝,跟工友告別。大家都來送他,說回去了好好工作,有空常回來看看。李大姐塞給他一小袋干辣椒,說自家種的,北京吃不上這么辣的,帶著回去嘗嘗。他接過來,袋子還帶著體溫,辣香味直鉆鼻子。
坐上去縣城的拖拉機,突突突地響,顛得人屁股發(fā)麻。他坐在車斗里,一直回頭看。農(nóng)場越來越遠(yuǎn),房屋、樹木、棉田,一點點縮成小團,最后變成地平線上一道模糊的綠線。風(fēng)刮在臉上,帶著點塵土的味道,他眼睛有點濕,抬手揉了揉,沒讓眼淚掉下來。
一九八零年,他正式回到北京,回了雜志社上班。那年他快五十歲了。從釣魚臺到秦城,從秦城到農(nóng)場,從農(nóng)場再回北京,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十幾年就過去了。
晚年他寫回憶錄,寫了厚厚一本。不控訴,不抱怨,就安安靜靜寫舊事。寫釣魚臺里怎么收文件,怎么寫材料,怎么因為一點小事挨了批評。寫秦城里怎么數(shù)暖氣罩上的小孔,怎么把一張報紙翻來覆去讀幾十遍。寫西洞庭的棉花地怎么鋤草,李大姐怎么送的硬柴,兒子第一封回信上的字有多歪。
他寫得細(xì),細(xì)到某一天食堂吃了什么菜,某一天工友說了句什么玩笑話,某一天風(fēng)里的味道是什么樣的。有人說他寫這些小事沒用,格局小。他不辯解,只是說,有些事不能忘,忘了就對不住那些幫過我的人。
那些幫過他的人,名字都記在他的小本子上。場里的老領(lǐng)導(dǎo),送柴的李大姐,幫他解決戶口的覃正彥,還有好多叫不上全名的工友。這些人跟他非親非故,在他摔得最慘的時候,伸手拉了他一把。
回北京之后,他還跟不少人保持聯(lián)系。逢年過節(jié)打個電話,寄張賀卡,問問家里的情況。李大姐家的孩子來北京打工,他知道了,特意請人來家里吃飯,幫著找住處,能幫的都幫。
二零二一年,他走了,走得很安靜。兒子整理遺物的時候,在抽屜最里面,翻出了那張舊照片。黑白的,泛著黃,拍的是西洞庭的幾排平房,房前的小樹還細(xì)著。背面那行小字,過了四十多年,還是清清楚楚。
兒子知道,父親這輩子走了很遠(yuǎn)的路,見過廟堂之高,也受過谷底之寒。可他最念的,始終是西洞庭那五年。日子苦,手里的活累,可人心熱,飯菜香,覺睡得踏實。
那張照片,最后被兒子收在了父親的骨灰盒旁邊。就像把那段最軟的時光,永遠(yuǎn)留在了他身邊。西洞庭的風(fēng),田埂上的話,灶邊的柴香,還有地平線上那道淡綠色的影子,從此就陪著他,再也不會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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