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重大科技突破，都會催生作戰方式的深刻變革，從而形成具有鮮明時代特征的非對稱戰爭。近年來，科技革命、產業革命與軍事革命同頻共振，特別是全球范圍的近幾場局部戰爭，已成為技術創新運用的催化劑、作戰方式變革的加速器、混合博弈手段的試驗場，呈現出非對稱戰爭的新面貌、新發展。

非對稱戰爭古已有之，人類戰爭史就是一部創造、奪取和保持非對稱優勢，進而贏得勝利的歷史。在作戰時間上以快打慢、在作戰空間上以多打少、在作戰力量上以強擊弱、在技術水平上以高壓低、在作戰方式上以能克不能，這些都是戰爭制勝的底層邏輯。

圖/視覺中國

“擒賊擒王”

在智能技術賦能下，偵察情報和戰場感知能力實現了指數級躍升，能夠實現全域感知對手、深度透視對手、極速打擊對手，對高價值目標特別是敵方高層“發現即摧毀”成為戰場新常態。俄烏沖突中，俄有十余名少將、中將在戰場和本土被烏軍“定點清除”。2024年12月17日，俄武裝力量輻射、化學和生物防護部隊司令基里洛夫中將在莫斯科遭遇滑板車炸彈身亡；2025年7月2日俄海軍副司令等數名高級軍官被烏軍擊殺。

新一輪中東沖突中，以色列運用無人機打死包括辛瓦爾在內的十余名哈馬斯高層領導人，“精準轟炸”炸死十余名伊朗軍隊高級將領，特別是2024年9月17日至18日，連續遠程引爆傳呼機造成數十名黎巴嫩真主黨人員死亡、數千人受傷，被媒體稱為“全球首起將通信設備武器化并大規模實戰運用的案例”。2026年2月28日，美以對伊朗發起大規模聯合軍事行動，造成時任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及數十名高級軍政官員集體遇難。

智能技術加持下突襲對手決策高層的精準“定點清除”，呈現出通信設備武器化、斬首行動規模化、震懾效應放大化的特點，正在從定點打擊向群體打擊、從戰術行動向戰略行動、從一擊必殺向連續狙殺拓展，成為影響戰爭進程和結局的重要樣式。

2024年9月18日，在黎巴嫩貝魯特的通信設備爆炸遇難者葬禮上，一名真主黨成員手中的對講機卸下電池。圖/新華

形散神聚

游擊戰是典型的非對稱作戰行動，在不同時代呈現不同的時代特征。俄烏沖突中，烏克蘭依托北約情報信息和指揮體系支撐，通過化整為零、零敲碎打、襲擾破壞等多種方式，廣泛開展新型游擊戰，遲滯干擾了俄軍大兵團作戰、大縱深突擊。烏軍游擊戰呈現出三大新特點：

一是情報信息體系的強力支撐。北約軍事力量雖未直接武力介入俄烏沖突，但動用了幾乎所有戰役戰術空中偵察平臺，包括E-3空中預警機、EP-3E電子偵察機、RC-135W/V電子偵察機、RQ-4高空無人偵察機等，投入對俄軍行動的監視偵察之中，加之廣泛推廣運用“情報眾籌”手機App，烏民眾上傳了大量俄軍部隊行動的視頻圖片，這些情報信息經北約情報中心融合處理，及時推送到烏軍指揮部。

二是“派單接單”式任務分配。與滴滴打車模式相似，烏軍構建了從目標感知識別形成訂單、排序算法及時派單、智能火控快速接單的任務分配新模式。為實現這一目標，烏建立了大量機動部署、“打了就跑”的快速反應小組，以反裝甲小組為例，裝備微型無人機、美制“標槍”、英制NLAW反坦克導彈、機動車輛等武器裝備，并可以隨時調用“海馬斯”、無人機等支援作戰，廣泛在城鎮、道路或森林、河流等地形機動游獵，伏擊俄軍裝甲縱隊。在基輔戰役中，烏軍采取此類戰術使俄裝甲部隊每天損失率高達10％。

三是快速閉合的殺傷鏈路。烏軍通過“德爾塔”戰場態勢感知系統、“情報眾籌”App、“星鏈”通信系統、“阿爾塔”炮兵地理系統、“蕁麻”智能火控系統App等，實現“發現—定位—跟蹤—瞄準—交戰—評估”鏈路高效運轉、快速閉合。

2022年3月10日，俄軍1個營戰術群裝甲分隊，沿布羅瓦里E95公路向基輔機動，北約情報處理中心利用偵察衛星跟蹤監視并發現目標，迅速將俄兵力裝備、準確定位、機動方向等情報信息發送至烏軍指揮中心，烏軍派無人機實施戰場偵察，結合沿途居民的情報眾籌，綜合成形俄軍機動態勢，并快速形成打擊任務訂單，派發至附近機動部署的伏擊小組。該小組接到任務后，依據連續推送的俄分隊信息，選擇合適的伏擊地點，集火摧毀十余輛坦克，小分隊完成打擊任務后迅速撤離，并利用無人機將戰斗全程上傳至指揮中心，經評估后確認任務完成。

2026年5月23日，烏克蘭無人系統部隊的士兵在訓練中操作無人機。圖/IC

精兵奪要

在人工智能和跨域作戰體系強力支撐賦能下，戰略特種戰呈現出體系聚能、隱蔽迅捷、精準高效、一擊制敵等鮮明特點，在非對稱作戰中地位更加凸顯。

2025年6月1日，烏克蘭安全局實施了一場代號為“蜘蛛網”的特種作戰行動，以117架無人機深入俄羅斯腹地4300公里，對五個戰略空軍基地發動突襲，宣稱摧毀41架俄軍戰略轟炸機，造成70億美元損失，占俄現役遠程機隊的34％。

實施前，“蜘蛛網”行動策劃已持續超過18個月，烏克蘭特工通過秘密后勤路線將約150架小型攻擊無人機、模塊化發射系統和300余個爆炸物運載工具走私到俄羅斯，并招募俄羅斯卡車司機，將偽裝的移動式無人機發射器運送到俄戰略空軍基地附近。這些無人機在目標機場附近廢棄村落蟄伏數月，通過“星鏈”衛星通信系統接收加密指令。在車廂頂棚被遠程打開后，無人機直接從卡車內部發射，最終以多批次、多方向的飽和攻擊突破俄軍防空體系。這場行動不僅創下人類戰爭史上最遠距離的無人機突襲紀錄，也是一次非對稱作戰行動的重大突破。

2026年1月5日，美國紐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在執法人員陪同下前往聯邦法院。圖/IC

2026年1月3日，美國對委內瑞拉發動“絕對決心”軍事行動，強行控制時任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及夫人，將戰略特種戰的威力發揮到新高度。該行動主要呈現出以下特征：

一是以“情報全維掃描透析”為起點，美情報機構通過安插內線滲透、無人機常態跟蹤監視、1:1復刻馬杜羅住所模擬訓練等方式，全方位無死角掌握馬杜羅及其衛隊相關信息，為行動實施奠定基礎；

二是以“陸海空天網多域體系支撐”為保障，海上投入“福特”號航母戰斗群、“硫磺島”號兩棲攻擊艦等11艘軍艦，空中出動超過150架飛機和無人機，從西半球約20個基地和軍艦上起飛，地面向委內瑞拉周邊基地預置特種作戰裝備、醫療保障物資與應急救援力量，太空軍提供了通信、監視與偵察強大支撐，網絡部隊實施了電磁壓制干擾、網絡攻擊等行動，在大體系支撐下，美軍突襲、抓捕、撤離等行動全流程實現了高效聯動、無縫銜接；

三是以“網電作戰+精準打擊”開局，由EA-18G電子戰機、F-22戰斗機、F-35戰斗機等組成的空中力量與網絡部隊對加拉加斯民用通信網絡、電力網絡、指揮鏈路、防空部隊等進行高強度打擊和壓制，導致委指揮、通信、電力出現局部癱瘓混亂，為后續行動打開機會窗口；

四是以“有人+無人低空隱蔽突防、軍方與執法力量配合、致命和非致命武器并用”方式定局，在夜色與混亂雙重掩護下，快速突破委領空，完成“三角洲”部隊向目標區域的精準投送，特戰隊員綜合使用致命和非致命武器，迅速制服馬杜羅貼身衛隊并完成身份確認，爾后依托空中壓制、電磁干擾和海上接應的撤離掩護體系快速展開行動。

整個行動從特朗普下達突襲命令到搶擄馬杜羅夫婦并撤離，并于1月3日凌晨3時29分精準抵達“硫磺島”號兩棲攻擊艦，耗時僅4小時36分鐘。

低空對決

無人機作戰并非今天才有，早在一戰后期美國就研發了“凱特靈蟲”號空中魚雷機，盡管未投入實戰，卻是無人機的萌芽；越南戰爭，無人機進入實戰，美軍“火蜂”無人機多次執行戰場偵察任務，提供了大量圖像情報信息；海灣戰爭，聯軍出動上百架無人機加入空地作戰，承擔了大量情報偵察、戰場監視、通信中繼、目標指引、反輻射打擊等任務；納卡沖突，阿塞拜疆大規模使用TB-2、Harop、AN-2等無人機，亞美尼亞防空、裝甲、火炮等裝備大量損失，達成戰場“一邊倒”效果。俄烏沖突中，無人機已躍升為戰場新主角，雙方投入50余型大中小無人機，數量規模達百萬級，已成為人類歷史上無人機參戰規模最大、型號最多、用途最廣的戰爭。

6月18日凌晨，烏克蘭發起沖突爆發以來規模最大的無人機飽和打擊，200多架遠程無人機分多路撲向莫斯科，俄防空部隊擊落190余架，仍有多架防空防線命中目標，距離克里姆林宮僅15公里的卡波特尼亞煉油廠遭襲多處爆炸起火，該煉油廠供應莫斯科將近40％燃油，爆炸黑煙遮蔽城區，莫斯科四大機場緊急關停，500余架航班取消延誤，還造成多處購物中心、居民樓受損，十余名市民受傷。

2025年9月25日，伊朗“國防周”展覽期間，布置在德黑蘭街頭的“沙赫德”無人機。圖/IC

低成本自殺式無人機大量使用，日益成為戰場上的主要殺手。“一樹之高”的低空空間已成為非對稱作戰的全新戰場，給戰爭帶來了三個重大變化。

一是低成本也可以高效能。成熟商用技術、模塊化組裝、流水線生產等因素，使小型無人機具有成本低廉、快速量產、操作簡便、用途多樣等特點，已成為現代戰爭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俄軍“天竺葵”無人機單價2萬美元，卻能消耗烏軍價值100萬美元的“愛國者”導彈，烏軍FPV（第一人稱視角）無人機成本1200美元，卻能摧毀俄軍500萬美元的T-72坦克，現代戰爭的成本曲線因無人機大量運用產生“降維打擊式”變化。

二是超低空突襲更加易攻難防。以“低慢小”為特征的無人機難發現、難攔截、難規避，傳統防空系統打不起，其他手段攔不住，原本用于防護的掩體、工事、樓宇等也不再安全，百米以下超低空空域已成為無人機主宰的戰場。

三是無人機嵌入殺傷鏈組合更加靈活多樣。從方式上看，有“無人機+火炮”打擊裝甲部隊、“無人機+炸彈”殺傷一線士兵、“無人機+導彈”突襲高價值目標等。據外媒數據，俄烏沖突雙方戰場損失有70％至80％是無人機打擊造成的。

從時間上看，“OODA”理論的提出者約翰·博伊德指出，“快速完成觀察（Observe）、判斷（Orient）、決策（Decide）和行動（Act）的循環，可以在軍事對抗中獲得優勢”。在俄烏沖突中，集成了小型彈藥的FPV無人機成群結隊游弋于敵方裝備與塹壕上空，同步執行偵察與毀傷任務，一旦捕獲目標即可直接發起襲擊，敵人幾乎沒有反應和逃生的時間，無人機加速殺傷鏈閉合從“小時級”縮短為“分鐘級”。未來無人機將成為戰場主力軍、縱深襲擾者、兵員“絞肉機”、意志干擾器，也是贏得勝利的關鍵所在。

2026年6月18日，俄羅斯莫斯科，一座教堂在烏克蘭無人機襲擊后冒出濃煙。圖/視覺中國

錯位打擊

現代戰爭中，以己之長攻敵之短，跨域聯動的對抗更加激烈。

一是錯位反擊消耗。面對美以壓倒性軍事優勢，伊朗以分散式部署+任務式指揮應對高強度打擊，保存兵力火力，保持反制能力；以低成本無人機+中程導彈對美軍基地和為美軍事行動提供支持的海灣國家實施襲擾式打擊，僅沖突前三天，美在阿聯酋用于攔截伊朗“沙赫德”無人機的導彈成本，就比伊朗發射無人機成本高出20至30倍；通過封控海峽、綁架全球經濟向美及其盟友施壓，國際航運巨頭紛紛加征戰爭風險附加費，亞歐航線運價上漲15％以上，全球30％化肥運輸中斷，半導體核心耗材供應中斷壓力驟升，等等，迫使美以承受遠超預期的戰爭代價，展現了以弱抗強的新思路新方法。

二是縱深打擊消耗。俄烏沖突中，雙方對敵縱深高價值基礎設施等打擊愈演愈烈，包括煉油廠、發電站、水廠、軍工企業、鐵路橋梁、油氣管線等，甚至連莫斯科紅場等政治目標也多次遭襲。

美以伊沖突從一開始就發起了針對基礎設施的絞殺戰，各方均將能源設施作為首要打擊目標，美以對伊朗南帕爾斯海上氣田、德黑蘭的謝赫蘭油庫、阿薩盧耶的石化企業進行多輪打擊，伊朗則對以色列、卡塔爾、阿聯酋等國天然氣生產輸送設施、石油港口等進行打擊。

民用基礎設施也被列為攻擊目標，美以聯軍炸毀伊朗海水淡化場，導致多個村莊斷水。伊朗媒體則公布中東地區11個發電站與海水淡化設施，威懾作為潛在打擊目標。對數據中心的打擊首次出現。3月1日，伊朗無人機集中打擊了亞馬遜在阿聯酋、巴林的三處數據處理中心；3月31日，伊朗警告若再有高層遭“定點暗殺”，將把蘋果、谷歌、元宇宙等美國科技公司列為打擊目標；4月2日，伊朗宣布對位于阿聯酋的甲骨文公司數據中心和巴林的亞馬遜數據中心實施打擊。伊朗對美部署在中東地區的數據中心實施打擊，導致中東多國銀行支付平臺受影響、科技公司云服務大面積故障，引發全球對智能基礎設施安全的高度關注與重新評估。

三是金融資本消耗。戰爭不僅打的是國力、軍力和社會承受力，還是國際金融資本的流向流量。俄烏沖突中，俄羅斯軍費開支升至國內生產總值（GDP）6％至8％，高強度投入產生的戰時經濟紅利隨著時間延長逐步消退，2025年俄GDP僅增長1％，財政收入銳減，預算赤字達蘇聯解體后的最高水平；同時，沖突也撼動了歐洲的金融中心地位、打跑了國際資本，造成歐洲國家經濟困頓、發展舉步維艱。美以伊沖突中，海灣國家十余年來全球金融資本避風港、匯聚地的地位受到嚴重沖擊，引發國際資本大量外流。雖然迪拜和阿布扎比兩次緊急關閉股市，但作為阿聯酋經濟支柱的房地產巨頭股票價格仍出現大幅下跌，豪宅價格下跌了10％至20％。多家媒體稱，多家財富管理機構收到“轉移迪拜資產”的信息。

綜上所述，隨著智能時代加速到來，非對稱戰爭手段將不斷豐富、方式將不斷變革、邊界將不斷拓展，進而深刻影響戰爭形態演進、大國博弈進程、世界格局演變。

發于總第1241期《中國新聞周刊》雜志

雜志標題：非對稱戰爭的新樣態

作者：王劍飛 劉超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