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我本該多做些功課！我原以為這里全年都很熱，但這里海拔有800米，甚至還會下雪。”來自德國的芭芭拉·馬克爾對我說，“而且這些房子在冷天并不好住：大多數沒有集中供暖，門窗也常常關不嚴實。”

兩年前，馬克爾搬到了西西里小鎮穆索梅利。和數百名其他人一樣，她也被“花很少的錢，在陽光下擁有一處房產”的想法打動了。但住進這個偏遠、半廢棄的鄉村據點后，她開始重新思考這件事。這里遠離海邊，也遠離大城市。她漸漸明白，為什么自己的房子只賣1歐元。

穆索梅利已經成了意大利“1歐元房”計劃的代表案例。按照這一計劃，當地以幾乎等于白送的價格出售房產，試圖讓鄉村社區重新恢復生機。前市長朱塞佩·卡塔尼亞說，這座小鎮賣出的1歐元房數量在意大利居首，共有550套，買家來自18個國家，并帶來了數百萬歐元的投資。

那么，這項計劃真的讓一個衰落中的社區復蘇了嗎？來自世界各地、敢于嘗試的年輕家庭，如今是否已經與西西里的老奶奶們在一座煥新的小鎮里和諧共處？我來到這里，就是想看看現實究竟如何。

作為一名住在西西里的人，我一直很難理解，為什么會有人想住在穆索梅利。這里距離最近的海灘也要開車1小時，而且學者警告說，這一地區正受到干旱和荒漠化威脅。

不過，傍晚時分抵達這里，穿過一片人煙稀少、起伏綿延的丘陵、層疊的山谷和開闊的地平線，我還是被打動了。小鎮邊緣，一座諾曼城堡緊貼石灰巖山峰而建，景色十分動人。老城區本身也是一座上鏡的迷宮，滿是陡峭的鵝卵石街道。

但人都去哪兒了？我住進一套愛彼迎公寓——它本身就是一套翻修過的1歐元房——一路上幾乎沒見到什么人，于是便前往主廣場，想找點熱鬧，也許再喝一杯阿佩羅開胃酒。

那是初夏一個溫暖的周五傍晚，我原本以為街邊咖啡館會坐滿人，但一家酒吧關著門，另一家正在為生日派對做準備，那家“西西里壽司”吧里也空無一人。最后我在一家披薩店坐下，看見一個獨自喝啤酒的男人。他立刻用英語問我，是不是來買房的。

第二天早上在面包店吃早餐時，除了一個進來訂蛋糕的女士，我是唯一的顧客。就我看到的情況而言，很難相信市長所說的“1歐元房計劃極大提振了當地經濟”。后來我才知道，大多數本地人其實并不住在老城區，而是住在現代化的新城區。

回公寓時，我看到附近一戶人家里探出一位笑容可掬的女士。“你們就是那家人嗎？買了隔壁房子的那家人？”她問。她自己的房子粉刷整潔，門兩邊擺著花盆，但隔壁那棟房子已經廢棄，百葉窗敞開著，里面露出一堆生銹的鐵床架。

我告訴她不是，但順便問她怎么看待“1歐元房”計劃。顯然，她并不喜歡。她覺得，不少人買了房子，卻幾乎不來住。“為什么有人買了房子，一年卻只住上幾周？那為什么不直接租房？如果他們租房，本地人還能掙點錢。”

現任市長詹盧卡·尼格雷利也注意到了這個問題。他告訴我，穆索梅利的買家中有很大一部分來自英國和美國。“他們來自歐盟以外，能長期住在鎮上的人很少。那些只是把穆索梅利用作度假地的人，不可能真正融入本地社區。”為了搭起橋梁，當地旅游辦公室一直在舉辦活動，向新來者介紹本地傳統。

萊因告訴我，他和一名本地房產經紀人已經賣出150套1歐元房，以及近300套他們稱為“優質房”的房產。這類房子狀況好得多，售價大約在20000歐元左右。

萊因在穆索梅利擁有兩套1歐元房，正準備買第三套。盡管他“完全沒有”自己動手裝修的經驗，但還是靠著視頻網站教程自己翻修。他估計每套房子要花大約10000歐元。大多數人花得更多。我住的那套愛彼迎公寓的房主就透露，他們已經投入了大約100000歐元。

來自埃塞克斯的建筑工特爾·巴納德也加入了我們的談話，他正在考慮是否買房。“別被漂亮的景色迷住，”他說，“很多人一看風景就會想，‘這套1歐元房配這個大景觀，真不錯。’但你遲早得為這個景觀買單。”萊因對此表示贊同：“說真的，1歐元房就是無底洞。”

我問喬治，英國人現在該怎么解決簽證問題。我知道有一種“選擇性居留簽證”，要求申請人在意大利境外擁有穩定的私人收入。他告訴我，還有另外三種選擇：學生簽證、數字游民簽證——要求年收入至少28000歐元——以及投資者簽證，也就是“黃金簽證”。后者適用于愿意在房產或企業上投資250000歐元的人，但這種情況顯然不太適用于來穆索梅利的人。

喬治的同事、本地房產經紀人娜塔莉·米拉佐帶我去看了幾套房子，她手里拎著我見過最大的一串鑰匙。第一套掛牌22000歐元，是一棟哥特式府邸中的100平方米空間。房子整體看上去還算結實，但廚房墻上還掛著一本1987年的日歷。第二套則是1歐元房，上下一共兩層，樓板搖搖晃晃，中間靠一段快塌掉的樓梯相連。

那么，翻修這些房子到底是什么體驗？我見到了英國夫婦米婭和湯姆。他們三年前以27000歐元買下了一套房子，最近剛搬進去。他們來到穆索梅利是為了長期定居，想在這里組建家庭，也正在學意大利語。米婭的夢想是開一家書店。

“國內沒人相信，我們買房花的錢，比在英國買房首付還少。”他們告訴我，“但每隔幾個月飛來看看根本沒用。你必須住在這里，因為建立關系非常重要。這不僅是因為我們真的想成為社區的一部分——這一點很重要——還因為如果不這樣，你什么事都辦不成。”

“我們需要換新屋頂，但要花20000歐元，可能還遠不止。最大的一筆開銷會是腳手架，因為我們住的是一棟四層房子的頂上兩層。還有個問題是清運施工廢料，因為這條路汽車根本開不進來。鄰居說以前他們會用驢來運，但現在已經不行了。”

一對來自美國的夫婦，辛迪和馬克，直接從本地人手里買下了他們在穆索梅利的四居室住宅。他們告訴我：“我們第一次到這里時，感覺就像房主只是剛剛出門一會兒，連浴室里的牙刷都還留著！”這對夫婦先回了美國，后來再回來時，發現雨水正從不嚴實的門窗滲進屋里，而與他們共用一面墻的廢棄房屋，也讓潮氣不斷往上返。

丹尼·麥卡賓曾是杰米·奧利弗的私人助理。2019年，他買下一套1歐元房，房子后面還有一間馬廄，他原本打算把那里改造成社區廚房。但還沒來得及動工，病情就暴發了。等到他終于準備開始時，房子已經坍塌——兩側房屋倒塌，把它也帶倒了。

不過，很快就有人伸出援手。“一個本地家庭聽說了我在做的事，就把主廣場上一間店鋪以每月150歐元租給了我們。”他說。

周日早上，我在那間如今名為“好廚房”的店里見到了麥卡賓。當時，他和志愿者正把本地集市和超市捐贈的剩余食材分裝成食品包，并煮著一大鍋一大鍋的意面。

來自阿根廷的安東內拉和何塞、來自烏克蘭的瓦萊里婭，以及出生在穆索梅利的卡洛杰拉，一邊聊天，一邊把拌著香蒜醬和烤蔬菜的意大利面舀進錫紙餐盒，準備送到居民家中。瓦萊里婭告訴我：“我在這里永遠沒法很快去成一個地方，因為每個人都會停下來跟我打招呼。這讓我覺得自己屬于這里。”

但一開始并沒有這么理想。麥卡賓說：“這個廚房一開始被看作是讓人丟臉的地方，頭幾個月根本沒人進來。后來有一天，我們請來一位老奶奶教孩子們做飯。接著又來了幾位老奶奶，一開始只是旁觀，后來也加入進來，事情才真正轉起來。不過，實際發展和我原先想的不太一樣。西西里人更希望拿新鮮食材回家做飯，或者把做好的食物帶回家和家人私下吃。喜歡社區午餐的，反倒是外來移居者。”

麥卡賓把那套已經毀掉的1歐元房還給了市政府，后來在鎮外、自然保護區邊緣、離海更近的地方買了一處房產。我問他，會給那些考慮在穆索梅利這樣的小鎮買房的外國人什么建議。

“這不是一夜暴富的項目。”他說，“別以為自己能花10000歐元買套房，再花5000歐元修一修，然后放到愛彼迎上出租。這根本不現實，因為市場上正在掛牌出售的房子太多了。我也更希望本地人能得到幫助，把自己的房子放到愛彼迎上出租。這個鎮子很窮。”

他接著說：“我見過一些外國人，當場就因為景色迷人而買房，結果等他們再回來時，才發現整條街都空蕩蕩的，連鄰居都沒有。我也建議大家不要只在夏天來穆索梅利。冬天最冷的時候再來一次，看看你是否還會喜歡這個鎮子。”

人們夢想中的畫面，是一個垂死的意大利村莊重新煥發生機，是年輕家庭以1歐元買下房子，與意大利老奶奶們和睦共處。但這里呈現出的現實要復雜得多。這里有本地人的不滿，有不斷攀升的成本，也有一些參加了這項計劃的外國人，并沒有真正努力融入，或者一年中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國外。

不過，如果有更多像麥卡賓這樣的人來到穆索梅利——愿意投入的不只是錢，還有時間和精力——那么，一個真正的社區或許才有可能被重新建立起來。