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往事:永遠的青春記憶
魂牽夢縈的版納景洪市嘎灑鎮曼飛龍寨子旁的那一片墨綠,是景洪農場曼飛龍分場的所在地。從場部出發,小溪水環繞,錯落有致的傣家竹樓在鳳尾竹的掩映下散落其間。這是曼飛龍傣族寨子。穿過寨子,跨過一座簡易的咯吱咯吱作響的竹籬笆橋,一條綿亙蜿蜒,彎彎曲曲的紅土路直達遠方。這便是景洪——大勐龍的允大公路。
通向大勐龍方向的山間公路綿延而悠長,盤旋著穿行在一片綠色的海洋中。走過一段上坡路,路旁赫然呈現出一片傣族的旱谷地,那是公路邊的一塊坡地,滿坡隨季節交替呈青綠、呈金黃。如果恰逢秋收季節,還未見其地,便先聞其香,微風拂過,送來縷縷稻谷的清香,頓感神清氣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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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青樹
走過旱谷地,繞過一個叫“冷風箐”的低洼處,往前又是一大段上坡路,走完這段上坡路,公路旁一岔道口,一棵高大的泡果樹特別醒目的矗立在路邊,那深灰色的樹干頂著一個巨大的樹冠,像一把撐開的綠色大傘。綠蔭下,一條彎彎曲曲的土路延著緩緩的坡道慢慢地延伸到坡頂,已經開割的橡膠梯田林地呈帶狀綿延而上,莽莽蒼蒼,綠意盎然。我們的老三隊就坐落在那一片綠色之中。從場部到三隊的路程大約有5公里左右。
三隊是一個老生產隊,始建于1956年。1970年3月至1974年12月間曾改制為云南生產建設兵團一師一團七營七連。我在1969年三月來到這里接受“再教育”。
隊里順山坡建蓋了5排茅草房,每排茅草房長度不一,長的每排有8到10間,短的4到5間不等,每間房子大約有15平米左右,配上4張竹床,安置住4名知青。茅草房依據坡勢一層層往上排,鱗次櫛比從坡底一直建到坡頂。毫無章法,房屋簡陋并顯凌亂,當時全隊昆明、北京、上海、重慶的100多號知青大部分就都安置在這里了。
山頂的開闊處修建了一個水泥球場,球場的西面是一個倉庫,里面堆放著留種的包谷、花生、黃豆等經濟作物。南面有兩間竹篾芭屋,昆明及北京的女知青各住一間。對面又建了一間同樣是竹篾芭屋,約40平方米的托兒所,用于看護隊上老工人三歲以下的小孩,再往上走一段,有3棟排列呈“品”字形的磚瓦房。早年建隊時修建的,是老工人的家,也是隊上僅有的幾棟瓦房。
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在東邊,西面、南面、北面三個方向都連接著四季常綠的橡膠林地。橡膠樹高大挺拔,枝繁葉茂,濃蔭蔽日,葉子在亞熱帶的陽光照射下綠得發亮。有時隊里下午開會,每人端一小凳,散坐在橡膠林地里,那份涼爽,那份愜意。不時能聽到啪嗒,啪嗒的炸裂聲,那是橡膠果熟透了,爆裂出像蓖麻籽般大小的橡膠籽。聽說這東西可以榨油,但我好像沒有見到過。
距離連隊不遠處還有一座“曼飛龍”水庫,微波蕩漾的水面清澈明凈。不時有魚兒躍出水面,泛起一圈圈漣漪。藍色的天,白色的云,綠色的膠林,純凈的湖水,如此的清新明快,令人心曠神怡。套用今天的話來說,這就是一個純天然,無污染的“綠色大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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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在老三隊割膠的北京知青
出工時必經的一條小路,兩旁的橡膠林帶排列整齊,滿樹的枝干,沐浴著陽光,隨風搖曳。儼然一隊隊成列成距的列兵,為我們的早出晚歸迎來送往。
到連隊的第二年我就當了文書,時年我18歲。文書的編制屬后勤班,由通訊員、教師、衛生員、文書、托兒所看孩子的大媽、做飯的炊事員以及種菜的兩個老工人組成。我的工作主要是把各種報表的數據統計上報。按月、按季、按年度寫一些簡單的連隊總結。業余時間兼替老工人寫寫、讀讀家書(那時的老工人認字的人不多)。按月到營部領回當月的工資發放給職工,并負責保管和發放各種勞動用品。所以,當年有的知青戲稱我為“掌柜的”。
我最高興的是跟后勤班的茶大爹、漆大爹去種菜。茶大爹是云南景谷人,漆大爹是一個老昆明人,50年代就到版納了,年紀在50歲左右吧。那時我太年輕,總覺得他倆已經很老了,兩位老人話不多,很和善,嘴里老叼著長長的旱煙袋,菜地在山坡下面很大的一塊低洼處,所種的菜品種不多,很有限。
種得最多的是卷心菜,綠油油的球狀緊實,葉面光滑,鮮翠欲滴;又尖又細的小米辣掛滿枝頭,紅得像一團火;黃瓜頂著淺淺的黃花,戴著絨絨的軟刺。長勢喜人,一片生機盎然。我的工作就是給菜地澆澆水,有時施點糞水。休息時,只聽見兩位老人吧嗒吧嗒吸旱煙的聲音,并不怎么交流。整個菜地顯得恬靜與清幽,我到菜地干活也只是偶爾為之,這是我感覺最愜意的時刻。
連隊每年都要授命將周邊的原始森林開墾為梯田林地,種植橡膠。這種行動稱為“大會戰”,這種會戰,持續一個月左右。高聳入云的參天大樹,不知名的樹木、藤條相互纏繞在一起,絞殺在一起。全隊的老工人、知青們每天披星戴月,揮汗如雨。將其砍伐殆盡。只幾天的功夫,梯田一行一行,一列一列,整整齊齊,真是蔚為大觀。
我清楚的記得,那是到三隊的第二年,正值旱季。由于西雙版納受印度洋西南季風的控制和太平洋東南季風的影響,旱季是大風肆虐的季節。下午我們出工時還風和日麗,小路旁的橡膠樹搖曳著翠綠的枝條一如既往地向我們點頭致意。
記得那天的工作是鋤包谷地的草,包谷地是一面坡地,從山坡腳往上鋤。臨近快收工的時候,忽然變天了,天一下子黑了下來,雷聲訇訇,接連不斷,一團團鉛灰色的濁云把天空壓得很低。剎時天地籠罩在一片昏暗之中,能見度僅限于幾米之內,顯得格外陰森恐懼。緊接著狂風裹挾著沙石鋪天蓋地朝人們的身上、臉上撲來。干活的人們頓時都慌了,爭先恐后地朝著回家的方向奔跑,我也驚呆了,不知所措。這時在我身邊干活的北京知青陳麗華,一把拽住我的手就往山頂上跑。她是一個比我高半頭的胖子,連隊的大人、娃娃都叫她“大胖”。此刻只見她身輕如燕,一只手拎著鋤頭,另一只手拽住我不顧一切地迅疾奔跑。
回家的路必須要穿過一片橡膠林,這時風更猛烈了,天昏地暗,耳旁只聽得到整個膠林被狂風吹得發出“嗚嗚”的呼嘯聲,橡膠樹發出“咔哧咔哧”的斷裂聲,有的橡膠樹甚至被連根拔起。眼見著前面不遠處碗口粗的一棵橡膠樹被風劈得攔腰折斷,險些砸到我倆身上,驚出一身冷汗。一路狂奔,終于跑出了那片橡膠林,大胖長長的吁了一口氣,緩緩的說:“啊,終于到解放區了”,還在氣喘噓噓,驚魂未定的我聽到這一句“幽默”也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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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飛龍水庫旁的北京知青
1995年我到北戴河去參加一個機械部辦的學習班,學習結束后利用在北京換乘航班的機會,去尋訪我16年未曾謀面的好友大胖,她是在1979年知青大返城時回的北京,后來在北京天壇家具廠如愿以償當了一名工人。
按照當年她留給我的地址“東城區東皇城根街4號”一路打聽,來到了一條寧靜,清幽的胡同,灰墻青瓦,9月初的北京,酷暑已消退,但還是有些悶熱,一抹淡淡的陽光斜斜的掃過幽深的胡同,一群放學的小學生喧嘩著歡快地涌過我的身旁。已經是下午4點左右了,很順利地找到了4號院,
這是一個老北京的居民四合院。一踏進院子,我腦海里立刻浮現出大胖曾經多次跟我描述過的景象:一個方方正正的院子,平整而潔凈,院里有一個花壇,種滿了月季和海棠。每逢花開的季節,院里的鄰居就會逗她的母親:“老太太,您開花了”。我憑據著陳麗華描述的細節找到了花壇邊的一戶人家,說了我要找的人,那家人說“對,這里曾經是她們家,可她們搬走了。”
我頓時傻眼了,呆呆的愣了一會兒。那人建議我上居委會打聽一下她家的新地址。我想也是,不妨去試試。找到了居委會,說明來意,熱心的北京大媽翻遍了所有的資料,也沒有找到相關的信息,無奈的說聲對不起。沒辦法,我只好悵悵的朝公交車站走去,準備乘公交車回賓館。剛在公交車站站定,“姑娘,你等一等!”循著聲音望去,一個滿頭大汗的大媽疾步向我走來,拉起我的手說:你不是要找陳麗華嗎?我替你找到了她妹妹的電話。
我大喜過望,一時都高興得不知說什么好了,謝過大媽,就近找了一個公用電話亭,立馬撥通了她妹妹的電話。“范瑾,是嗎?知道知道,我姐她老提起你。你在哪兒?”我說明了在車站的位置,對方馬上說:你就站在那兒,別動,我馬上到。放下電話過了不到10分鐘,她妹妹就到了,把我帶到了陳麗華家,一見面她一把抱住我:“你可想死我了”,頓時,我也不禁濕了眼眶。
分別16年了我們一直沒有見過面,今日相見,感覺竟像是昨天才分的手,她遺憾的說:“如果你是北京知青,或者我是昆明知青,那該多好啊。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是啊,我們的緣分是時代的機緣巧合,讓我們相識在西雙版納,是版納的膠林讓我倆結緣。愛和友誼,是永遠無法忘記的。曾經的歲月,青春的記憶,往事一一涌上我的腦海……。
那是一年的中秋節,皓月初升,夜色如晴晝。我、大胖等幾個昆明和北京的知青去膠林賞月,踏著沙沙作響的橡膠葉,我們漫步前行。一輪滿月高懸在天幕之上,清冷的月光從斑駁的樹葉縫隙間傾瀉下來,撒下一地碎玉,月亮很大,很亮,很近,似乎仿佛就掛在樹梢。舉頭看明月,低頭思故鄉的那份思念與真情,從來沒有像今夜這般感同身受,月光撒下的清輝,更平添了幾分酸楚和悲涼。群山寂寥夜,孤獨異鄉人,獨在異鄉為異客的惆悵與沮喪,一起涌上心頭,無言,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
一次,場部放一部朝鮮電影《南江村的婦女》,吃過晚飯,我們幾個女知青就相約上路了,從隊上到場部大約有5公里的路程,走路得一個多小時。穿過凹凸不平的橡膠梯田林地,走出林地,轉上公路,沿著蜿蜒曲折的山路上坡又下坡。暮色蒼茫中曼飛龍寨子的輪廓已經若隱若現,那也就意味著場部到了。人聲鼎沸的場部球場早已人滿為患,農場的職工以及附近傣族寨子的男男女女、大人小孩把球場上的露天銀幕圍了一個水泄不通,兩根長木桿撐起一塊幕布,一柱燈光射出,電影開演了,場部及附近生產隊的人自帶板凳前面就坐,離場部較遠生產隊的人就只有遠遠地站著看了。
每場電影觀眾總是爆滿,就連銀幕背面也都有人在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影片。等到近兩小時的電影散場,夜幕下,嘈雜的人群相互招呼著,議論著,回味著電影的情節,借著手電筒微弱的亮光,順著來路往回趕。轉上公路后,便落入一團昏黑里,天上沒一點星光,腳下蜿蜒公路,似乎沒有盡頭。遠處的山巒連綿起伏,夜色彌漫。拖著沉沉的腳步,睡意朦朧地回到隊上都已經是深夜了。即便如此,每逢場部放電影,知青們照例是“樂此不疲”。
《南江村的婦女》里的插曲,沒多久我們就都學會唱了:“清清的池塘碧波蕩漾,傳說是仙女梳妝的地方,如今潺潺流水,流入這幸福的田莊,首相分給我們每一寸土地,決不能讓野草來生長……”。每當星期天晚上隊里不開會的日子,大胖我們幾個北京、昆明的女知青在我的小屋里就唱起這首歌,歡快悠揚的歌聲飄出窗外,打破了山野的寧靜與安謐。女生小合唱還很好聽,在那個寂寞難耐,缺少文化娛樂,每天承受著繁重勞動的年代里聽到這別樣的旋律,到也清新脫俗。
1974年,工農兵學員到農場招生。根據當年“自愿報名,群眾推薦,領導批準,學校復審”的招生原則,我幸運的被推薦和錄取,至此,結束了我五年的知青生涯。
回眸似水流年,時光已流淌了五十年,我們生命中最純真的那段年華,散落在了那片綠色的天地間,那是我們青春期成長的黃金時代,人生觀、價值觀、世界觀形成的重要階段。就是這片土地,留下了揮之不去的歲月蹉跎。這里有友誼,有眷念,有惋惜。有惆悵的茫然,有辛酸的溫馨。銘刻于心,永遠無法忘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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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自網絡
歲月無痕,人生有跡,版納的那片綠洲,那一片郁郁蔥蔥的橡膠林已悄然印記在我們的腦海里,它那濃得化不開的綠,已深深的鑲嵌在如今居住在祖國天南地北的知青人的心靈深處,那是我們永遠的青春記憶。(本文來源知青情緣)
作者:范瑾(昆明初中六八屆10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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