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博物館時你大概率聽過這樣的對話——有人指著展柜里明景泰年間的青花瓷,篤定地對身邊人說:“看,這就是景泰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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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泰 青花八寶勾蓮大罐。來源/故宮博物院
這可能是流傳最廣的誤會之一。名字里帶個“藍”,又趕上景泰年號,讓很多人默認景泰藍是一種瓷器釉色。但事實上,景泰藍和青花瓷沒有半分關系,它是一門純粹的金屬工藝,學名銅胎掐絲琺瑯,是位列“燕京八絕”的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
從西域傳入的異域工藝,到明清兩代的皇家專屬,再到戰亂年代瀕臨絕種,最后在一位才女手中重獲新生——景泰藍的故事,比你想象的更傳奇。
景泰藍到底是什么?金屬與火淬煉的“東方奇葩”
很多人以為景泰藍是瓷器,其實它從胎體到工藝,全是“金屬底子”。
簡單來說,景泰藍是以純銅打造成器型為胎,用柔軟的扁銅絲一點點掐出繁復紋樣,粘焊在銅胎表面,再把天然礦物釉料填進絲紋的空隙里,經高溫反復燒制、磨光、鍍金而成。它是青銅鑄造技藝與陶瓷釉燒技藝的完美結合,一件成品要經過制胎、掐絲、點藍、燒藍、磨光、鍍金5大核心工序、上百道細分步驟,全程純手工完成,極盡精巧,民間素來有“一件景泰藍,十箱官窯器”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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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景泰 掐絲琺瑯番蓮紋盒 臺北故宮博物院
琺瑯工藝本是舶來品。它起源于東地中海的拜占庭地區,13世紀末從阿拉伯地區沿商貿路線傳入中國,在蒙元時期落地生根。因為釉料成分與玻璃、琉璃同屬硅酸鹽類物質,古時也被稱作“拂郎”“佛郎”“法藍”,元代則稱“大食窯器”。南宋《負暄雜錄》中已有對類似銅胎釉彩器物的記載,是目前已知最早的中文相關文獻。
至于“景泰藍”這個名字的由來,要等到明朝。明代景泰年間(1450-1457),掐絲琺瑯工藝達到官方制作的巔峰,當時的御用器物多以溫潤的孔雀藍為主色調,釉色典雅,紋樣規整,“景泰藍”的俗稱就此傳開。這一稱謂最早見于清代宮廷造辦處檔案,后世因景泰款器物廣受推崇,出現大量仿款,俗稱也逐漸蓋過了本名。后世也常將這一時期的精品稱作“景泰御前琺瑯”,是公認的古代工藝標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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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乾隆 掐絲琺瑯雙龍紋水丞 故宮博物院
民間“奇寶燒”的傳說:
元初皇宮失火,金鑾殿里的金銀寶石在大火中熔為一體,冷卻后竟凝成了一件流光溢彩的寶瓶。皇帝視其為天降祥瑞,下令工匠限期仿制,這才有了掐絲琺瑯工藝。傳說雖不足為信,卻也印證了這門工藝在古人心中的地位——從誕生之初,它就與皇家深度綁定。
從宮廷秘寶到奄奄一息:六百年的起落輪回
在元明清三代,景泰藍是實打實的“皇家專屬”。
明代的掐絲琺瑯器基本只供內廷使用,民間極少流傳。到了清代,帝王對景泰藍的喜愛更甚:康熙年間,清宮養心殿造辦處專門設立琺瑯作,集中匠人燒制御用器物;乾隆朝更是迎來了景泰藍的“黃金時代”,朝廷在廣州、揚州等地增設官辦作坊,器型從陳設瓶罐到文房水丞、日用執壺無所不包,甚至拓展到家具陳設,工藝極盡繁復華麗。彼時紫禁城外,尋常百姓幾乎見不到景泰藍的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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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銅胎掐絲琺瑯鎏金福壽如意 濟南市博物館藏
盛極而衰的轉折點,藏在王朝的沒落里。晚清國力衰退,宮廷用度大幅縮減,同治時期的景泰藍已經出現大面積光素、紋樣簡化的特征,難見康乾時的精致。1912年清朝滅亡后,曾服務于造辦處的匠人流落民間,靠開小作坊勉強維生。
到了20世紀40年代,連年戰亂加上銅料價格飛漲,北京的景泰藍作坊大批倒閉,不少匠人被迫改行拉黃包車、做小買賣。1949年統計顯示,北京僅存大小作坊200余家,最大的不過二三十人,從業人員不足千人,傳承了六百多年的手藝幾乎走到了斷代的邊緣。連當時最有名的老字號“老天利”都瀕臨關張,老藝人感嘆:“北京的景泰藍熱鬧了幾百年,到這會兒算絕根兒了。”
林徽因的“搶救行動”:才女出手,國寶起死回生
據正觀新聞報道,很多人知道林徽因是建筑學家、詩人,卻少有人知道,她是景泰藍的“救命恩人”。
有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1950年的一天,林徽因在北京海王村古文化市場閑逛,在一個古玩攤上買下了一只景泰藍花瓶。老攤主認出她是大學問家,忍不住感慨:“這是正宗老天利的景泰藍,別處你見不到了。就是老天利這家大字號,也撐不住快要關張了。”
一句“快要絕根兒了”,讓林徽因心頭一沉。她深知這門工藝的文化價值,回去后便和梁思成商議,應北京市特種工藝品公司邀請,在清華大學營建系成立了工藝美術搶救小組,專門搶救景泰藍。常沙娜、錢美華、孫君蓮、莫宗江等一批年輕學子,都加入了這個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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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左至右)錢美華、孫君蓮、常沙娜三人在清華園內的合影。來源/常沙娜《黃沙與藍天——常沙娜人生回憶》
美術本就是林徽因的“老本行”。當年她報考賓夕法尼亞大學建筑系,因系里不收女生,便轉入美術學院就讀,同時修完全部建筑課程,后來還赴耶魯大學深造舞臺美術。深厚的美學功底,加上對中國傳統紋樣的研究,讓她成為指導景泰藍革新的最佳人選。
為了設計出貼合工藝的圖樣,林徽因帶著學生跑遍了北京全城,才找到幾家僅剩的小作坊。有的作坊只有三五個老師傅、幾副小爐灶,產量極低,銷路全無。見到有人來研究恢復工藝,一位老師傅握著她的手老淚縱橫:“你們救救景泰藍吧!”
在全面吃透材料特性和制作邏輯后,林徽因提出了一套全新的設計原則:
·設計以器型形體為第一位,其次是顏色,最后才是花紋;
·追求整體統一的視覺效果,一眼望去要單純、完整、明朗;
·反對繁瑣零碎的紋樣堆砌,但也絕不允許偷工減料的粗糙;
·吸收古代紋樣的精華,但不死板抄襲、機械模仿。
這套理念打破了晚清以來景泰藍繁復堆砌的舊范式,讓這門古老工藝有了現代審美的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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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指導莫宗江設計的景泰藍大盤。來源/周蓉《藝術、建筑學、文學交疊下的林徽因》
1951年,北京市特種工藝品公司在崇文門外成立了特藝實驗廠,把散落民間、改行謀生的老藝人請回車間。1952年,新中國首次承辦的國際會議“亞洲及太平洋地區和平會議”在北京召開,林徽因團隊設計的景泰藍臺燈、大盤、煙具被選作國禮,驚艷了各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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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指導莫宗江設計的景泰藍煙灰缸。來源/周蓉《藝術、建筑學、文學交疊下的林徽因》
更難得的是,林徽因不想讓景泰藍永遠困在“皇家奢侈品”的標簽里。考慮到銅胎琺瑯不宜盛水的特性,她指導設計了一批小巧的帶蓋罐、針線盒、煙灰缸,用來裝紐扣、糖果、雜物,讓價格親民的景泰藍第一次走進了普通百姓的生活。
1955年,林徽因病危之際,仍不忘叮囑前來探望的弟子錢美華:“景泰藍是國寶,不能在新中國失傳。”這句話,成了錢美華一生的堅守。
薪火三代,景泰藍的當代新生
林徽因的遺志,被一代代匠人接了過來。
1956年1月,北京市琺瑯廠正式成立,1958年,錢美華正式調入琺瑯廠,后成為第一任總工藝師。在她的主持下,景泰藍工藝全面恢復,不僅重現了傳統精品,還創作出《和平尊》等經典作品,讓景泰藍重新成為國家外事活動中的“國禮擔當”。
如今,景泰藍的傳承已經走過了三代人。林徽因的第二代弟子、國家級非遺傳承人鐘連盛,就是當代景泰藍的領軍人物。他扎根北京琺瑯廠數十年,從老城胡同、中軸線建筑里汲取靈感,創作出《北京風情》系列作品,把四合院門墩、磚雕、對聯等市井元素搬上了景泰藍器物,真正踐行了“工藝美術為大眾服務”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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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連盛在檢驗琺瑯廠制作的景泰藍產品
除了北京,景泰藍也在河北大地扎下了根。民國時期宮廷匠人流出京城,在廊坊一帶開枝散葉。如今廊坊大廠回族自治縣被譽為“中國景泰藍之鄉”,2018年、2023年兩度獲官方授牌,當地景泰藍制作技藝2014年入選第四批國家級非遺,釉料產品占據全國七成市場份額。香河縣也有超過60年的制作歷史,2016年建成景泰藍博物館,當地工藝2007年入選市級非遺,2019年獲評“河北省燕趙老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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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同治 掐絲琺瑯勾蓮紋執壺。器物裝飾明顯簡化,大面積光素,顯示出清廷財力的衰退。來源/故宮博物院藏
2006年5月20日,景泰藍制作技藝被列入第一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這門從西域傳來的工藝,在中國落地生根六百年,經歷過皇家的榮光,遭遇過戰亂的凋零,又在一代知識分子與匠人的守護下重獲新生。
今天,當我們在博物館里駐足欣賞那些流光溢彩的景泰藍器物時,看到的不只是精美的紋樣與溫潤的釉色,更是一段中西文化交融的歷史,一份瀕臨失傳又被拼命守住的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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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琺瑯廠一名技師在為景泰藍作品點藍上色
它從來不是一種簡單的“藍色”,而是銅絲與釉火的淬煉,是王朝興衰的見證,是一代代人用雙手留住的東方美學。從深宮高墻走向尋常巷陌,從瀕臨絕種到走向世界,景泰藍的故事,正是中國傳統工藝最動人的模樣。
河南衛視綜合自:新華社、北青網、北京日報、正觀新聞、大眾日報、文旅廊坊轉載請注明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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