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6月22日，美聯儲前主席艾倫·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去世，享年100歲。格林斯潘被譽為美聯儲的“魔術師”，這一美譽，正是對他抑制通脹和刺激增長、在應對衰退和促進繁榮方面不斷取得平衡的能力、慧眼以及成就的最好佐證。

筆者近日重讀了他與英國知名評論家艾德里安?伍爾德里奇（Adrian Wooldridge）合著的美國經濟史著作《繁榮與衰退：一部美國經濟發展史》（英文原名Capitalism in America: An Economic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中譯本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翻開此書，我們既能重溫他的獨到見解、長遠洞察與執掌美聯儲期間的政策實踐，也能縱觀美國數百年間從農業社會邁向工業時代的經濟演進脈絡，感受這位前美聯儲主席每一次決策背后的心路歷程；書中的文字也仿佛可以帶讀者穿越時空，重回他剛履新時遭遇美股“黑色星期一”的危急時刻，見證他出手向市場注入流動性以穩住盤面；2008年那場驚心動魄、至今仍令人心有余悸的金融危機圖景，也在字里行間清晰重現。

伍爾德里奇是英國知名的政治評論家、記者與作家，他長期任職于《經濟學人》，曾擔任著名專欄“熊彼特”（Schumpeter）的主筆。伍爾德里奇的作品以其對全球化、政府職能演變以及商業管理歷史的深刻洞察見長。格林斯潘身為頂級圈內人對美國財政與貨幣政策的深刻洞察，搭配伍爾德里奇扎實的史學功底與出色的宏大敘事能力，二人合力，把美國數百年發展脈絡寫成了一部兼具生動可讀性與嚴謹性的經濟史佳作。

本書時間跨度極廣，完整梳理了1776年至2018年前后美國經濟的興衰起落：從重商主義萌芽、經濟穩步發展，到凱恩斯主義盛行、金融管制放寬，再到大蕭條、戰后經濟黃金期、滯脹危機、里根改革，直至21世紀初美國經濟大衰退等關鍵階段，皆被盡數囊括。

全書時間線雖長，敘事卻脈絡清晰，整體圍繞生產力、創造性破壞、美國政治三大核心主線鋪陳：生產力探討特定社會環境下的整體產出上限，屬于技術性的經濟問題；創造性破壞用于定義那些推動生產力增長的各種社會現象，既是經濟學概念，背后亦蘊含深厚的社會哲學思辨；第三個主線，則聚焦美國國內政治如何化解創造性破壞衍生的各類負面沖擊。

本書對創造性破壞的闡釋著墨較多，作者認為，美國最大的相對優勢在于其“創造性破壞的天賦”。縱觀美國經濟發展史，那些甘冒風險來追求更好生活的拓荒者和冒險家們，持續開拓、淬煉，最終塑造出如今的美國。

“創造性破壞”這一概念最早由熊彼特在其1942年出版的《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中提出。格林斯潘與伍爾德里奇將這一理論結合美國經濟發展現實，向讀者闡釋創造性破壞作為核心動力，如何持續推動經濟向前。書中將其形容為“永遠存在的颶風”，正是這種破壞和創造的過程，為人們帶來了一個生產力水平更高的經濟體。

兩位作者認為，19世紀末的美國就是用來研究這“永遠存在的颶風”的最佳實驗田，因為當時的美國已經培育出大批商業大亨，他們整合、重塑了各行各業。書中介紹道，1901年的鋼鐵價格比1867年下跌了83.5%，鋼鐵價格的下跌促成了生產進步的良性循環，讓更多的乘客和貨物通過鐵路進行運輸；在與人們生活相關的衣食住行等各行各業，都出現了一系列巨大進步，切實提高了當時美國人的生活質量。

創造性破壞的第二個特質是能夠降低基本經濟投入的成本，進而帶動各類商品價格持續走低。

創造性破壞的第三個特質是讓人們可以更高效地利用生產要素。書中的數據非常翔實，1879—1899年這20年間，美國年增長率提高最為顯著。這段時間，生產效率的提高每年為實際GDP的增長貢獻了0.52個百分點的增量。到1899年，實際GDP比1879年增長了10.6%。

除此之外，創造性破壞還會拉低整體交通成本。美國區域性和全國性鐵路網絡的不斷發展，促使人口和貨物在全美范圍內出現大量流動；后續汽車業蓬勃興起，機動靈活的公路運輸逐步取代鐵路，成為主流運輸方式。

作者十分認可創造性破壞帶動經濟發展、推動社會進步的價值，格林斯潘本身也是自由市場經濟的擁躉。二人認為，驅動創造性破壞的無形底層力量是市場，也就是隨時隨地都在發生的數不勝數的交易。書中同時高度肯定企業家創新精神，并指出企業家與企業這兩股具象力量，一同助推創造性破壞落地。該書也列舉了不少性格特立獨行的企業家，例如全美收銀機公司創始人約翰?亨利?帕特森（John Henry Patterson）：他每日洗澡五次、堅持健身，還曾完成37天絕食。作者認為，這些企業家性格中的“怪”與令人尊敬的一面同等重要，恰如破壞與創造二者相輔相成；有作為的企業家需要不停地建設和創新，才能在市場競爭中長久立足。

在經濟發展過程中，這種創造性破壞為人們生活質量的提高奠定了基礎，并且讓生活質量得到了重大提升。科技創新使經濟活動所需的要素成本下降，尤其是石油和鋼鐵價格不斷下降，進而促使基礎性和非基礎性商品的價格都不斷下降。美國培養出許多知名的企業家，這些企業家主導美國經濟的年代，為后來美國的富裕奠定了基礎。

但隨之而來的，美國也出現了過度管制、稅種增加以及福利支出過大等問題。該書指出，1990至2000年，無監管的職業比受監管的職業新增就業崗位多出20%。職業許可證的增長也減少了地域流動性，因為取得新許可證變得不那么容易了。

現代監管體系的擴張可追溯至羅斯福時代，其智囊團熱切地相信政府應該在經濟決策中擁有更大的控制權。但作者認為，過度監管讓美國無法有效解決問題和鼓勵創新。

作為長期觀察美國經濟運行的重要人物，格林斯潘試圖解釋美國經濟體系為何能夠創造持續的財富增長，又為何會周期性地陷入危機。“繁榮與衰退”本就相伴相生，這也是貫穿美國經濟發展的底層邏輯。有時，創新總是與危險共舞，影子銀行體系便是典型例證；但是，經濟的潮涌永遠不會靜止，零風險的經濟環境本就不存在。因此在作者看來，相比起美國政府有時“善意但誤入歧途的安排”，讓經濟持續創新釋放活力，更有助于降低風險傳導性，同時保持金融體系的活力。可見，作者反對過度管制、強調市場自我調節的理念已經包含其中。

此外，在長達18余年的美聯儲任職生涯中，格林斯潘前所未有地重視金融對實體經濟的支撐作用，深入研究股市波動與居民消費之間的聯動關系。盡管這后來被批評者詬病為2008年金融危機埋下禍根，但格林斯潘在這本書里也沒有回避此問題，給出了相應反思。

市場機制固然具有強大的資源配置能力，但人類行為并不總是理性的，投資者會受到情緒影響，金融市場容易出現過度樂觀和風險積累。

作者認為，美國經濟發展可能遭遇的困境，其源頭可能埋藏在別的地方：一方面，免費福利支出的增加和金融體系不穩定等因素暗藏長期風險；另一方面，2008年金融危機揭示出金融體系的脆弱性。那場危機已經導致了美國10年經濟滯脹，如果再發生一次類似的危機，其破壞性可能更劇烈：在當下歐美民粹主義思潮本就如火如荼的時代，新危機可能導致整個資本主義體制失去合法性。

由此可見，兩位作者的研判頗具深度。《繁榮與衰退》并未一味吹捧美國發展模式，而是客觀梳理經濟增長衍生的各類頑疾：貧富差距擴大，市場競爭衍生的壟斷問題、美國工人權益受損、社會分化、經濟權力集中，金融危機引發的滯脹、經濟活力衰退等。

從1929年華爾街股災到2008年金融危機，美國經濟多次經歷嚴重沖擊。格林斯潘作為長期參與貨幣政策制定的人，深諳金融體系的復雜特質，故而主張在鼓勵創新與防控風險之間尋找動態平衡。

一切過往，皆為序章。想要讀懂美國經濟發展史中繁榮與衰退的相伴相生，體會破壞和創造的辯證關系，研讀格林斯潘的經濟史分析和政策平衡學“遺產”，《繁榮與衰退》無疑是絕佳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