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我和雙胞胎妹妹出生那天，爸媽做了個重要的決定。
“養孩子最怕偏心。既然端不平，干脆不端了。”
媽媽躺在病床上，虛弱地笑了笑，“那得有個標準，不然怎么知道誰更值得？”
于是，他們做了一張打分表。
誰先翻身，誰先會坐，誰喝奶更乖，誰晚上不鬧人。
每一天都記，每一條都打分。
紅筆加，藍筆減，每一筆數字清清楚楚。
親戚朋友覺得新鮮，還夸他們有想法，說“這對父母真公平”。
可是爸爸媽媽，為什么我們拿出打分表的時候，你們卻哭了呢？
一周歲生日宴擺在最好的酒店。
媽媽穿了一條紅裙子，我爸穿了西裝，兩個人笑盈盈地在門口迎客，跟所有來的人都說同一句話：“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所有人都以為是宣布兩個孩子的名字，或者抓周的結果。
沒有人想到會是那個。
大廳正前方的LED屏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楚上面的字。
我和妹妹被放在嬰兒椅里，并排擺在主桌旁邊。妹妹穿了白色的公主裙，頭上戴了發帶，像個洋娃娃。
我穿的是別人送的舊衣服，白色的，已經有點起球了，但沒人注意我。
我爸站到屏幕前前面，清了清嗓子。
“各位親戚朋友，感謝大家來參加我兩個女兒的周歲宴。”
掌聲。
“今天除了慶祝她們一周歲，我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屏幕上出現了一張表格。
《擇優培養打分表》
第一行寫著：出生當天，妹妹先哭，加1分。
第二行：出生當天，姐姐先睜眼，加1分。
然后是一整年的記錄。
翻身、坐立、爬行、站立、走路、叫“媽媽”、叫“爸爸”、長牙、吃輔食、睡整覺，每一項都有具體日期和分數。
大運動、精細動作、語言能力、生活習慣、情緒狀態，每一個維度都被拆解成幾十條細項，每一條都被量化為一個數字。
妹妹的名字后面，總分458。
我的名字后面，總分451。
7分之差。
親友覺得稀奇，笑起來了，“真公平呀！”。
我爸說：“我們一直相信，家庭教育很重要。但兩個孩子，一碗水是端不平的。所以我們做了一個決定——既然端不平，干脆不端了。”
我爸對著話筒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里帶著一種奇怪的驕傲。好像在宣布一項偉大的科學成果。
現場漸漸安靜下來。
媽媽接過話，笑得溫柔：“這是一年時間兩個孩子的得分，請各位親朋好友見證，公平公正公開。”
爸爸繼續說道：“以后妹妹的培養我們全力投入，姐姐只負擔基本的教育和生活。”
全場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聆聽的安靜，是被什么東西掐住喉嚨的安靜。
姨媽第一個站起來。椅子往后一推，發出“吱——”一聲，刺耳得像指甲劃過黑板。
“姐夫，這話不能這么說吧？”姨媽的聲音在發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急的，“兩個孩子都是你的骨肉，你，你們怎么能……”
媽媽立刻轉頭看向她，笑容沒變，語氣冷了兩度：“我們家的事，我們自己決定。”
“以后親戚朋友之間的人情往來，”他的聲音通過音響傳遍整個大廳，清晰得像在宣讀免責聲明，“送禮物、發紅包，只給妹妹就行。給姐姐的，我們不認，也不回禮。”
這一次，沒有人站起來。
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開始夾菜，有人假裝在跟旁邊的人聊天。
他們不敢看我爸媽，也不敢看我。
他們選擇了沉默。
小姨被按回了椅子上。
她坐下的那一刻，低聲說了一句：“造孽。”
我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覺得人好多，開心的笑到流口水。
妹妹在我旁邊的嬰兒椅里睡著了。
她的公主裙裙擺被媽媽整理得整整齊齊，小皮鞋擦得锃亮，發帶穩穩地戴在頭上。
一個在睡，一個在笑。
一個被高高捧起，一個被輕輕放下。
而我還在笑。
笑得那么開心，那么用力，好像在替這個家慶祝一樁偉大的勝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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