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新華社

編者按：

青藏鐵路，從西寧啟程，途經格爾木，直至拉薩。

1956公里的路程，穿越多年凍土，翻越昆侖山脈，跨過雪域高原。

這是一條充滿挑戰之路，一條自然奇觀之路，一條生態守護之路，一條發展進步之路，一條團結發展之路……

這也是一條世紀之路：建設者在海拔最高點超過5000米的高原上，冒風雪、戰嚴寒、抗缺氧，不辭辛勞，用汗水與堅韌，鑄就世界海拔最高的鐵路，讓夢想與現實在高原上相擁。

“挑戰極限，勇創一流”，青藏鐵路精神，光耀時代。

今年是青藏鐵路全線通車20周年，從5月28日開始，新華社報道小分隊沿著這條“天路”，穿越高原腹地，見證二十載滄桑巨變，記錄新時代高原傳奇，感受中國式現代化發展，講述屬于中國的“天路”故事。

在西藏自治區拉薩市當雄縣羊八井鎮，海拔4300米的廣袤高原上，有一片占地3.69萬平方米的探測器陣列靜靜鋪展。這里是由中國科學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牽頭，西藏大學等單位參與共建的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自1989年建站以來，它便承擔著一項宏大的使命：捕捉來自宇宙深處的高能粒子，探尋宇宙的奧秘。

6月20日拍攝的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為什么要將觀測站建在海拔如此之高的地方？這背后有著嚴謹的科學考量。宇宙線進入地球大氣層后，會與大氣中的氮、氧原子核發生高能碰撞，生成大量次級粒子并形成粒子簇射。而在海拔4300米這個高度，簇射中的粒子數量恰好達到最大值——這里是捕捉宇宙線信號的最佳窗口。

更難得的是，羊八井鎮擁有得天獨厚的綜合條件：青藏鐵路、中尼公路交匯于此，交通便利；緊鄰地熱電廠，電力供應充足；寬帶光纖鋪設通達，不用擔心信號差的問題；氣候相對溫和，是建設大型科研設施的理想之地。該觀測站是科技部認定的首批國家野外科學觀測研究站之一。

6月20日，青藏鐵路列車從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旁駛過（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這是6月20日在西藏當雄縣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拍攝的探測器陣列。新華社記者 李夢馨 攝

如今，觀測站的核心設備是由近千個電磁粒子探測器和4500平方米的地下繆子探測器組成的龐大陣列，規模和密度居于世界領先水平。這些探測器日復一日地接收著宇宙線與大氣碰撞后產生的粒子，靜默地記錄著來自遙遠天體的訊息。原理說起來并不復雜，但在實際工作中，科研人員需要長期在高原值守，監控設備運行、分析海量數據，這項工作對身心的考驗遠超常人想象。

6月20日，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內的探測器（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楊植森 攝

6月20日，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內的探測器（無人機照片）。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建站早期的條件，用“艱苦”二字已不足以形容。交通不便是最直觀的困難。科研人員每年三、四個月輪換值守，每月要去拉薩市寄送記錄數據的磁帶，那時只能在109國道邊招手攔大貨車，往往要等上兩三個小時。返回時要順帶買一個月的菜——白菜、蘿卜、土豆，一盤萵筍炒肉就算是難得的佳肴。

6月20日，西藏大學物理系教師馮有亮在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維修高低壓電源。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更磨人的是停水停電。老舊的電路承載不了大負荷電流，時常斷電。數據采集系統和探測器一旦停電就會停止運行，而備用電源只能堅持15分鐘。來電時間往往在深夜，科研人員必須冒著嚴寒爬起來，在零下30攝氏度左右的低溫中檢修室外探測器。“臉部肌肉、手腳都能凍僵”，自1990年就開始參加實驗的西藏大學物理系的單增羅布老師回憶道。停水同樣讓人絕望，整個冬天水管凍結，工作人員只能去附近小河鑿冰取水，化開后水里滿是泥沙。住宿也極為擁擠，約15平方米的房間塞進三張單人床，人多了就打地鋪，甚至睡在機房控制室外的走廊上——因為控制室本身是無塵環境，嚴禁住人。

6月20日，西藏大學物理系教師馮有亮博士在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檢查探測器信號線路。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6月20日，西藏大學物理系教師單增羅布在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檢查光電倍增管狀態。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依托國家大規模基礎設施建設，觀測站的生活與科研條件逐步改善。先是青藏鐵路通車，以往昂貴的各類精密零件靠汽車運輸，曾因路面顛簸存在損壞風險，如今通過鐵路平穩安全地運抵羊八井鎮，為實驗升級提供了堅實保障。2017年，觀測站生活區完成翻修改造，住宿條件大幅改善，可容納25人，水電供應也趨于穩定，日常監測工作更多轉移至拉薩市的遠程終端開展。而更重要的是技術上的突破：此前，觀測站一直依賴國外研發的探測器，直到十年前由西藏大學等多家單位研究人員自主研發的探測器成功投用，而且誤差更低、探測精度更高，標志著中國在該領域終于有了自己的“眼睛”。

6月20日，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駐站工作人員劉勇在觀測站生活區整理床鋪。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依托多年軟硬件積淀，觀測站近年來成果頻出：2019年，首次發現當時最高能量的宇宙伽瑪射線輻射；2021年，首次發現超高能宇宙線加速候選天體；同年，首次發現PeV能量宇宙線源廣泛存在于銀河系的證據，被譽為研究高能宇宙線起源“世紀之謎”的里程碑。

6月20日晚在西藏當雄縣拍攝的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新華社記者 李夢馨 攝

廣袤的高原上，閃電在天邊無聲地閃爍。漫天繁星下，寂靜的營地只能聽到獵獵的風聲，和遠方偶爾傳來的火車鳴笛。仰望星空時，科研人員想到的是脈沖星、超新星、黑洞——那些粒子真正的故鄉。這些穿越億萬光年抵達地球的粒子，它們出發之時，太陽系或許還是一片混沌的星云；它們穿過大氣，穿過探測器陣列，穿過我們的身體，而這一刻的真實存在，正是人類以渺小之軀丈量無垠宇宙的最好證明。觀測、夢想，甚至人類文明本身，在宇宙尺度下不過是滄海一粟，但正是這份微不足道的堅持，讓高原上追星星的人們一次次觸碰到宇宙最深處的脈搏。

6月20日，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上空的星空（堆棧照片）。新華社記者 晉美多吉 攝

6月20日晚在西藏當雄縣羊八井國際宇宙射線觀測站拍攝的星空。新華社記者 李夢馨 攝

策劃：胡曉夢、孫愛東、周立民

統籌：江毅、翟永冠、費茂華

記者：晉美多吉、李夢馨、楊植森

編輯：邵澤東、韓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