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麥移民大臣莫滕?博德斯科夫（Morten B?dskov）最近干了一件讓很多人沒想到的事。

今年 3 月丹麥舉行提前議會大選，歷經漫長組閣談判，6 月梅特?弗雷德里克森（Mette Frederiksen）正式開啟第三個首相任期，博德斯科夫在新一屆政府出任移民大臣，上任不久就公開宣布：政府要啟動一項調查，研究能不能在全國范圍內禁止清真寺用大喇叭播放伊斯蘭教的喚禮（Adhan）。

他對丹麥麗策通訊社（Ritzau）說得非常直白 ——“喚禮聲不應該在丹麥的屋頂上響起”。他還打了個比方：一個人在丹麥到處走的時候，“不應該犯迷糊，不知道自己身在丹麥還是跑到了伊斯蘭堡的郊區”。

他甚至警告，丹麥正在經歷一種緩慢的 “伊斯蘭化”，這種趨勢已經 “占了太多公共空間”。

這話一出，丹麥國內外立刻炸了鍋。

先看看基本盤。

丹麥全國總人口約 602 萬，穆斯林約 27 萬人，占總人口 5% 左右。丹麥境內登記在冊清真寺約 100 座。

在首都哥本哈根，當地的大清真寺跟市政府早就商量好了 —— 根本不搞戶外喚禮廣播。實際上，包括哥本哈根在內的好幾個丹麥城市，當地的噪音法規早就限制甚至直接禁止了用擴音器放喚禮。

所以說，如果這次真的搞成全國禁令，那不是丹麥頭一回限制喚禮 —— 而是頭一回把這種限制擴大到全國范圍。

說起來挺有意思，這已經是丹麥移民事務相關官員第三次嘗試推動這種禁令了。2020 年，時任一體化大臣馬蒂亞斯?特斯法耶（Mattias Tesfaye）首次提出研究戶外喚禮限制方案，彼時丹麥由中右翼政黨聯合執政。可這調查還沒做完，政府就換了人，事情也就擱下了。

2025 年，社民黨移民議題發言人拉斯穆斯?斯托克倫德（Rasmus Stoklund）再度推動限制戶外喚禮的法律調研。他讓手下官員重新研究限制公共場所喚禮的法律可能性，說的話也挺重 —— 清真寺喚禮塔傳出來的聲音 “根本不屬于丹麥”，又說這聲音 “又煩人又破壞氣氛”。

斯托克倫德做事還挺認真，給全國 98 個市政府都發了信，問他們那里有沒有人投訴過喚禮的事。78 個市政府回了信 —— 結果只有 3 個說有過 “關于喚禮或者大聲祈禱” 的投訴。這三個城市是哥本哈根、布倫德比（Br?ndby）和歐登塞（Odense）。

換句話說，問題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斯托克倫德還是堅持要做這個法律調查，說是 “盡職調查”。他去年十二月接受采訪時說，問題不一定要鬧大了才去考慮怎么辦 ——“我不想等到丹麥突然冒出個清真寺開始在戶外放喚禮了，才手忙腳亂地去想怎么處理”。

可惜的是，大選又來了，這個調查再一次被擱置。

這里有個細節值得注意。

博德斯科夫是中間偏左的社會民主黨成員，而不是丹麥那些民族主義右翼黨派的人。推動這個禁令的并不是傳統上老愛拿反移民說事的右翼，而是正在執政的中左翼政府。

這說明移民和宗教融合這些事在丹麥已經不光是左右派之間的事了 —— 整個社會都很關注，也都很敏感。

事實上，弗雷德里克森從 2019 年第一次當首相開始，就一直在收緊移民政策。她在好多場合都說過，限制外國人來丹麥的數量，對于維持丹麥那種高福利的社會是必須的。

丹麥 2016 年出臺法規，庇護申請者攜帶貴重財物超過法定限額需上繳抵扣安置費用，俗稱珠寶法案。這些政策在國際上引來了不少人權組織的批評。

喚禮禁令這個提案碰到的核心問題是：丹麥憲法保護宗教實踐權利，只要這種實踐不違背公共秩序或者道德就行。

憲法還保障公民公開禮拜的權利。

所以，政府能不能在不專門針對伊斯蘭教、不區別對待清真寺和教堂以及其他宗教場所的情況下，合法地去限制喚禮？

丹麥法律里已經有一些例外條款了，比如限制反民主的布道和支持被禁的組織。但到目前為止，宗教信仰表達還沒有因為 “占了太多公共空間” 這種理由被限制過。

法律專家說，真要搞全面禁令的話，很可能會面臨不小的法律麻煩。

再看看別的國家怎么做的。德國和英國對清真寺放喚禮的時間和音量都有一些規定，但都沒有搞那種徹底的全國性禁令。德國有些聯邦州對喚禮的時段和音量有具體要求，但全國層面沒有禁止。英國那邊也是地方上有一些關于清真寺廣播的規定，主要是怕吵到周圍鄰居。

丹麥要是真搞全國禁令，那在歐洲國家里算走得最遠的了。

博德斯科夫說 “伊斯蘭化” 占了太多公共空間，這話在網上馬上引來了兩種完全不同的反應。

支持禁令的人說，用大喇叭放喚禮根本不該出現在丹麥的公共聲音環境里。有些人還指出，現在智能手機和鬧鐘到處都是，用擴音器放喚禮基本上已經沒什么必要了 —— 穆斯林完全可以用自己的手機或者鬧鐘來知道什么時候該祈禱。支持者還覺得，現在各個地方的規定不一樣，搞得挺亂的，一部全國性的法律能把標準統一起來。

反對的人說這個提議就是在搞歧視，專門針對某一個宗教，很可能會讓丹麥的穆斯林少數群體更加被邊緣化。批評的人指出，實際上丹麥只有極少數的清真寺在用大喇叭公開放喚禮 —— 大多數清真寺要么受地方噪音法規的限制，要么自己就選擇不在戶外廣播。所以說，這個禁令針對的是一個實際上差不多不存在的問題。

反對的人還警告說，這么搞可能會招來伊斯蘭組織的法律訴訟，還會讓丹麥在國際上被說成是宗教不容忍的地方。

喚禮聲到底該不該在丹麥的屋頂上響起來 —— 博德斯科夫已經把他的態度亮得清清楚楚了。

但丹麥憲法到底認不認同他的看法，這才是決定這個提案最后能不能成的關鍵。

接下來幾個月里，政府的法律專家要在憲法保障的宗教自由和清真寺附近居民的權益之間做權衡。不管最后結果怎么樣，這場爭論已經讓人看清楚了丹麥社會在移民、宗教融合和國家認同這些問題上的深層矛盾。

一個 602 萬人口的國家，27 萬穆斯林，約 100 座清真寺，絕大部分根本不戶外放喚禮 —— 就這樣一件事，能引發全國性的大辯論，能三屆政府、三位移民事務相關官員前赴后繼地推動。這本身就很說明問題。

丹麥正在面對的，恐怕不只是一段喚禮聲該不該響起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